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晤士河畔的冷风,正在吹透英国中产阶级的钱袋子。
面对高达100亿英镑的巨额财政缺口,英国政府的账本上早已是触目惊心的赤字红灯。为了填补这个深不见底的窟窿,唐宁街10号将目光瞄准了英国最庞大、也最无法逃避的财富蓄水池——房地产。
原本,英国政府只准备向金字塔尖、最昂贵的一批住房加征“豪宅税”(Mansion Tax)。但据《泰晤士报》报道,财政部正在讨论把起征门槛从200万英镑下调至150万英镑。
门槛下调25%,意味着什么?
按当前房产估值测算,应税住房将从约13.4万套增加到约27.1万套——接近翻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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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很多人的潜意识里,一听到“豪宅税”三个字,脑海中浮现的往往是俄罗斯寡头在伦敦骑士桥的超级复式公寓,或者是中东富豪在乡村的百年庄园。人们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劫富济贫”的壮举,与普通老百姓毫无瓜葛。
但这场看似声势浩大的“向富人征税”运动,其最核心的争议点,正在被一层虚伪的面纱所掩盖。
英国人现在最担心的问题是:当房价在通货膨胀和岁月流逝中不断涨起来以后,所谓“豪宅”的边界,会不会不可阻挡地向普通房主疯狂逼近?
先看英国财政缺口有多大?
随着伊朗战事推高了油价和通胀预期,英国政府的借贷成本随之飙升。据报道,其应对未来突发事件的财政回旋空间,已从230亿英镑骤降至50亿英镑。经济学家普遍认为增税已不可避免,而希利必须在10月28日的预算案里拿出答案。
那这笔税能收多少?
专家预计,把门槛降到150万英镑的新方案,每年大约能增加8亿英镑收入。
8亿英镑,对于100亿英镑的巨大窟窿来说,连塞牙缝都不够,最多只能算是杯水车薪。既然如此,英国政府为什么还要冒着得罪数十万中产选民的政治风险,执意要给房子加税呢?
因为房子具备三个其他税源很难同时满足的特征:价值高、搬不走、好估值。
提高个人所得税?那会立刻引发全社会的罢工与抗议;
提高企业税?在资本全球流动的今天,跨国公司随时可以将总部搬到爱尔兰或是其他避税天堂。
资本是有脚的,现金只要敲击几下键盘就能转移到离岸账户,股票和债券可以随时变现远走高飞。
唯独房子,飞不走,搬不走。
房地产具有极高的价值密度,完全不可转移,且极其容易估值。英格兰平均房价早已超过26万英镑,伦敦及东南部更是密集分布着百万英镑以上的住宅。同一个税率,落在房产上能撬动的金额,远大于落在消费和工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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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急于寻找新增税源的英国财政部来说,这27万套价值超过150万英镑的房产,就像是被锁在笼子里的天鹅。更妙的是,向房子征税,行政成本极低,只要调取一下地籍数据库,寄出一张账单,纳税人除了乖乖掏钱,几乎没有任何合法避税的空间。
因此,这8亿英镑的初期收入,实际上只是一次“火力侦察”。它的核心目的不是毕其功于一役地解决百亿缺口,而是要强行打通向存量房产征收重税的制度通道。
房子,作为普通人一生中积累的最大一笔财富,正在成为财政危机下最显眼的标靶。英国政府看中的,不是今天能收上来多少钱,而是这个庞大且无法逃避的税基,在未来能够为国库带来源源不断的稳定现金流。
顺便说一句,这项税本身的行政成本也不低。据估算,识别和估值受影响房产的前期投入就要上亿英镑,还有研究给出过3.8亿英镑的前期成本测算(包含因抑制交易而减少的印花税、遗产税收入)。收上来的钱,有一部分要先花在自己身上。
当“豪宅税”真正落下时,最难承受的,并非来自真正的富豪,而是来自那些被困在“纸面富贵”中的普通人。
在伦敦、肯特郡、东萨塞克斯这些地方,存在大量住了二三十年的家庭。他们的房子是1980年代花几万英镑买下的旧宅,几十年间不断投入修缮,如今估值冲过了150万甚至200万英镑。但他们并没有因此变富——房子的增值只是纸面数字,只要不卖,就换不来一分现金。
他们要面对不断上涨的利率、能源账单,以及本就高昂的市政税。伦敦一些G级、H级房产的市政税每年已达数千英镑。
伦敦地产经纪公司阿斯顿·蔡斯主管马克·波拉克就说过:“有一种误解真实存在,认为‘豪宅税’只会影响超级富豪。在伦敦,许多人住的房子市价超过150万英镑,但这只是表面上超过征税标准。”即使税额定在低于2500英镑的水平,涉及的家庭也可能难以负担,“这可能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英国媒体也曾采访到一些案例,84岁的寡妇安妮住在肯特郡西德卡普一栋爱德华时代四居室里,1981年花8万英镑买下,如今市政税已是G级,每年约3600英镑,冬天每月还要花380英镑取暖。她说自己没有余钱了,担心被迫缩减住房会“可能要了我的命”。
76岁的帕特里夏在东萨塞克斯经营猫舍,1982年以6.5万英镑买下农场,丈夫今年刚去世,她担心失去他的国家养老金后,“我将无法继续住在这里”。
也有受访者直接表示:宁可坐牢也不交。
不仅如此,政治上的反弹也已经出现。本周,伦敦旺兹沃思、肯辛顿等四个地方市政机构致信希利,认为下调门槛是个“坏主意”,希望他三思。
市场已经在提前反应。自200万英镑附加费公布以来,挂牌价在180万至200万英镑之间的房源增加了约6%,而200万至220万英镑之间的房源减少了约7%——买家在刻意把报价压在门槛之下。如果门槛降到150万英镑,这种扭曲会沿着价格曲线整体下移一层。
英国需要钱,100亿英镑的缺口摆在桌面上;房子是最方便征的对象,于是门槛从200万降到了150万;最惨的是被这道线新划进来的人,很多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富豪,而是“资产贵、现金流紧”的长期业主。
但这套机制最敏感的地方,恰恰在于它的自我扩张性。
只要房价长期上涨,就会有越来越多的普通住房越过那条线,不需要立法者做任何新的决定,征税范围就会自动扩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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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讨论的是150万英镑,明天可以是120万,后天可以是“随通胀调整”。每一次调整都可以被包装成“让税制更公平”“让富人承担更多”,而实际效果是把中产的上层、把那些一辈子只拥有一套房的人,一步步纳入征收网络。
这也是为什么这场争论的真正焦点,不在于2500英镑还是7500英镑,而在于:
谁来定义“豪宅”,以及这个定义会不会随着房价一起水涨船高。
对于所有正在考虑引入或扩大房地产持有税的经济体而言,英国的这一轮操作提供了一个清晰的样本。税率的数字可以谈判,门槛的下移却往往是单向的。一旦开了口子,往回走比往前走难得多。
10月28日的预算案会给出最终答案。但无论希利最终是否把线划在150万英镑,这件事的方向已经说明了一些问题:当财政压力足够大时,“只对极少数人征税”的承诺,通常撑不了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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