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斑：大江东流，奔涌向前｜《一江春水向东流》导演手记

在他看来，中国式含蓄而有节制的情感表达，与中国戏剧的审美息息相关，舞台之上，我们不需要廉价的情感宣泄，而需要像点穴一样，精准击中观众的内心。

和王斑聊起《一江春水向东流》，更像是在听他讲述一场以戏剧为名的修行。

从话剧《一江春水向东流》前期创作开始，王斑基本上每天只休息四个小时左右。作为现任国家大剧院党组成员、副院长，也是这部作品的编剧、导演及主演，行政工作与创作工作交叠合奏，他每天都需要仔细规划自己的时间。在王斑看来，对于国家大剧院而言，行政管理和艺术创作都很重要，国家级剧院的行政管理，是隐匿于舞台背后的支撑力量。倘若缺少高效严谨的行政保障，再绝妙的艺术构想，也无法落地为舞台之上的精彩呈现。艺术创作是向着更高的境界求索，行政为艺术前行筑牢根基，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方能彰显国家大剧院作为国家级表演艺术殿堂的使命与担当。“所以必须科学规划好时间，累是累点，但开心值得。”他所担任的每一个角色，都已经很自然地成为了他生命的一部分。而更难得的是，他至今仍抱有对艺术近乎赤诚的热情和好奇心，创作于他并不是消耗，反倒是充盈。

《一江春水向东流》海报

从年少时考入中央戏剧学院与北京人民艺术剧院联合开办的实验班、成为“中戏87表演班”中年龄最小的学员至今，王斑与舞台结缘已近四十载。1995年起，“演而优则导”的王斑就开始尝试导演工作。他是习惯性“亲力亲为”的导演，每一句台词的轻重、每一幕戏剧的张弛、每一段配乐的甄选，都是他先在心中思索透彻，再明确地给予合作者们方向。他笑说，这是“笨办法，还不到大师的境界”，可正是这种不轻易放过每个细节的劲头，让他同时担着导演、编剧、主演、行政的多重身份时，也依然能把每一件事都处理得清晰而笃定。

话剧《一江春水向东流》是国家大剧院深耕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推动经典文艺作品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的又一次重要实践。在这样的平台使命引领下，王斑接到这部被誉为“中国第一部史诗电影”、“现实主义电影里程碑”的鸿篇巨著改编任务后，一度感到压力如山。因为从银幕到舞台，从黑白胶片到诗化现实主义剧场，国家大剧院要完成的是一场具有当代价值的“文化翻译”。原版电影的情节，着眼的是浩浩汤汤的时代洪流，落脚的却是小人物的翻滚浮沉。电影中的男主角张忠良，本是热血的革命青年、抗日战士，却被上流社会的生活腐蚀，辗转于王丽珍及其表姐何文艳之间，忘却了在沦陷区苦守的原配妻子素芬，最终造成素芬万念俱灰、投江自尽的结局。

《一江春水向东流》三位女性角色

素芬（曾黎饰）、王丽珍（于明加饰）、何文艳（程莉莎饰）

筹备至今，这部电影被王斑反复看了超15遍之多，从原来的陌生和疏远，越来越让他迷上和喜欢上这部老电影，越看越有启发、越有感悟。“真正的好作品不是停留在讲述故事本身，而是能照见时代、照见人，照见我们自己不愿意或无法直面的内心世界。”从动笔写剧本，到首演之前，王斑无时无刻不在思索，力求在每个环节不留遗憾。他半夜四点爬起来写独白，和主创们动辄长达数小时的沟通，给演员们定下“大悲不大哭，大喜不大乐”的表演准则，要求大家在隐忍和克制中完成角色。在他看来，中国式含蓄而有节制的情感表达，与中国戏剧的审美息息相关，舞台之上，我们不需要廉价的情感宣泄，而需要像点穴一样，精准击中观众的内心。

《 时装L’OFFICIEL 》 对话王斑

’O:话剧《一江春水向东流》即将和观众们见面，此刻您的心情是怎样的？

王：现在回过头来想，不知道自己这段日子是怎么过的，时间紧、任务重，我想应该是剧院的信任和使命感，让我觉得必须扛住压力！创作有时候很孤独，甚至会很憔悴，因为过程很艰难。就拿写台词说，我要站在角色的角度去写台词，不仅要展现角色命运的甘苦，还得表达得准确，能打动观众，真的很难。

’O:在您看来，这个来自八十年前的故事和当下可以对话、共鸣的点是什么？您希望观看这出话剧的观众能收获怎样的感悟？

王：经典之所以能成为经典，在于它能照见当下，在于它对于人性本质的诠释。很多演员不愿意饰演张忠良这样的角色，一提起他就是“负心汉”。我真正深挖他的时候，发现我可以明白他的变化是怎样一步步产生的。

张忠良不是天生“渣男”，他是在命运考验里没有守住底线，一步步滑向欲望深渊的。这个剧不是简单地去“审判”张忠良，而是希望观众在看到他堕落的过程后，在心里问上一句，他是如何变成这样的？如果没有足够的定力，自己会不会成为另一个“张忠良”？如果这个疑问产生，我想这部作品的思想性和批判性也就存在了，我们做这个戏的意义也就存在了。

’O:话剧版的《一江春水向东流》在舞台呈现上，有哪些侧重？

王：我的导演阐述题目就是“以舞台为镜，照世间人心”。从一开始我就希望这部作品是“群像式”的展现，呈现当年那个时代的缩影，如果只写几个人物，我觉得形不成一江春水，也只能叫几朵浪花。比如，在电影的基础上，我加重了张忠良的弟弟张忠民这条线，我觉得现在可以去好好地渲染他的信仰——他是黑暗中的奋进者与觉醒者。

舞台呈现上，我们用三条传送带构成了主要的结构。这三条传送带有很多含义，首先代表“江水”，也代表人生的“你方唱罢我登场”，代表人生的启幕与落幕。与此同时，我在创作剧本的时候，心里装着三条江——松花江、黄浦江、嘉陵江，这也对应着故事发生的三个地点，希望能在舞台上呈现出江水、时代的流淌感。我们一直说，这部作品是以“诗化现实主义书写‘人心史诗’”，就是在现实主义底色上进行诗化表达，一景多用、一景共用，呈现出既在情理之中、又在想象之外的效果，展现戏剧的魅力。

’O:大家很期待几位实力派戏骨在一起“飙戏”，在您看来，剧组的创作氛围是怎样的？

王：创作氛围“快乐”，还有“团结”，如果没有一个团结的集体，我们做不成《一江春水向东流》。我很感谢剧组的大家，从主要演员到群演都很信任我。前段时间群演刚开始排练的时候，我就跟大家统一了思想——我希望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很重要，在剧组里感受到“没有小角色，只有小演员” 。群演的工作至关重要，每个人皆是时代洪流中的浪花，万众一心，汇聚一处，方能大江东流，奔涌向前。

艺术创作不应当停歇，即便完成演出、开启第二轮复演，创作也永远是进行时。艺术高度值得我们不断追寻，艺术创作永远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