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国一声召唤，这位湖北音乐家用半生守护新疆艺术

8月18日至9月23日，第七届全国少数民族文艺会演在北京举办。

作为新时代民族文艺成果的一次集中展示，本届会演遴选的48台优秀剧目将陆续在北京13家剧场展演。

9月20日至21日，由新疆艺术剧院木卡姆艺术团创排的歌剧《木卡姆恋歌——万桐书》登陆中央歌剧院，再现音乐家万桐书扎根边疆，与各族文艺工作者同心协力抢救木卡姆的往事。

在现代维吾尔语中，“木卡姆”可以理解为“古典音乐”。新疆维吾尔木卡姆是一种融歌、舞、乐于一体的独特综合艺术形式，基本成型于16世纪中叶。历经数百年演化，这门艺术以丰富的音乐语言反映着维吾尔族历史与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主要包含十二木卡姆、吐鲁番木卡姆、哈密木卡姆、刀郎木卡姆四大流派，其中十二木卡姆体系最庞大、结构最完整，是木卡姆艺术的核心代表。

然而，这门流传数百年的口头艺术，因传承断层，一度濒临失传。新中国成立后，在党和国家的统筹部署下，青年音乐家万桐书肩负起抢救十二木卡姆的重任。

1923年，万桐书出生于湖北武汉，年少时亲历国家动荡，心怀赤诚报国之志，1938年初，他离开学校投身抗日救亡运动；1949年11月，万桐书被调到中央音乐学院工作；1951年3月，中国音乐家协会主席吕骥通知万桐书，组织拟派他前往新疆抢救濒临失传的十二木卡姆。

“我当时居然不知何谓木卡姆，只知道贝多芬、柴可夫斯基。但组织安排了，我坚决服从。”万桐书晚年曾在采访中回忆起当时的情景，即使边疆艰苦，他也从未想过放弃，“为人民工作，祖国需要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就这样，万桐书和妻子连晓梅抱着年幼的女儿，一路辗转，于同年5月到达乌鲁木齐，开启了近五十载的边疆护艺之路。

抢救工作面临的第一个难题就是“人”。当时，整个新疆只有老艺人吐尔迪·阿洪能完整演唱全套十二木卡姆，就连他的儿子也没能习得全套技艺。在旧社会，木卡姆艺人社会地位低下，被权贵欺辱，四处漂泊，这也是木卡姆濒临失传的原因之一。

工作组把吐尔迪老人请到乌鲁木齐的录音棚后，老人拿着萨塔尔琴席地而坐，开始演唱。十二木卡姆共有十二支套曲，每支套曲必须连贯唱完，中间不能停顿，一唱就是两个小时左右。这样录了两个多月，1951年10月，第一阶段的录制工作结束，最终录下24盘钢丝带。

录音完成后，难度更大的记谱工作开始了。

万桐书学西洋音乐出身，熟识十二平均律，但这种律制和木卡姆的律制完全不同。木卡姆在乐律、乐调、节拍、节奏、旋律等方面异常丰富和复杂，用五线谱为木卡姆记谱极为困难，很多音符根本无法标注。为了解决这一难题，万桐书大量查阅国内外音乐参考资料，开创性地编制了顺滑音、吟音等标注符号，还创编了手鼓二线谱。后来，这些创新被广泛认可和使用。

因常年伏案劳作，万桐书的左胸骨骼变形、双眼高度近视。为了弄懂一句曲谱，他往往要反复放几十遍录音，录音机的旋钮被磨得锃亮，手指也磨出厚茧无法弯曲，最后连胳膊也抬不起来了。妻子连晓梅劝他就医休养，但万桐书不肯。他放不下手头的工作，连晓梅便默默替他分担：买药、擦药、誊写笔记和曲谱。这期间，万桐书和连晓梅的幼子夭折，接连的身体损耗与人生磨难，都没有动摇他们守护木卡姆的初心。

1954年，市面上有了磁带录音机，为了完整保留一套音响效果更好的十二木卡姆，万桐书邀请吐尔迪·阿洪老人再次录音。工作组请来翻译家、维吾尔族诗人、音乐家共同参与“配词”（翻译歌词），逐字逐句把察合台语唱词翻译成现代维吾尔文。

为确保整理成果真实完整、贴合民间原貌，万桐书踏遍新疆南北疆十余个县区，走访上百位民间资深歌手，逐一核验曲调、唱腔与韵律，最终佐证了以吐尔迪·阿洪弹唱版本为核心整理的十二木卡姆体系完整、曲调纯正、真实可靠。最终审定收录乐曲340首、歌词2990行。

1956年，万桐书将这套成果带到北京，立刻引起关注。1960年，《十二木卡姆》维汉双文乐谱两卷集出版，让依靠口耳相传的濒危非遗，转变为有谱可依、有据可查的文艺典籍，这部作品被誉为“东方音乐宝库中的巨大财富”。2005年11月，“中国新疆维吾尔木卡姆艺术”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名录。

完成十二木卡姆整理工作后，万桐书并未停下脚步。他深入新疆乡村地区，走访各地民间艺人，持续抢救整理刀郎、哈密、伊吾等多地木卡姆艺术，编撰《维吾尔族乐器》等专业著作，系统梳理新疆民族音乐体系。

下乡普查路途艰辛，土路颠簸，他经常被颠到呕吐，双脚因长途跋涉磨出血泡；住宿条件差，时常夜宿车厢或草堆，但每当与民间艺人围坐录音，他总是全神贯注、精神振奋。

歌剧《木卡姆恋歌——万桐书》以万桐书、连晓梅、木卡姆大师吐尔迪·阿洪以及新时代木卡姆数字空间设计师夏提古丽为核心人物，以几代人坚守、传承木卡姆艺术的历程为叙事主线，还原了这段文化守护历史。剧目遵循歌剧严谨的艺术结构，通过序曲、咏叹调、重唱、合唱等多元演唱形式塑造人物、讲述故事。

同时，歌剧还融入人工智能数字人物“小艾——艾德莱斯”，以年轻化、科技化的视角解读古老非遗，用现代舞台技术赋能传统文化传播。整部歌剧既展现了老一辈文艺工作者扎根边疆、无私守护民族文化根脉的坚守，也体现了新时代青年传承创新非遗文化的责任，呈现了各民族同心守护中华文化瑰宝、共促民族文化繁荣的生动图景。

2023年1月9日，万桐书在厦门逝世，享年99岁。这位倾尽一生守护木卡姆的艺术家，在90岁高龄加入中国共产党，用一生践行了共产党员的初心使命。

万桐书在新疆工作生活近50年，与新疆各族群众、各族文学艺术家建立了深厚的友谊，为中国民族音乐事业的发展特别是抢救民族文化遗产倾注了毕生心血。

如今，《木卡姆恋歌——万桐书》再度登上舞台，既是对万桐书先生矢志坚守、无私奉献的深情致敬，更是对木卡姆艺术的接续赋能，让古老乐韵生生不息，让民族团结、文脉赓续的精神代代绵延、生生不息。

记者：祝文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