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真按时吃药,怎么会突然脑梗?”
表哥贺景川去世后的第二十九天,我们去大姨家整理遗物。
茶几上放着他的黑色工作包、旧血压计、药盒,还有一件没来得及穿的新外套。大姨抱着外套,一遍遍擦血压计的屏幕。
小姨打开药盒,看见里面还剩几片药,叹了口气。
“才四十二岁,说到底还是没把高血压当回事,药肯定也是想起来才吃。”
“他一直吃着。”大姨低声说。
没人接话。
我手里拿着表哥的血压记录本。日期、时间、数值,全是他自己写的,最后一页停在出事前一天。
那组数据旁边,画着一个很重的问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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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六年前,贺景川三十六岁。
那时他在一家冷链物流公司做调度,三班倒,手机二十四小时不敢关机。
有段时间,他总说后脑发胀。蹲下检查货物,再站起来时,眼前会突然发黑。
大姨让他去医院,他说是夜班熬多了,睡两觉就好。直到公司组织体检,护士看见血压计上的数字,让他坐十分钟重新测。
第二次还是高。
护士换了另一只胳膊,第三次依旧没降下来。
贺景川却不相信。
“昨晚两点才睡,肯定不准。”
第二天,他专门去药店测了一次。店员盯着机器看了几秒,劝他尽快去医院。
那天下午,他给我打电话。
“知意,你忙不忙?”
“不忙,怎么了?”
“陪我去趟医院,先别跟家里说。”
我们从小就是这样。有事先瞒着长辈,等弄明白了再开口。
门诊大厅人很多。贺景川坐在候诊区,不停刷新手机上的检查结果。他穿着公司发的深蓝色工装,袖口还沾着冷库里的白霜。
轮到他以后,医生问得很细。
家里有没有人患高血压,平时睡几个小时,抽不抽烟,喝不喝酒,吃饭是不是偏咸,最近有没有头晕、胸闷、心慌。
他前面还笑着回答。
听到后面,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进一步检查后,医生告诉他,血压已经不是偶尔偏高,需要开始长期管理。
贺景川愣了一会儿。
“我才三十六,这药是不是一吃就停不下来了?”
医生没有吓唬他,只说高血压不是吃几天药就能好的病。以后要按时服药,定期复查,少熬夜,控制体重和饮食。
贺景川问:“会脑梗吗?”
“长期控制不好,风险当然会增加。但你还年轻,现在开始认真管理,很多年都不会有大问题。”
出了诊室,他半天没说话。
进电梯时,他忽然碰了碰我的胳膊。
“你刚才听见了吧?”
“听见什么?”
“医生说很多年都不会有大问题。”
我让他别自己吓自己。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药单,笑了一下。
“那就行。我房贷还有十九年,想死也得先把账还完。”
刚确诊的头几个月,他认真得有点过头。
他买了一台上臂式血压计,每天起床和睡前各量一次。测量时间、左右手、具体数值,全记在本子上。
手机里设了两个闹钟,一个早上七点,一个晚上九点。每周日,他会把药分进七格药盒。
以前值完夜班,他最喜欢吃泡面。确诊以后,他自己带饭,青菜、鸡蛋和少量瘦肉,盐也放得很少。
晚上不值班,他就绕小区走路。
走到六千步,会给我发截图。
“怎么样,执行力可以吧?”
我说:“能坚持半年再吹。”
“你等着,我至少活到你退休。”
大姨知道以后,买回来几盒所谓的降压茶。贺景川没有乱喝,只让她先放着,说下次复诊问问医生。
三个月后,他的血压控制得不错。
医生翻完记录本,夸他做得认真。
贺景川拿着检查单,得意地冲我晃了晃。
“我就说,只要按时吃药,几十年都出不了大事。”
那天晚上,大姨炖了鱼,他刚坐下吃了两口,公司电话就打了过来。
冷库有辆车临时坏在高速口,司机联系不上客户,主管让他立刻回去处理。
他把筷子放下,抓起外套就走。
大姨追到门口。
“药还没吃呢。”
“装包里了,一会儿吃。”
门关上后,桌上那碗饭还冒着热气。
没人想到,从那天开始,“一会儿吃”会越来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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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贺景川的工作,表面上是坐在调度室接电话,实际上没有真正的下班时间。
冷库缺车、司机走错路、货物晚点、客户催单,最后都会找到他。
医生让他规律作息,可夜班表每个月都在变。有时白班刚结束,夜班同事临时请假,他又得顶上。
饭吃到一半,电话一响,他就得先处理事情。
药明明放在手边,也可能被一个接一个的电话拖过两三个小时。
凌晨三点,他还在联系修车。早上回家刚睡下,主管又问他前一晚的车辆记录。
有一次他来我家吃饭,手机响了六次。
第五次时,我忍不住说:“你们公司离了你就转不了了?”
贺景川把电话调成免提,一边翻聊天记录一边说:
“公司不会转不了,最多换个人坐我这个位置。”
他处理完事情,饭已经凉了。
我劝他换份工作。
他问我:“我快四十了,学历一般,还得定期请假复查,你觉得哪家公司抢着要我?”
我没接上话。
他每月到手八千多元,房贷三千二,还要给大姨生活费。药费、复查费、交通费和吃饭的钱,全从剩下的工资里出。
他没有穷到买不起药,却也没有宽裕到可以直接辞职。
大姨心疼他,让他少给家里拿钱。
他嘴上答应,工资到账以后,还是照常转过去。
“医生让我规律作息,我们主管让我规律加班。”
他说这话时在笑,可我知道他没有别的办法。
那几年,最让他烦的还不只是工作。
亲戚知道他得了高血压以后,每次吃饭都要盯着他。
有一年春节,小姨蒸了腊肉。贺景川夹了两块,刚伸手准备夹第三块,小姨便敲了敲桌子。
“高血压还敢吃这么咸?”
他的筷子停在半空,最后夹了一片青菜。
“我就吃两块。”
“两块也是吃。你们年轻人就是不当回事,真出问题就晚了。”
贺景川没争。
回去的路上,他问我:“你知道我这周吃了几顿自己带的饭吗?”
我说不知道。
“五顿。炒菜连盐都不敢多放。”
他看着车窗外面。
“病一让亲戚知道,你往嘴里放什么都得被盯着。”
以后聚餐,他吃多了,有人说他不自律。他吃少了,又有人劝他别扫兴。
他干脆不解释。
别人说什么,他就点头,回家以后照常量血压、吃药、记数值。
但他也不是一天都没有松懈过。
连续上夜班时,他忘记量过血压。太晚找不到吃的,也泡过面。公司应酬,他推不开,喝过两杯酒。
有时身体没有不舒服,吃药时间也会晚一两个小时。
我提醒他,他总说:“知道了,下次注意。”
发现血压上去以后,他又会重新把闹钟设好,连续几天吃得特别清淡。
他不是医生宣传册上的标准病人。
他只是一个要上班、还房贷、照顾母亲,也会累、会烦、会犯错的普通人。
确诊第三年,他升成了夜班调度主管。
工资多了一千多,电话却比以前多了一倍。
有天凌晨一点,他给我发来视频。
他穿着反光背心,坐在冷库外面的塑料凳上,膝盖上放着一盒已经凉透的米饭。
说到一半,他抬起右手按了按后脑。
“你是不是又头疼?”
“没事,今晚车太多,吵的。”
“血压量了吗?”
“回去再量。”
“药呢?”
他低头往桌上看了一眼。
“吃过了。”
视频很快挂断。
可画面关掉前,我清楚看见,他手边那个星期三的药格还合着,封口根本没有打开。
03
真正让我觉得不对,是两年前的一顿饭。
那天贺景川到我家吃饺子。
他刚夹起一个,筷子突然从右手掉在桌上。
我问他怎么了。
他甩了甩手。
“胳膊压麻了。”
“你刚才也没压胳膊。”
“可能昨晚趴桌上睡的。”
几分钟后,他的手恢复正常,又重新拿起筷子。可从那以后,他头疼的次数明显多了。
我催他去医院,他说周末去。
周末赶上仓库盘点,他又改成下周。第二个周末司机临时缺人,主管让他回公司盯班。
第三次听到“再等等”,我火了。
“到底是命重要,还是那一天工资重要?”
贺景川也沉下脸。
“你们只会说命重要。请一天假扣绩效,夜班少排两个,工资就少一截。”
“少挣钱总比出事强。”
“房贷你替我还?岗位没了,你替我找工作?”
我们吵了十多分钟,最后谁也没说服谁。
第二天早上,我直接去了他家。
门铃按了几次,他才顶着乱头发开门。
“你干什么?”
“换衣服,去医院。”
他骂我多管闲事,最后还是拿上了病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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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查做了不少。
医生看完他近几个月的记录,问他右手麻过几次,有没有突然说话不利索,走路是否发飘。
贺景川一开始说记不清。
我在旁边提醒,他才承认,除了那次掉筷子,右手还麻过两回,只是每次很快就好了。
医生的脸色严肃起来。
他的血压波动比以前大,血脂也需要控制。短暂出现一侧肢体麻木,不能只当作劳累。
医生反复提醒,只要再出现嘴角歪斜、说话含糊、手脚无力,必须马上就医,不能坐着等它自己恢复。
出了诊室,贺景川没像以前一样开玩笑。
他在医院外面的长椅上坐了很久,突然问我:
“六年前那个医生,是不是说按时吃药,很多年都不会有大问题?”
“医生说的是控制风险,没说永远不会出问题。”
他低头看着检查单。
“我也没觉得自己特别不当回事。”
我心里还憋着气。
“那你为什么一拖再拖?”
他沉默了一会儿,眼睛慢慢红了。
“我不是不知道严重。”
“我每天量血压,数字一高,我比你们谁都怕。”
他说自己每次头疼,第一反应都是去摸血压计。有时凌晨测出数值偏高,他会一个人坐在床边,过十分钟再测一次。
“我不是不想来医院。”
“我是怕每来一次,医生又告诉我多一个毛病。”
那是他第一次承认害怕。
后来,医生重新调整了用药。
贺景川把记录记得更细。早晚血压、吃药时间、头疼次数、睡了几个小时、有没有手麻、当天值什么班,全都写在本子上。
表嫂方敏每天晚上也会查看药盒。
可复查和请假多了以后,他当月的绩效和夜班补贴少了近两千元。
他把工资截图发给我。
“生病让我少挣钱,少挣钱又让我更不敢生病。”
我盯着那句话,不知道怎么回。
出事前三个月,他又去复查。
医生看完记录,让他尽量减少夜班,并更换了其中一种药。
回家后,贺景川把新药分进药盒,还贴了一张白纸。
上面写着:
早一片,晚一片,不要漏。
直到他去世以后,我整理遗物,才发现那张白纸下面还藏着一行字。
字被黑笔用力划过,却没有完全盖住。
我把纸举到灯下,勉强认了出来。
上面写的是:
不舒服时,先停一次?
04
那行字是谁写的,我当时没有找到答案。
换药以后,贺景川请了几天假。
他开始自己做饭,还拍了一盒西蓝花发给我。
“从今天开始,叫我低盐餐大师。”
我看着那盒煮得发黄的菜,回他:“食堂剩菜都比这个有食欲。”
他很快发来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见他还有心情开玩笑,我们都以为情况正在好转。
那段时间,他还和朋友商量开汽修店。店面不用太大,先做保养和补胎,只要收入够还房贷,他就把夜班辞了。
“以后十点关门,十一点睡觉,谁也别想半夜给我打电话。”
他说得很认真,我也信了。
可一个月后,他又开始头晕。
有时刚起床就要扶墙站一会儿。右手麻过几次,说话时也会突然卡住,明明很简单的词,半天想不起来。
血压记录本上,连续出现了几组波动很大的数字。
我让他请假去医院。
这次他没跟我争,只回了两个字。
“请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心里反而更不安。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方敏给我发来消息,说贺景川还是去了公司。
冷库临时少了两名调度,主管严海涛让他先处理完早高峰,答应十点前放他走。
九点十七分,贺景川在调度台前打翻了水杯。
同事问他怎么了,他含糊地说右手没劲。有人以为他没吃早饭,让他坐着休息,还拿了一块饼干给他。
过了十几分钟,他站不起来了。
等同事发现他嘴角歪了,才打急救电话。
我赶到医院时,方敏正站在抢救室外面,手里还攥着他的工作证。
医生说是急性脑梗,送来的时间不算早,情况需要继续观察。
贺景川醒来后,说话很慢。
他先问工作手机在哪里,又问当天的车辆单有没有交接。
方敏让他别管工作。
他闭了一会儿眼,又问:“药盒呢?”
“在公司。”
“拿回来。”
“等你好一点再说。”
贺景川摇头,费力地说:“记录……也在里面。”
小姨来医院时,带了一桶粥。
她坐下没多久便问:“是不是平时吃得太咸,血压一直没控制好?”
贺景川看了她一眼,没有解释,只把脸转向窗户。
住院第三天,他的情况突然恶化。
转进重症监护前,他让我把手机交给方敏。
“血压记录……别删。”
我凑近问他还有什么要交代。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声音太轻,我只听见一个“药”字。
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有清醒过来。
整理病床时,我在抽屉里找到他的手机。三个闹钟还开着,分别提醒早上吃药、晚上吃药和睡前量血压。
后来我和方敏去公司取遗物。
工作包里有低盐酱油、未拆封的备用药,还有记到出事前一天的血压本。
严海涛递给我们一张健康角登记表。
上面写着,贺景川出事当天早上七点四十分测过血压,数值并不算高,后面还有一个签名。
我把登记表递给方敏。
她盯着时间看了很久。
“这个时间是谁写的?”
“公司登记的。”
方敏脸色一下变了。
“七点四十分,他还在家。”
她拿出手机,点开当天的通话记录。
早上七点四十二分,贺景川还在家里给她打过电话。
05
一个月后,我们整理贺景川的遗物。
小姨看见药盒里还有药,又说他没有按时服用。
“高血压只要好好控制,哪会四十二岁就脑梗?”
我妈拉了我一下,让我别在大姨面前争。
可小姨指着药盒继续说:“药都剩着,这不就是证据?”
我翻开病历,把医生调整用药的日期摆在她面前。
“这些是停用的旧药,不是他漏吃的。”
小姨还想解释,我直接问她:
“你知道他换过几次药吗?知道他每天几点量血压吗?知道他右手第一次发麻是什么时候吗?”
她一句也答不上来。
我拿出贺景川确诊那年写的纸。
上面只有几行字:
按时吃药,少盐,少酒,走路,复查。
最下面写着:
医生说控制好了,很多年不会有大问题。
“小姨,他有晚吃药的时候,也吃过腊肉、泡面。但你不能因为他最后死了,就说他六年都没管过自己。”
屋里安静下来。
大姨抱着血压计,眼泪落在显示屏上。
我翻到记录本最后一页。
“而且他出事前一天自己记的数据,和公司登记的根本对不上。”
方敏从卧室出来,把一只透明药袋放在桌上。
里面有几片没有包装的白色药片。
她又点开贺景川没发出去的一段录音。
录音里,他的呼吸很重。
“方敏,今天严主管给我的药,好像不是我平时吃的那种。”
声音到这里突然断了。
方敏把公司登记表翻过来,指着“贺景川”三个字。
“这不是他的签名。”
她停了几秒,又调出一段公司监控。
画面中,贺景川倒下二十分钟后,严海涛没有立刻叫救护车。
他先拿着这只透明药袋走进调度室,随后又站在健康角的登记表前,低头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