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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本专辑全部文字均出自卢江良之手,这组文字的立场,不是一味地神化,也不存在贬损;而是作为同乡后辈写作者,立足于文学创作实践,重新把鲁迅先生放回历史现场,既看见他思想的锋利与批判的力量,也看见其作为普通人的生存处境与创作得失。确实,真正纪念鲁迅先生,不在于空洞的颂词,而在于继承其批评精神:看透时代,直面现实,保持清醒,心存大爱。
目 录
卷 首|写在前面:纪念鲁迅专辑的缘起
第一辑|电视访谈:同乡写作者的精神源头
○当代中国乡村的发现者(节选)
——专访国家一级作家卢江良
第二辑|纪实散文:与鲁迅非同一般的“关系”
○我与鲁迅先生
第三辑|文学评论:文本细读与跨作家对照
○《一件小事》:一篇只能打45分的小说
○《人间失格》的“经典的影子”
第四辑|思想杂感:祛魅,还原作为“人”的鲁迅
○鲁迅是一尊碰不得的神?
○苏格拉底甘愿受刑只为遵循法规?(节选)
——兼谈鲁迅的“批判”与胡适的“宽容”
○鲁迅先生的另一种现实价值
○“对孙女士网暴”比“让鲁迅‘戒烟’”更值得担忧和警惕(节选)
第五辑|随感短札:碎片化观察与即兴思考
○真正爱鲁迅的只有10%
○这个空白急需鲁研者填补
○重“读”鲁迅的收获与意义
○故乡:《祝福》阿毛原型地
○何为文学里的人性与爱
○刻在骨子里的“鲁迅气质”
○谈《社戏》的结构瑕疵
○鲁迅是伟大的“财神爷”
○时代的“针灸师”与“按摩师”
○鲁迅真正的伟大体现在哪里?
卷 首|写在前面:纪念鲁迅专辑的缘起
二十多年前,绍兴市作协组织一次关于鲁迅的征文比赛,时任作协主席打电话给我,约我撰稿参与。当时,我婉言谢绝了,理由是:鲁迅先生实在太伟大了,已有太多人研究过他及其作品,凭我的能力实在写不出什么新意来。
然而,或许因为我是他的“老乡+同行”,或许因为我的文风跟他的颇为接近,在之后的岁月里,我还是在不经意间写下了不少关乎他及其作品的文字,有闲谈、有访谈、有评论、有散文、有杂感。最近梳理了一番,竟有上万字。
再过几天就是9月25日,那是鲁迅先生的诞辰。想必这段时间,又会涌现出大量纪念他的文字。我选择在这个节点整理出这些文字,自然没有凑热闹的意思,只是想借此表达我对他的理解与敬意,同时呈现自己的一些思考与理念。
——卢江良,2026.9.20于杭州
第一辑|电视访谈:同乡写作者的精神源头
当代中国乡村的发现者(节选)
——专访国家一级作家卢江良
主持人:绍兴是鲁迅先生的故乡,作为老乡,您觉得他的写作对您写作产生了哪些影响呢?
卢江良:我从1991年开始写作到现在,已经差不多三十多年了。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搞写作肯定会要了解很多作家的作品,也受过很多作家的影响,但是在中国作家里面,我受到最大影响的就是鲁迅先生。为什么这样说呢,很多语言上的东西我们比较接近,可能因为我们是老乡,某种个性上也受一定的影响。我觉得最重要的就是他的批评精神对我影响是最大的,因为他这种批判精神也决定了我从一开始写作的方向,鲁迅先生在我文学生命里其实是很重要的。
——绍兴电视台文化影视频道2022.3.20“名人面对面”栏目
第二辑|纪实散文:与鲁迅非同一般的“关系”
我与鲁迅先生
前几天,妻子在微信上开玩笑说,你儿子现在牛了,竟然将QQ昵称改成了“当代鲁迅”。儿子今年15岁,读初三,虽然在语文课上学过鲁迅先生的若干散文,但还不至于崇拜到如此地步,只能说深受我的影响。
作为一名写作者,我与鲁迅先生的“关系”,可谓非同一般。
我老家所在的绍兴市越城区富盛镇乌石村,就是鲁迅先生短篇小说《祝福》中“阿毛”的原型地。据说,鲁迅先生家的祖坟,在我们村边上的调马场村(后与青塘村合并,现名“青马村”)。那个村是山村,不通水路。鲁迅先生小时候,他家来上坟,要先摇船到我们村,然后上岸,走路去那个村。当时,我们村的土地庙香火鼎盛,逢年过节都要演社戏。因为戏台就在岸边,鲁迅先生他们就待在船上观看。有一年,我们村有个小孩,一个人在弄堂口剥毛豆,被后面田畈过来的一只毛熊(我老家对“狼”的称谓)给叼走了。鲁迅先生听说了这事,记在了心里,成年后,写进了短篇小说《祝福》里。
这个故事,在我孩提时代,听父亲讲过。不过,不太听得懂,只记住了有个写文章的人叫“鲁迅”;也因为那个被狼叼走的小孩家所在的弄堂,就在我家那排楼屋最右侧处,由于通向广阔的田畈,夏天风很大,颇为凉快,我们常坐在那里,编麦杆扇(赚手工费,补贴家用),所以我时不时会想起那个被狼叼走的孩子。后来,1999年左右,我获赠绍兴市文联主编的一套书,其中有一本中写到了这桩轶事,而且比父亲讲的更详细,还写到鲁迅先生小时候与他的弟弟周作人,经常一道去踏看同样在我们村的“跳山大吉碑”(正式名称“建初买地摩崖石刻”,现为“全国文保单位”,我父亲在世时,被聘为业余文保员,曾悉心看护十多年)。
鉴于这层关系,我读中学时,接触到鲁迅先生的作品,感到特别亲切,没有其他作家所说的“违和感”。当然,这也许跟我与鲁迅先生同为绍兴人,语言上没有隔阂(不存在看不懂这个问题),有一定的关系。还有一个因素,我们高二上学期的语文老师董铭杰先生,毕业于浙江师范学院(现在的“浙师大”),本身是一位才华横溢的作家(他后来为我兼任执行主编的一本杂志写过好几年稿,直至病逝为止),他对鲁迅先生作品的讲解,有别于其他语文老师,精彩、生动、风趣,使我从此爱上了鲁迅先生的小说,并激发了对写作的莫大兴趣,立志成为一名作家。
高中毕业后,我业余从事文学创作,特别希望成为鲁迅先生那类作家。受这种欲望的强烈驱使,我有意识地阅读了大量外国现实批判主义作家的经典作品,像契诃夫、莫泊桑、欧・亨利、巴尔扎克等的中短篇小说。然而,由于受鉴赏水平的局限,虽然偏爱鲁迅先生的小说,基本上每篇都反复诵读,但事实上并未真正领悟其涵义,只是拙劣地学了一些批判的手法,运用到正在创作的微型小说中,像《抢来的蛋糕》《洋房里的女人》《送花的男孩》《第十个流浪儿》《笑队队员》等,大都停留于简单地反映人性善恶的层面上,极少涉及所处时代的背景和社会问题。
2000年后,我从绍兴来到杭州,不再满足于“小打小闹”的微型小说创作,开始从事短篇小说创作,加上接触了刚兴起的互联网,每天浏览大量文学方面的信息,阅读了钱理群、张梦阳等学者深度剖析鲁迅先生作品的评论,对鲁迅先生的小说有了新的认识,真正理解了其深刻的思想内涵。同时,卡夫卡、萨特、加缪、昆德拉、博尔赫斯、奈保尔等一大批作家涌入了我的视线,让我侧重鲁迅、契诃夫的“批判主义”的前提下,融合了一些卡夫卡的“荒诞主义”与萨特、加缪的“存在主义”,逐步形成自己的小说风格,创作了《在街上奔走喊冤》《要杀人的乐天》《逃往天堂的孩子》《在寒夜来回奔跑》《无马之城》《小镇理发师》《乡村建筑师》《谁打瘸了村支书家的狗》《狗小的自行车》等一批短篇小说以及长篇小说《城市蚂蚁》。
这批短篇小说在网络上陆续推出,很快在全国范围引起了较好反响,读者和评论者不约而同地认为:“批判有力、震撼心灵,颇具文坛巨匠鲁迅之风”。2005年,结集出版前,出版方要在封面上打上“当代鲁迅”的字样,被我断然拒绝。虽然,鲁迅先生是我的文学偶像,我梦想成为他那样的作家,但他是一座高峰,我辈可以仰望,不敢造次。后来,出版方只好向我妥协,改为“21世纪中国最具批判力小说”。但在“创作简介”中,还是引用了读者和评论者的那段跟鲁迅先生相关的评价。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我的《狗小的自行车》被推上中国小说学会的“2004年中国小说排行榜”,承办活动的报社要出版上榜作品,来电话问我要照片和简介,我顺便将那个“创作简介”复制给了对方。事后,当初来电的编辑又向我约稿,说要刊登在他们报纸的副刊上。我给了3篇新写的散文。不料,最后一篇发表的同期,那位编辑在“编者手记”里,对我“创作简介”里的那句“颇具文坛巨匠鲁迅之风”大做文章,指桑骂槐地指出:“有一次我看到一个作者的‘简介’,让我‘吃惊’并记住了。……如此‘简介’,如果不是他的自吹,就是他被评论家吹昏了头。”这让我大为恼火,首次因为“鲁迅先生”而引起争端,当即写了一篇反击文:《鲁迅是一尊碰不得的神?》,提出质疑:“鲁迅先生是一尊世人碰不得的神?不允许任何人学习,也不允许任何人比较?”
在2000年至2004年间创作的短篇小说,结集以《狗小的自行车》为书名由花城出版社出版后,我希望在创作道路上有新的突破,在创作风格上进行适度调整——从2005年起,注重于鲁迅、契诃夫的“批判主义”语境下对时代背景的有力介入,并逐渐加重了卡夫卡的“荒诞主义”与萨特、加缪的“存在主义”,创作了《赵子龙的枪》《一个会飞的孩子》《大街上撒满黑钉》《哭泣的奶牛》《村主任的功德碑》《梦想制造者》《洪大的摩托车》《穿不过的马路》《装在墙上的“猫眼”》等短篇小说以及长篇小说《逃往天堂的孩子》。
到2013年初,社会环境发生了变化,为了让自己的小说有“出路”,我对创作风格再次进行调整,淡化了鲁迅、契诃夫的“批判主义”,强化了卡夫卡的“荒诞主义”与萨特、加缪的“存在主义”,创作数量也有所减少,只创作了《六楼的那个露台》《这怎么可能?》《在劫难逃》《跳动的耳朵》《伤口》等寥寥无几的短篇小说。鲁迅先生在我的创作道路上时隐时现。
2019年后,父亲多次住院,让我无心投入小说创作,重点创作一些短小的文化随笔和亲情散文,并应一家杂志的约稿开设专栏,写了一组解读文艺大师的随笔。到2020年5月底,父亲的突然离世,使我陷入巨大的悲痛之中,彻底停止了小说创作,偶尔写几篇怀念父亲的散文以及文化思想类随笔。同时,由于工作需要,开始撰写宗教文化稿。还应龙泉宝剑厂掌门人张叶胜先生邀约,撰写长篇报告文学《中国宝剑史:龙泉宝剑》一书。鲁迅先生似乎退出了我的创作语境之中,成为了我创作道路上的一位过客。
然而,鲁迅先生在我心目中的地位依旧崇高。2022年3月,绍兴电视台拍摄我的一个访谈里,我这样说道:“我从1991年开始写作到现在,已经差不多三十多年了。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搞写作肯定会要了解很多作家的作品,也受过很多作家的影响,但是在中国作家里面,我受到最大影响的就是鲁迅先生。”这是我对鲁迅先生的一种致敬,也是对我与他之间的那种关系的总结。
在此之前,他对我的重要性,也从文学创作跨越到了与这个时代的“对接”上。因为我发现:鲁迅先生真正的伟大,在于几乎看透了所处的时代,懂得如何去融合,免受不必要的伤害。也因为他有看透时代的能力,创作的作品自然也就无比深刻,为其他作家所无法企及。鉴于此,我总是教导自己的孩子,以后不一定要成为作家,但要深入了解这个社会,看得透这个时代。只有这样,才能绕过生活中的很多“坎”,更好地跟这个时代接洽。而要看透这个时代,必须持有一种批评的精神。所以,鲁迅先生永远是我们学习的榜样。
——卢江良,2022.11.13于杭州
第三辑|文学评论:文本细读与跨作家对照
《一件小事》:一篇只能打45分的小说
我读过鲁迅先生的所有小说,感觉他写得最差的一篇,是入选语文课本的《一件小事》。如果满分100分,他的其他小说都是70分以上,那这篇只能打45分。
那为什么鲁迅先生会写出这么差的小说?窃以为,《一件小事》的题材,根本不是他的“菜”。众所周知,鲁迅先生是一位批判现实主义大师,对于“批判”得心应手,但对于“表扬”自然就束手无策了。而《一件小事》,是一篇表扬文,据说是鲁迅先生的跟风之作,所以再怎么看,都是那么别扭,甚至在他的小说里显得格格不入。
有人说,既然写得那么差,为什么语文课本还会选用?那是因为咱们的语文课本,从来都不是选最优秀的,只是选最合适的。而这篇《一件小事》,在鲁迅先生小说里,是一篇“正能量”小说(这是咱们的语文课文迫切需要的),而且正好适合中小学生阅读(再深刻一些的,中小学生未必能理解),所以也就被“幸运”地选中了。
不过,鲁迅先生也是挺了解自己的,知道不擅长这类小说的创作,也就写了这么一篇,就赶紧“收手”了,如果再多整几篇出来,无疑将拉低他小说的整体水平线。
而我们看待文学作品的时候,要理性地去分析、理解,不能因为莫名其妙地获了个奖,或者获了个莫名其妙的奖,有一批莫名其妙的人在吹捧,就跟在他们屁股后面莫名其妙地唱赞歌。
——卢江良,2023.3.17于杭州
《人间失格》的“经典的影子”
太宰治,本名津岛修治,日本小说家,与川端康成、三岛由纪夫并称“战后文学的巅峰人物”。他从学生时代开始创作,体裁涉及小说、杂文、戏剧等,1935年凭借短篇小说《逆行》入围第一届芥川奖;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创作了短篇小说《维荣的妻子》和中篇小说《斜阳》《人间失格》等,被视为其小说代表作。他一生中有过5次自杀,最终于1948年跳玉川上水而亡,时年39岁,留下遗作《人间失格》。
2024年初,笔者花了一周时间,断断续续阅读了《人间失格》,感觉跟鲁迅先生的《阿Q正传》颇为相似,两者皆系中篇小说,塑造的主人公均为异类——叶藏和阿Q,描绘的都是其在社会上的遭遇,结局也几近相同——前者服安眠药自杀,后者被判刑枪决。由于那本收录《人间失格》的同名小说集封底印着鲁迅先生对太宰治的评语:“精神的洁癖,让像太宰治一样的人容不得半点的伤害,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卑微而自由。他想要打破什么,却又没有方向。他的痛苦在于他用心看着漆黑的世界。”一度以为鲁迅先生创作《阿Q正传》受了太宰治《人间失格》的影响。
然而,查询两篇小说的发表时间,发现《阿Q正传》(1921)比《人间失格》(1948)早了27年,而且还查询到太宰治于“1944年12月20日,为调查鲁迅于仙台的事迹,赴仙台”,并于“1945年2月,完成鲁迅传记《惜别》,朝日新闻社发行”,足见比鲁迅先生(1881.1936)小28岁的太宰治(1909.1948)还是鲁迅先生的“粉丝”,由此推断出太宰治在《惜别》发行后的第三年,也就是他投水自尽前所创作的《人间失格》,极有可能受到了鲁迅先生作品的影响,借鉴了《阿Q正传》的一些创作手法。
关于创作中的“借鉴”,一贯被视为对优秀作品的“继承与创新”。古希腊先贤曾提出:“文学起源于摹仿”,我国也有“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一说。古往今来,诸多文学大师都在模仿中创新,在借鉴中超越,创作了不朽之作。譬如,鲁迅的《狂人日记》,在体裁、形式和表现方法上,无不受到果戈理同名小说的影响;但在思想和主旨上,与果戈理的同名小说存在着本质的差异,对当时社会制度的揭露和鞭挞上更加犀利、深刻、有力,是一篇彻底的反封建的“宣言”,在中国现代文学史和中国现代文化史上都具有跨时代的意义。
应该说,《人间失格》明显留着《阿Q正传》的“影子”,尽管谈不上对后者的超越,但两者反映的思想和主旨迥然不同,后者通过阿Q身上的“精神胜利法”揭露了“中国的民族劣根性”,并批判了“辛亥革命的不彻底性”;前者则通过叶藏“充满了可耻的一生”,表现了“日本社会与现代人精神与感官世界的双重萎靡”。可以这么说,《阿Q正传》是一篇通过阿Q这个人物由内在向外界不断拓展的作品,而《人间失格》则是一篇停驻于叶藏这个人物内在的作品;也就是说,后者把重心放到了对人物所处时代的观照上,前者则更加专注于对人物精神层面的剖析。
于此,也体现了两位作者不同的写作立场和风格——鲁迅先生的作品更多的是希望对那个时代进行干预,他的作品始终关注着“病态社会”里知识分子和农民的精神“病苦”,通过展现所处时代的弊端,引发对社会问题的关注和“治疗”,因而被视为“伟大的文学家、伟大的思想家、伟大的革命家”;太宰治的作品基本上都是他的自我告白,其文学的整体走向和脉络,就是“从对现实生活的恐惧,到生而为人的虚无感负罪感,因抓不到生活的意义而堕落颓废,终至死亡”,从而成为日本“无赖派”文学(通过描写颓废坠落的国民生活来追求思想的解放,抵制当时的社会思潮)代表作家。
——卢江良,2024.5.13于杭州
第四辑|思想杂感:祛魅,还原作为“人”的鲁迅
鲁迅是一尊碰不得的神?
因为本人不是什么名人,没到众人皆知的程度,好不容易出了本小说集,免不了要附个“作者简介”。考虑到现在的读者势利,轻易不买没名气作者的帐,写“作者简介”时格外留意,尽量充实一些取得的成绩。又因好些读者提及本人的小说颇具鲁迅小说之风,写时也就自然充了这么一句:“颇具文坛巨匠鲁迅小说之风。”
写好那个“作者简介”不久,也算本人“芝麻掉进针眼”——走运,有一拙作登上了“2004年中国小说排行榜”,承办那次活动的报社要出版排行榜作品集,来电话问本人要照片和简介,本人未及多想就复制了那个“作者简介”,连同自己的一张照片,一并发给了那家报社。
又因为沾了小说排行榜的光,那家报社的编辑向本人约稿,本人那段时间正好写了几篇散文,便陆陆续续用邮件发了过去。由于发过去了稿子,自然会关注发表情况,就时不时地浏览该报的网站,顺便也看看其他作品,而每期都有的《编辑手记》,便也在阅读之列。
发过去的三篇散文,是陆陆续续地发出来了。可就在最后一篇发表的同一期,那篇《编辑手记》横竖看了让本人不舒服。那篇《编辑手记》是写“作者简介”现象的,那位编辑先在文中阐明自己是写诗的,不仅发表过一些诗,而且还入过诗歌选本。因为入选过选本,自然要他写“作者简介”了。话题就这样引申开去。
这里,本人且不说他是否在炫耀,其实作为一位写作者,恰当地炫耀一下取得的成绩,也是情有可原且合情合理的,本人也或多或少地炫耀过。但问题不在这里,接下去的话题显示,他是讨厌写“作者简介”的,因为自己讨厌写,就波及到投稿的作者写,于是他在文中表明:“编辑一般都没有时间去看他(她)取得的那些‘成绩’(如‘作者简介’中所说)。”那意思很明确——你以后来投稿不要附“作者简介”,你写了也是白写,我没时间看的。
本人不知道“编辑没时间看‘作者简介’”这个结论,他到底是怎么得出来的,至少像我这样的编辑是有时间看的,而且首先看的就是“作者简介”。当然,这还不是什么关键,毕竟每个编辑处事方式不同,他不看那是他的习惯,我们也不能勉强他一定得看。可再接着往后面看,本人就感到迷惑了,他很快否定了上面的话:“也不能说完全不看。”
这就是说他也是看的。现在,他要否定前面的观点也就让他否定吧,人免不了有自相矛盾之处,可再看后面的文字,本人才发觉到他的否定是有目的的,他笔锋一转点到了写这篇《编辑手记》的用意:“有一次我看到一个作者的‘简介’,让我‘吃惊’并记住了。”
读到这里的时候,本人很怀疑他不是写诗的,而是写小说出身的,看他用的春秋笔法多熟练呀,而且悬念用得何等高明!读到这里的每位读者,肯定都被吊起了瘾头——那个作者到底写了份什么样的“简介”,会让他如此吃惊并记住?
答案很快就出来了,他紧接着在文中写道:“作者在‘简介’中说,有的评论家说他的文章有鲁迅之风。”哦,原来如此!当然,光光写到这里,他是余意未尽的,所以在《编辑手记》最后,免不了还要鞭笞一番:“如此‘简介’,如果不是他的自吹,就是他被评论家吹昏了头。”
写到这里,全文算是结束了。本人相信他已达到目的,想必心里一定痛快无比。如果不是本人给他发过一份简介,如果不是简介里有那么一句话,看了这篇《编辑手记》,本人也就一笑而过,随他痛快去了。毕竟能让人痛快的事是越来越少,谁不想抓住机会痛快一番呢!
可问题是没有那么多“如果”,所以他痛快的同时,本人就很不痛快了。本人重新拜读了一遍他的大作后,套用鲁迅的一句话,“你不说我倒还明白,你越说我越糊涂了。”——就因为“作者在‘简介’中说,有的评论家说他的文章有鲁迅之风。”就要狠批他:“如果不是他的自吹,就是他被评论家吹昏了头。”
这是不是批得太没道理了,是不是批得太荒谬了?按照他的“伟大”逻辑,你一位作者再怎么样,你的作品也不得具有鲁迅之风,如果一不小心具有了,也不准你自己说具有了,就是评论家这样评价了,也不允许你自己这样说,否则,你就是自吹,就是被评论家吹昏了头!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在那位编辑的眼里,鲁迅先生是一尊神,一尊高高在上的神,一尊世人碰不得的神,不允许任何人学习,也不允许任何人比较,更不允许任何人超越。如果你不慎学习了,比较了,超越更是万万不可以的,那好吧,我就要写《编辑手记》狠批你,把你踢翻在地,再狠狠踏上一脚,让你永远不得翻身!
——卢江良,2005.5.30于杭州
苏格拉底甘愿受刑只为遵循法规?(节选)
——兼谈鲁迅的“批判”与胡适的“宽容”
我们对伟大的人物的评定,往往都会忽略他们的个体意愿,将他们从“人”塑造成“神”。譬如,谈到鲁迅和胡适,鲁迅的绝大多数小说,除了对人性的批判,就是对体制的批判,他既批判清朝的封建主义社会,也批判民国的资本主义社会。像他的《阿Q正传》,就彻底否定了民国的体制。而胡适是民国的既得利益者,他被当时的政府圈养着,生活得富足潇洒,不像鲁迅不受政府重视,还要养一大家子人,整天忙于为生活奔波。所以,胡适对那个社会没切肤之痛,自然也谈不上去批判了。也正因为个体意愿的差异,使鲁迅成了“时代的针灸师”,而胡适成了“时代的按摩师”。这也就是说,成就鲁迅的“批判”和胡适的“宽容”,其实都是“私人化”在起作用。
——卢江良,2024.6.13于杭州
鲁迅先生的另一种现实价值
在中国的作家里,对我写作影响最大,也最为我欣赏的,是我的老乡鲁迅先生。因为对鲁迅先生的热爱,阅读过诸多研究他的文章,个人觉得研究得最到位的,是北大钱理群和社科院张梦阳,如果某些研究者只是在“抓痒”,那他们的研究可谓“入木三分”,已真正触及到了鲁迅先生的思想。
不过,所有的鲁迅研究者,对鲁迅先生的研究,还是存在诸多疏漏的,大多数只停留在文化上,很少能深入到政治上,更不要说扩展到经济上了。其实,在当代绍兴人(特别是绍兴城里人)眼里,鲁迅先生已不只是思想家和文学家,更像是一位神通广大的财神爷。
事实上,也是如此。如果没有鲁迅先生,绍兴的财政收入,估计会减少不少。而在这方面的研究,目前一直是空白,急需鲁迅研究者填补的。
——卢江良,2024.11.4于杭州
“对孙女士网暴”比“让鲁迅‘戒烟’”更值得担忧和警惕(节选)
我们也没必要为此过度美化鲁迅抽烟这种行为。对于这一条,有一位当教师的高中同学看了推文《关注!该不该让逝世89年的鲁迅先生“戒烟”?》问我:“这烟应该是鲁迅先生忧国忧民的写照吧?”我直言不讳地回复:“为写作提神。”而更有甚者,有些推文写手竟然将之神化成:“鲁迅夹着的不是烟,是民国暗夜中独对昏灯的孤单,是目睹同胞麻木时的愤怒,是笔尖刺破铁屋前的沉思。”我觉得这扯淡得太厉害了!无异于对鲁迅生前困境的漠视和对事实的歪曲和伪造,是“造神运动”的翻版与延续。
其实,抽烟对于鲁迅先生而言,无非就是两方面的原因:一是提神醒脑。他为了养家糊口,常熬夜写作,香烟的刺激帮助他保持清醒,延续创作思路。这种习惯虽对健康不利,但在当时是他应对高强度写作的辅助手段。二是释放压力。他一生致力于社会变革,精神压力巨大,抽烟成为他缓解压力、调节情绪的方式,帮助他在思考和创作间隙放松身心。开个玩笑,他抽烟跟笔者每晚喝半碗酒,没本质的区别。他抽烟为了提神,笔者喝酒为了养生,同时也都为了缓解压力、调节情绪,无非抽得和喝得时间久了,都有些上瘾罢了!
对于整个事件,我的一位文友马晓才先生在《鲁迅的烟斗》一文中说得很到位:“让鲁迅保持他的烟斗,也保持他的复杂性与真实性。这才是对历史最大的尊重,对未来最深的负责。”
——卢江良,2025.8.26于杭州
第五辑|随感短札:碎片化观察与即兴思考
此辑按写作时间由早至晚排序(2021-2024),为微信群、朋友圈即兴文字,作为正文补充阅读材料。
真正爱鲁迅的只有10%|2021.09.25
今天是鲁迅生日。鲁迅的尴尬在于,关注他的人群中,60%的在利用他,30%的在仇视他,只10%的在爱他。
这个空白急需鲁研者填补|2021.10.02
在中国的作家里,对我写作影响最大,也最为我欣赏的,是我的老乡鲁迅先生。因为对鲁迅先生的热爱,阅读过诸多研究他的文章,个人觉得研究得最到位的,是北大钱理群和社科院张梦阳,如果某些研究者只是在“抓痒”,那他们的研究可谓“入木三分”,已真正触及到了鲁迅先生的思想。不过,所有的鲁迅研究者,对鲁迅先生的研究,还是存在诸多疏漏的,大多数只停留在文化上,很少能深入到政治上,更不要说扩展到经济上了。其实,在当代绍兴人(特别是绍兴城里人)眼里,鲁迅先生已不只是思想家和文学家,更像是一位神通广大的财神爷。事实上,也是如此。如果没有鲁迅先生,绍兴的财政收入,估计会减少五分之一。而在这方面的研究,目前一直是空白,急需鲁迅研究者填补的。
重“读”鲁迅的收获与意义|2021.11.27
重“读”鲁迅,发现这家伙真伟大!他几乎看透了所处的时代,因此懂得如何去防范。他听说要被抓,就赶紧跑掉,远远地躲开,不做无谓的牺牲。因为他有看透时代的能力,创作的作品自然也就无比深刻,为其他作家所无法企及。可见,想当一名优秀的作家,要看得透所处的时代。
故乡:《祝福》阿毛原型地|2022.02.03
我们老家富盛镇乌石村辖好几个自然村,在我家所在的自然村小桥头与郑家交界处有一排楼房,其中那几间老屋的右侧原本是一条弄堂,鲁迅小说《祝福》中阿毛原型曾在这条弄堂口剥蚕豆(或毛豆),被从山上跑到田野的饿狼(绍兴话叫“毛熊”)叼走……鲁迅小时候跟大人上坟,得从绍兴城里摇船到乌石村停靠,然后走路去邻村调马场,他们的祖坟就在那里。当时,我们村有座土地庙,逢年过节都演社戏,鲁迅就在船上观看。有一次,他来我们这边,听闻有个小孩被狼叼走,成年后他从事文学创作,就把这件事写进了小说,那篇小说就叫《祝福》。上述在我老家发生的故事,在我童年时期听父亲多次讲述,等我也从事文学创作后,有一次我们全家参观鲁迅故里,我与父亲在鲁迅纪念馆里,找到了相对应的资料,佐证了那些故事的真实性。不过,关于老家与鲁迅的故事,我一直没有涉及过,今后会写一篇散文记载。
何为文学里的人性与爱|2022.11.15
昨天有一位50多岁的朋友,看了我的公众号推文《我与鲁迅先生》一文,跟我说:鲁迅的作品缺乏艺术性,沈从文的作品艺术性强。理由是,说鲁迅的作品没人性和爱,沈从文的作品有人性和爱。持这种观点的人蛮多的,好些还是作家和评论家,于是我给他普及了什么才是文学中的人性和爱。他还是坚持认为:鲁迅在《阿Q正传》里尽写阿Q的缺点,没写他的优点,说明鲁迅的文学立场有问题,对低层人群缺乏同情。我说,照你这样理解,那我们写小说的时候,低层人群都必须是好人?不能有坏人了?
刻在骨子里的“鲁迅气质”|2023.06.20
昨夜,聪聪问我要鲁迅的小说集,我找30年前买的浙江文艺出版社版的,找了半夜没找到,幸亏他应学校要求买过一本鲁迅小说散文合集的。其实,我读鲁迅的作品在30年前,后来几乎没读过,但他作品中的那种气质,已深深地印刻在我的心头,从而洐化到我的作品里。
谈《社戏》的结构瑕疵|2023.07.28
因为刀郎那首语无伦次的歌,去阅读了《聊斋志异》中的那个短篇小说《罗刹海市》。应该说,前半部分写得还可以,但后半部分就画蛇添足了。如果蒲松龄是我的作者,他的那个小说来投稿,我肯定会把“由是‘龙媒’之名,噪于四海。”之后的部分删掉。我这么说,并不是否定蒲松龄的写作水平,主要那个时代在咱们中国,小说这种体裁还不成熟,无论从结构还是主题,或多或少都存在一些问题,包括鲁迅先生的小说《社戏》,结构上也存在一定的问题,好些情节拉散了主线,完全可以精简或删除。
鲁迅是伟大的“财神爷”|2024.03.20
昨晚与同事抽空逛了逛鲁迅故里,先后参观了咸亨酒店、鲁迅故居、绍兴黄酒馆,又回想起2007年12月和2021年10月发的朋友圈,认为鲁迅先生不仅是伟大的文学家、思想家、革命家,还是一位伟大的财神爷,他用自己的文学作品养活了诸多绍兴人和不少全国各地的专家学者!
时代的“针灸师”与“按摩师”|2024.06.13
胡适是民国的既得利益者,他被当时的政府圈养着,生活得富足潇洒,不像鲁迅不受政府重视,还要养一大家子人,整天忙于为生活奔波。所以,胡适对那个社会没切肤之痛,自然也谈不上去批判了。也正因为个体意愿的差异,使鲁迅成了“时代的针灸师”,而胡适成了“时代的按摩师”。
鲁迅真正的伟大体现在哪里?|2024.09.25
今天是鲁迅先生的生日,转一篇我两年前写自己与他的关系的散文。在这篇散文里,我应该算是创造性地提出了:“鲁迅先生真正的伟大,在于几乎看透了所处的时代,懂得如何去融合,免受不必要的伤害。也因为他有看透时代的能力,创作的作品自然也就无比深刻,为其他作家所无法企及。”
文末寄语:纪念鲁迅先生,不是要将他供奉为遥不可及的神像,而是要读懂他身上的复杂性,掌握他那种看透时代的能力,继承他直面现实的批判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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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江良,本名卢钢粮,1972年生于浙江绍兴,现居杭州,文学创作一级。作品散见《当代》《中国作家》《小说月报》《小说选刊》等刊,出版《狗小的自行车》《城市蚂蚁》《逃往天堂的孩子》《灵魂的指向》《向一块石头学习》《野草的歌唱》等文学图书10多部,有3部小说被改编拍摄为4部电影,曾获中华优秀出版物图书奖提名奖,并荣登中国小说学会排行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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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江良:凭着良知孤独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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