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4月13日夜间,伊朗直接向以色列本土发射了超过300枚无人机、巡航导弹和弹道导弹,这是两国数十年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直接军事交火。尽管绝大多数弹药被以色列、美国、英国和约旦联合拦截,实际损毁有限,但这件事打破了一条长期维持的心理红线——德黑兰愿意越过代理人战争这道门槛,直接动手。以色列在10月26日随即以打击伊朗境内防空雷达系统作为回应,双方的动作都刻意控制在不触发全面战争的阈值之下,但这种”克制式对打”本身就是一种极高风险的赌博。
胡塞武装从2023年底开始对红海商船发动持续袭击,苏伊士运河的过境量在2024年出现断崖式下滑。美国随即组织了联合海上护航行动并对也门胡塞目标实施空袭,但收效甚微,袭击并未停止。胡塞武装实际上把红海变成了一个持续运转的战略摩擦点,每一次袭击都在拉高全球航运成本,也在拉高这场冲突对全球经济的外溢代价。这条海上走廊的安全问题,已经不再只是中东的事了。
黎以方向,以色列在2024年9月大幅升级了对真主党的军事打击,连续清除了包括纳斯鲁拉在内的真主党核心指挥层,对贝鲁特南郊的打击密度也超过了此前任何阶段。2024年11月27日,在美国特使霍克斯坦和法国的斡旋下,以黎双方达成了60天停火协议,地面冲突暂告一段落。问题是,停火协议达成之后以军并未完全撤出,且以方多次以”预防性打击”名义继续对黎南部目标动手,黎以边境直到2025年初仍然处于紧张状态,这份停火协议的可持续性从来都经不起仔细推敲。
加沙方向,2025年1月19日在卡塔尔、埃及和美国的联合斡旋下,以色列与哈马斯正式进入第一阶段停火,部分被扣押人员陆续获释,加沙北部的人道主义援助通道暂时打开。但这个停火来得晚,加沙北部大部分地区已经接近完全废墟,加沙卫生部门统计显示,截至2025年12月,加沙累计死亡人数已超过7万,流离失所者超过190万。更关键的是,第一阶段协议执行期间,第二阶段谈判就已经卡住。哈马斯要求永久停战并把以色列撤军写进协议,以色列方面则坚持保留对加沙继续采取行动的权利,双方在这个核心矛盾上没有任何妥协空间。
2025年1月特朗普重新入主白宫,中东政策随即出现了明显变化。特朗普恢复了对伊朗的”极限施压”制裁体系,同时高调推动沙特与以色列关系正常化,把这定位为他任期内最重要的中东”大交易”。这两个方向逻辑上是相互拉扯的:对伊朗极限施压会让德黑兰的安全焦虑加深,而沙以关系正常化的前提条件之一恰恰是要给巴勒斯坦问题提供某种出路,这又会触动以色列内部的强硬派底线。特朗普的中东牌局同时打了几张互相矛盾的牌,本届美国政府对于中东稳定的实际投入意愿,从一开始就是存疑的。
到2026年,局势已经演变到了一个新的临界点。加沙战争持续时间已超过两年半,战后重建和治理问题始终没有着落,而伊朗的核技术进展成为整个局势最危险的引信。以色列多次公开表明绝不允许伊朗在核武器门槛上再迈一步,特朗普的极限施压反而可能把伊朗往这个方向逼。一旦以色列判断外交手段已经用尽,对伊朗核设施的单方面军事打击就不再是理论选项,而是现实议题。这一步如果真的迈出去,整个中东安全架构将面临全面崩塌的风险。
正是在这种局面下,美伊以三方军事代表同时出现在北京,这件事的含金量远超字面意义。首先,来的是军方代表而不是外交部门,意味着谈判触及的是真实的军事安排,包括如何建立意外冲突的防范机制、如何在特定地域划定克制边界、如何保障人道主义援助的军事安全通道。这些问题用外交辞令谈不清楚,得军方的人坐下来谈具体的操作细节。三方选择北京而非日内瓦或多哈,本身就是对现有西方调解渠道局限性的一种隐性承认。
美方进京,背后的逻辑是务实的。卡塔尔和埃及这两个传统斡旋渠道,在加沙第二阶段谈判上已经打转了大半年没有突破。华盛顿虽然不可能主动放弃中东主导权,但在特朗普”交易主义”框架下,只要能达成他想要的”大交易”,渠道本身不是原则问题。另一个实际因素是,中国持有大量美国国债,中美之间的经济相互依存在贸易摩擦之后虽然有所松动,但双方都没有真正切断这条线,这给了双方在某些特定议题上保持工作层沟通的条件。
伊朗代表愿意来,跟伊朗的国内政治变化直接相关。2024年7月上台的总统佩泽什基安属于改革派背景,在对外关系上有接触外部世界的意愿,在对华关系上也有延续前任积极立场的动力。但要清楚的是,伊朗的核政策和军事战略最终由最高领袖和伊斯兰革命卫队控制,佩泽什基安政府的弹性空间是有边界的。伊方代表来北京,更多是借助中国平台向美以传递信号,同时摸清对方的实际底线在哪里,这既是外交窗口,也是一种战略侦察。
以色列军方代表出现在同一张桌子上,是三方中最耐人寻味的存在。特拉维夫历来对中国与哈马斯之间的接触保持警惕,也对中国在联合国安理会的停火立场有怨言。但两年多的加沙战争带来的代价是真实的:国际刑事法院对以色列总理发出逮捕令,多个欧洲国家跟进承认巴勒斯坦国,传统盟友体系出现松动。在这种处境下,任何可以缓解外部压力的渠道都有探索价值,哪怕这个渠道是北京。以色列来谈,不代表信任中国,而代表一种现实利益的重新计算。
从北京能实际拿出的资源来看,调解的底气来自三个方面:中国是伊朗最大的石油买家,双边能源贸易在制裁体系之外维持着相当规模;中国与以色列在科技和农业领域存在持续的经济合作;中国在联合国安理会的否决权,既是以色列绕不开的外交因素,也是中国在安排条款上保护伊朗的工具。但有一个东西中国明确没有,那就是给以色列提供实质性安全保证的能力。以色列的安全依赖核心建立在美国的军事承诺和军事援助上,这不是外交语言能替代的,中国在这个维度上是结构性缺席的。
最接近现实的期待,是在若干技术性议题上推进出阶段性安排,比如建立美伊之间通过中方传递的军事沟通渠道以防误判、加沙停火延续期的保障机制、对伊朗核活动设定某种可被各方接受的监控框架。不要指望北京这次会谈直接产出一份”终止中东战争”的历史性协议——那不是一次会谈能办到的事,也不是目前各方真实的政治意愿所在。但如果中国能在某一个具体的安全议题上撮合出实质性进展,那就是拿得出手的外交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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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底,这次会谈放置在更大的视野里看,折射出的是二战后美国主导的中东安全架构在持续高烈度冲突面前出现的疲态。不是说美国的影响力消失了,而是说当一家独大的模式无法有效收拾烂摊子的时候,有意愿也有条件介入的新力量就会自然填充进来。中国走的是一种”功能性嵌入”路径——不谋求在原则上替代美国的角色,而是在美国处理不了或不愿处理的具体接口上提供可用的选项。这条路短期内不会有戏剧性的突破,但每走出一步,外交信誉的积累就实实在在地多了一层。北京能不能在这次检验中交出让各方都记得住的答卷,接下来的动向值得密切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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