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位女性的选择，照见历史与当下｜ FUNtastic Women

《一江春水向东流》“三女主”专访：她们的后台真心话

《一江春水向东流》原版影片问世于1947年，被誉为中国电影史上现实主义题材的里程碑之作。故事围绕抗战十四年间普通百姓的命运起伏展开——妻子素芬在丈夫离家后苦守八年，独自抚养孩子、照料长辈，在艰难岁月里靠信念支撑生活；而丈夫张忠良则从一个满怀理想的青年，一步步被纸醉金迷的环境所侵蚀，最终背弃了曾经的深情……此次，国家大剧院将这部经典作品搬上话剧舞台，导演王斑以更贴近当代审美的视角，对故事情节、表演方式、场景调度与人物状态进行升级，重新演绎这段时代文本，力求让这个来自80年前的故事在当下引发更多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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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国家大剧院改编版还加重了原版中除女主角素芬之外另外两位女性角色——王丽珍与何文艳的戏份。导演王斑希望通过“三女主”的结构，使剧中的女性形象更加立体饱满。她们不再是被刻板定义的“功能性”人物，而是被赋予了大量更贴近当代人思想与情感的人物细节。

《一江春水向东流》的情节，落笔于大时代背景下的社会洪流，聚焦的却是小人物在其中的漂泊与沉浮。它表面上像是在讲述几个家庭的遭遇，似乎是一个爱情故事，但实质上，它探讨的是特定时代背景下权势、金钱、忠诚与信仰的交织，以及身处时代洪流中的人们如何面对与抉择。

经典之所以能够成为经典，是因为它始终与当下产生呼应——历史已成为历史，但人性深处那些恒久不变的东西始终存在。在这个来自80年前故事里，我们也许仍能在其中找到每个人的定位：也会有当今的素芬，当今的何文艳，当今的王丽珍......这部剧，不是在给大家“复述”一段过往历史，而是希望引发活在2026年的我们的思考：如果在当下，有与此故事相似重叠的情景，你会怎么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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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接演这部话剧，曾黎就知道，这会是一段需要全身心沉入的旅程。

他与《一江春水向东流》话剧的导演王斑二十年前合作过电视剧，当时演的就是一对情侣。二十年后重逢，当王斑向曾黎发起参演邀约后，她便和团队一起做了功课，坐下来看完了三个多小时的原版经典黑白电影。在这个过程中，她把自己“装到角色当中去看”，于是找到了感同身受的入口：素芬所面对的苦难与展现出来的坚韧深深打动了她，这个角色和她之前在话剧舞台上演过的《人间正道是沧桑》《寻味》里的人物完全不一样，这对她来说既是挑战，又充满新鲜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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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与素芬在黑白影像中初次邂逅，到围读剧本、落地排演，曾黎在幕起幕落间一次次真切体验素芬的甘苦，一步步靠近那个在罹乱岁月里飘萍般的女子——曾黎发现她不是一个苦情的符号，而是一个"心里有劲儿"的女性。在那么动荡和苦难的时代里，她面对家人永远是面带微笑，把辛酸咽进肚子里。虽然故事发生的背景已离我们很远，但曾黎在表演的过程中全然理解了遥远时代中山河罹难、骨肉分离之后人们无处安放的不安，全然相信女性历尽千辛也保有的坚毅，同时也能理解角色最后信念破灭、自我结束生命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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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有观众会问，今天的我们还能理解素芬的抉择吗？曾黎没有说教，只是提出：“我们可以用现代人的视角去反思，但更应该‘穿越’到四十年代去理解。”她希望大家不带审判，只是站在镜框舞台的一侧，静静观想一位心怀热忱的女性，如何在命运的捉弄中坚守，如何在信念的崩塌中陨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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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视镜头与话剧舞台，这两种语境下的表演模式曾黎都熟悉。镜头前，也许有打断、有重来，一次次尝试后去捕捉最具爆发力的一镜；而话剧舞台，则需要她完全沉浸入角色，一气呵成地完成三个小时的表演。“你进入到那个规定情境的状态是非常连贯的，角色就像是活生生的、有热度的，我觉得这是话剧美妙的地方。”从《人间正道是沧桑》到《寻味》再到《一江春水向东流》，她越发频繁地出现在话剧舞台上，她享受把自己完全交给舞台的沉浸感。

如今，曾黎用“洒脱、自洽、享受”形容自己的状态，岁月渐入佳境的乐章，曾黎伴着乐声迤逦而前，越来越自在，越来越投入。当大幕拉开，那盏属于素芬的灯，也将被她双手托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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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了二十多年戏，于明加始终没有离开过话剧舞台。她说，舞台让她踏实。“影视剧是剪辑出来的，多少年后再看依然如故。但话剧是活的，你每一次站在台上都是真实的，呼吸、心跳、对手给你的刺激，什么都只留在当下。”

无法重复，是话剧让于明加最着迷的地方。“哪怕你出了错，也得继续演下去，想尽办法圆回来；又或者观众有出人意料的反应，你就算摸不着头脑，也得稳住自己的身段。但这些过程本身就充满魅力。”曾经在演《蔡文姬》的时候，有一场是面向学生观众的，她按照老版传承下来的方式念了一句“明天见”，台下突然哄堂大笑。“散场后，我专门问了他们，为什么会笑？他们说，戏很好看，但就是觉得这句话特别逗。”于明加说，最终她没有因为笑声改掉那句词，但这件事让她复盘很多：年轻观众不理解的东西，要不要调整？传统的处理方式和当下的审美之间有落差，该由谁来弥合？最后的结论是，表演不能一味迎合，但也不能固步自封。“你得知道观众在笑什么，但你也得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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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似这样的平衡，她反复推敲过很多次。如今参演《一江春水向东流》话剧饰演王丽珍，她也是带着思考来的，还专门去重看了1947年的同名电影。“坦率地讲，这部电影确实很经典，但同样的道理，老的表演方式放在今天不一定行得通。”王丽珍的角色，当年被简单归类为抢夺别人丈夫、跋扈强势的“反派”，“按照这样的逻辑去演，人物就太‘薄’了”，于明加认为，王丽珍有野心，有手段，可同时也有软肋，“她以为自己能一直当掌控者，用物质换取忠诚，以强势压住一个男人，但她自己也陷进去了。”这其中包含着更复杂的情绪，也更接近当下的真实：一个再强势的女人，在感情里栽了跟头，崩塌后感受到的不仅是愤怒，还有不愿意承认自己失去掌控力的痛。

在于明加眼中，“当人们看一个角色的时候，忘了演员是谁，只关注角色的命运，那就是好的表演。”她最怕的是表演痕迹太重，“观众一眼就能看出来你在用力塑造，而不是自然地活着。”演了这么多年，对于舞台本身，她早就不紧张了，但“想要把这个人活出来”的压力始终都在。上台前，她习惯过一遍词，不是怕忘记，而是让自己保持新鲜感，“不能让表演变成肌肉记忆，要真听、真看、真感觉。”

年轻时，于明加享受谢幕。她还记得刚进人艺时演群众，看朱旭老师谢幕，台下掌声雷动，她站在旁边，觉得那些掌声也有自己一份。但到了现在，掌声已没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大幕拉开，“那才是我和角色开始的真实的一天。”

从午后一点到晚上八点半，是程莉莎近期几乎固定的排练时间。话剧《一江春水向东流》临近首演，剧组的节奏紧凑而有序，作为女主演之一，她始终保持着饱满的创作状态。

这次合作，是程莉莎和导演王斑的第四次搭档。从《第一次亲密接触》到《黎明1949》，再到去年复排的《风雪夜归人》，十多年的时间跨度里，他们积累了深厚的默契。对于程莉莎而言，回到国家大剧院的舞台，扑面而来的是熟悉的亲切感，这一份安心和踏实，让她可以心无旁骛地投入到角色中。

这种投入，在她身上是常态。聊起话剧表演，程莉莎的语气里多了一份过来人的笃定。“一部剧的舞台上有那么多演员，你没办法控制观众看向谁。如果你能量集中、演得好，观众的目光自然会追随你；如果气场散了，光彩就会被台上的其他人事物掩盖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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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每一场话剧演出都像是独一无二的“开盲盒”体验——观众不同，气口不同，节奏不同，甚至对手演员今天的状态不同，都会让同一句台词生长出不同的质感。“今天你演得好，不等于明天你也能演得好。”她曾经历过不少舞台上的小意外，比如灯没按节点关掉，转台没有跟上。“那就自己走下去，也没什么，这些不一样的表现加入也挺有意思的。”她轻描淡写地略过了这些突发状况，舞台教会她的，不仅是如何精准地表演，还有如何在不完美中继续行进。

回顾程莉莎的演艺道路，影视与舞台的交织构成了一条独特的脉络。她早年因电视剧被大众熟知，但也从不吝啬将心力投向话剧。履历越来越厚，脚步却越来越沉静，她对戏的热爱，说到底就落在“真诚”二字上。她提起自己演了将近十年的《风雪夜归人》，每次站在那个舞台上，她都能清楚地感受到剧场观众的呼吸节奏在跟着她起伏。“这就是话剧的魅力，它永远动真格的，弄虚作假是不行的。就像现在我们说的‘全开麦’，你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或许会有瑕疵，但这也许才更有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