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曾把炸弹装上“黄蜂”号，80多年后孙子循着一卷老胶片来到中国

极目新闻记者 李梁玉

实习生 赵晨曦 胡文韬 陈佳欣

“我们常以战役、版图、日期来丈量历史。但有时候，一次善意的举动，就是历史最鲜活的注脚。”9月21日，在2026年国际和平日纪念活动开幕式上，应中国人民争取和平与裁军协会邀请访问武汉的电影导演、历史研究者乔治（George Retelas）讲述了祖父当年的经历。

电影导演、历史研究者乔治（George Retelas）

1942年，其祖父（George Retelas 两人同名）在海军服役，负责在“黄蜂”号航空母舰上为杜立特空袭行动装载炸弹。当年，75名美军飞行员在中国境内跳伞或迫降，其中64人在中国军民的帮助下获救。中国民众为他们提供食物、庇护和救治，并护送他们前往安全地带。日军随后展开报复，杀害了约25万名中国平民。“了解到这段历史时，我深受触动。”乔治说。

George Retelas的祖父——与这位电影导演、历史研究者同名的George Retelas——曾在阿拉米达海军航空站接受训练，并参与将炸弹装载到“黄蜂”号航空母舰（USS Hornet，CV-8）上的工作

从一卷老胶片开始，他来到中国寻找答案

1942年4月1日，乔治的祖父和其他水兵正在阿拉米达接受训练。一天清晨，他们突然被叫醒，被要求把炸弹运到码头，装上一艘没有公开身份的航空母舰。登上甲板后，他们发现那里停放着美国陆军的B-25轰炸机。

但当时，没有人告诉他们这艘船将驶向哪里，也没有人说明具体任务。他们只知道，必须对看到的一切保密。

几十年后，乔治在旧金山湾区“黄蜂”号航空母舰博物馆做志愿者、整理历史资料时，发现了一卷16毫米老电影胶片。这卷胶片由一名杜立特突袭队员的后代捐赠，记录了突袭队员登上“黄蜂”号前，与B-25轰炸机一起训练的画面。

位于美国加利福尼亚州阿拉米达的“黄蜂”号航空母舰博物馆

胶片被数字化后，乔治开始进一步追查杜立特行动的历史。2025年4月，他带着这卷胶片来到浙江衢州，参加相关文化交流活动，并与衢州杜立特行动纪念馆收藏的一块B-25轰炸机残片进行交流。活动结束后，这块残片重新回到了“黄蜂”号航空母舰博物馆。

这次经历也让乔治把关注点从“轰炸机如何起飞”转向了另一个问题：“此前很多电影和纪录片，主要讲述突袭队员如何从‘黄蜂’号起飞、轰炸日本。”乔治说，“但我真正想追问的是，行动结束以后发生了什么？是谁帮助这些美国飞行员回家？”

1942年4月杜立特行动后，杜立特突袭队员抵达中国，在浙江衢州王村村一处防空洞外合影。飞行员们曾在这里休息数日，等待其他突袭队员陆续抵达，之后再继续转移 图片由“黄蜂”号航空母舰博物馆提供

完成空袭后，大部分B-25机组人员继续飞往中国，最终跳伞或迫降。为寻找答案，乔治多次来到中国，走访飞行员降落、躲藏和转移的地点，采访当年的亲历者、营救者后代、地方历史研究者和志愿者。

“杜立特行动通常被记作一次针对日本的军事行动，但我认为，它最重要的故事其实发生在中国。”他说。

1942年4月杜立特行动后，美军杜立特突袭队员抵达中国，与参与营救他们的中国救援者合影 图片由“黄蜂”号航空母舰博物馆提供

一个鸡蛋一碗面，换一枚硬币

乔治后来发现，要回答“谁帮助美国飞行员回家”这个问题，不能只看军事行动的路线图，还要走进那些曾经接纳、救助过飞行员的中国家庭。

在中国采访时，乔治听到过一个关于鸡蛋和硬币的故事。

1942年，廖明发只有7岁。过生日那天，家里为他准备了一个鸡蛋、一碗面条作为生日礼物。当时食物十分紧缺，一个鸡蛋和一碗面，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是很珍贵的一餐。但廖明发没有自己吃，而是把这顿“生日大餐”让给了家中正在照料的一名受伤的美国飞行员。

廖明发至今仍保存着Charles Ozuk当年送给他的那枚美国一美分硬币。当时廖明发只有7岁。

临别时，飞行员想送给这个孩子一点东西作为感谢，但他身上只有一枚1937年的美国一美分硬币，于是，他把硬币交给了廖明发。

多年后，乔治见到已经90多岁的廖明发。老人仍然保存着那枚硬币，并把它放到了乔治手里。

91岁的廖明发回忆，当年3号机组成员Charles Ozuk跳伞时受伤后，曾在他家中得到照料。照片中的博物馆志愿者柴竹翠为两人交流提供翻译

“我们常常通过战争、日期和重大事件理解历史，但有时候，历史恰恰是通过一些最小的善意保存下来的。”乔治说。

在中国，乔治还走访了多处历史遗址。

一次探访中，他走进一栋曾经掩护过美国飞行员的老房子。“刚走进去，我就感到很不安。”乔治说，后来他才知道，当年一些村民曾在这里参与营救美国飞行员，日军追踪到这里后，对村民进行审讯，最终有7名村民在这里被杀害。

“真正让我感受到这种牺牲有多么沉重的，是这样一个对比：参与杜立特空袭的美国飞行员只有几十人，而中国民众为帮助他们、掩护他们所付出的代价，却远远超过这个数字。”他说。

也正因为如此，乔治拍摄纪录片《杜立特行动大营救》时，坚持让中国亲历者、营救者后代和当地研究者使用自己的语言，甚至方言讲述这段历史。“这既不只是一个美国故事，也不只是一个中国故事，而是一个共同的故事。”他说。

让年轻人继续讲述这段历史

对乔治来说，要保存这段历史，还要让年轻人接触这段历史，并找到历史与今天的联系。

他指导一批华裔美国学生完成了《单程任务：杜立特行动与中国营救》一书。学生们跟随他来到中国，走访飞行员曾经躲藏、转移的地点，查看飞机残片，采访地方历史研究者。

在研究这段历史的过程中，这些年轻人也开始思考自己的身份，以及“中国和美国曾经怎样走到一起”这一问题。

“历史就是这样继续活下去的：一代人保存故事，下一代人赋予它新的意义。”乔治说。

目前，纪录片仍在后期制作，乔治计划先参加电影节，并争取在2027年4月杜立特行动85周年前正式推出。

他也希望这部纪录片能够在中国上映，有机会与中国观众见面。“如果这部电影最终能够在太平洋两岸都被看到，对我来说会非常有意义，因为归根结底，这个故事属于两个国家。”他说。

乔治还计划拍摄一部长篇剧情电影《The Torch Dragon》，讲述4名中国孩子发现并救助一名受伤美国飞行员的故事。他希望用纪录片保存历史，用剧情电影让更多年轻观众了解这段历史。

George Retelas拟拍摄剧情长片《The Torch Dragon》的概念海报，影片将历史、中国神话以及一定的奇幻色彩结合在一起

在当天的发言最后，乔治说：“中美两国或许存在诸多分歧，但两国人民身上，都有着善意、勇气与共情的底色。愿这段共同的历史，激励下一代携手共建更和平的未来。”

（来源：极目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