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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光秋月两相和,潭面无风镜未磨。
刘禹锡写《望洞庭》那年,是唐穆宗长庆四年秋。他赴和州刺史任,途经洞庭。彼时的他,已经五十三岁,半生颠沛,屡遭贬谪,从“永贞革新”的意气风发,到朗州、连州、夔州、和州,一路被朝廷踢皮球似的踢来踢去。换作别人,怕早已怨气冲天,写出来的诗该是“洞庭波撼岳阳城”的愤懑,或是“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的苍凉。可他落笔,却是“湖光秋月两相和”。
一个“和”字,是全诗的魂。
秋月与湖光,一个在天,一个在水,本是两样东西,却因“和”字融成一片。不是月光压倒湖光,也不是湖光吞没月光,是两相和——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彼此成全。这哪里是写景,分明是写人生态度:一个人与自己的境遇和解了,与命运的和解了,与那个被贬了二十三年、从三十五岁熬到五十八岁的自己,和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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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潭面无风镜未磨”,这句更耐琢磨。
无风,水面平得像一面镜子。可他说“镜未磨”——不是那种光可鉴人的明镜,是还没打磨过的铜镜,带着一层朦胧的锈色,照人照物,影影绰绰,不那么分明。有人把这句解作“写实”,说洞庭湖面太阔,无风时水色苍茫,像一面没磨过的古镜。可我觉得,这“未磨”二字,藏着刘禹锡更深的心思。
他这一生,见过太多“磨”了。
永贞革新,他想磨一磨这大唐的锈迹,结果革新失败,自己被磨掉半条命。朗州十年,他写“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有人说是豁达,可那豁达底下,分明是咬着牙的倔强。他后来被召回长安,写了句“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又被人参了一本,再贬连州。他再回来,又写“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那已经不是倔强,是明晃晃的挑衅了。
这样一个刘禹锡,到了洞庭湖边,却说“镜未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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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没有棱角了,他是把棱角收进了湖水里。你看那湖面,无风,无浪,无波,像一面没打磨的镜子,不急着照出什么,也不急着证明什么。它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让月光落下来,让山影落下来,让那个五十三岁的诗人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说:这样挺好。
“遥望洞庭山水翠,白银盘里一青螺。”
后两句一出,前面的静,忽然活了。君山在湖心,远远望去,像白银盘子里的一颗青螺。这个比喻妙极——不是高山仰止的敬畏,不是孤岛沧海的悲壮,是“把玩”的姿态。刘禹锡看君山,像看一件案头清供,端详、欣赏、微微颔首。这种举重若轻的视角,只有真正与天地和解的人,才写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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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要经历多少事,才能把一座名山看成盘中的青螺?
答案大概是:要经历“沉舟侧畔千帆过”的苍凉,要经历“玄都观里桃千树”的讽刺,要经历二十三年被贬、召回、再贬、再召回,要经历从热血青年变成白发老翁,然后在一个秋天的夜晚,站在洞庭湖边,忽然发现——原来不争了,不怨了,不磨了,反而什么都看清了。
镜未磨,不是看不清,是不需要看得那么清。
有些事,看得太清,反而活不下去。刘禹锡用一生学会的,就是在该糊涂的时候,让自己像一面未磨的铜镜,朦胧地、温和地、不刺眼地,映照这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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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光秋月两相和。人和湖,也两相和。
那一夜,洞庭湖没有风。刘禹锡心里,也没有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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