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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会开始前,我抱着材料站在门边,等新任处长陆衡落座。六年没见,他只朝我看了一眼,便不动声色地将主位向旁边挪了挪,空出桌侧核稿的位置。
那个位置离他很近,却不是给客人的。我走过去,把材料放下,仍按职务称呼他:“陆处长,这是办公室准备的议程和待报文件。”
陆衡点了点头,目光在我胸前的工作牌上停了半秒:“先核材料。”
孙培立刻把一份情况说明压到我面前,纸张擦过桌面,盖住了欢迎议程。
“许副科长,外泄材料昨晚已经扩散。会后就要报送,你是审核人,先把字签了,别影响陆处长到任安排。”
我翻开附件,笔尖停在连续两页相同的页码上。孙培伸手要替我翻过去:“装订时重了一页,不影响结论。”
我用笔帽按住纸角,没有让他碰:“重复的是页码,内容却不同。哪一页属于报送稿,得先说清楚。”
会议室里刚才还在寒暄的人都安静下来。孙培收回手,语气依旧像在替我考虑:“现在不是追究排版的时候。说明只写你审核把关不严,属于管理责任,不会把泄密责任全压给你。”
我看向说明正文。上面已经写好:经初步核查,文件由办公室副科长许宁审核,因未严格履行保管职责,导致内部考察名单外泄。
落款处甚至留好了我的签名位置。
“我昨天下午收到的是二十四页汇总稿,未见这四页考察名单。”
我划掉‘导致’二字,又划掉‘审核全部附件’,“我可以签实际接收时间,不能签未经核验的结论。”
孙培脸色沉了沉:“材料从办公室出去,你分管文稿,这不是事实?”
“文稿审核对象和材料保管环节不是一回事。”
我把被划过的说明推回去,“请把我的审核对象、接收页数、交接时间分别记录。谁保管、谁补页、谁外发,也分别核验。”
坐在末席的郑骁抬了下头,很快又低头整理签到表。孙培敲了敲桌面:“许宁,今天是欢迎会。你非要把内部协商弄成审问?”
陆衡一直没有插话。他拿过附件,从重复页码翻到末页,问孙培:“外泄样本在哪里?”
孙培顿了一下:“网上截图已经让人清理了,这份就是根据截图还原的完整材料。”
“既然要让审核人签字,至少应当让她确认所谓外泄内容。”陆衡合上附件,“样本、原始报送稿、流转记录,一并拿来。”
孙培示意郑骁去取。郑骁离开不到五分钟,带回一只文件袋,里面有几张彩色打印的聊天截图。截图中的文件末页印着我的审核签名,姓名和日期都很清楚。
孙培把那一页推到陆衡面前:“签名在这里。我们也是依据这个作出的初步判断。”
我没有碰纸,只让郑骁把会议材料里的《季度信息报送统计表》递来。两张纸并排放下后,连签名下方那一点断墨都完全一致。
“这是从统计表上复印过去的。”我指着日期边缘残留的浅灰表格线,“我签统计表时用的是蓝黑墨水,外泄样本上的签名没有笔压,周围还有原表底纹。”
郑骁立刻说:“也可能是扫描签批。电子流转经常这样处理。”
“那就调取扫描签批的授权记录。”我看着他,“我从未授权任何人把统计表签名移到考察名单上。”
孙培把两张纸收拢,压低声音:“现在只是一份初步说明,你先签管理责任,我们再慢慢查技术问题。陆处长第一天到任,总不能让整套安排卡在这里。”
我在说明空白处写下:本人于昨日十七时四十分接收二十四页汇总稿,仅确认该接收事实。写完,我签名并注明时间,再把责任结论整段划去。
“这不是让你改稿。”孙培按住纸,“上报材料涂成这样,还怎么用?”
“不能用,正好暂缓。”陆衡把纸从他手下抽出来,“现有样本中的审核签名来源存疑,页码也不连续。初步说明暂停提交,原稿、样本和流转记录立即保全。”
孙培盯着他:“陆处长,上面催得急。我们先报情况、后补核验,也是常规处理。”
“把未经核实的责任人报上去,不是常规。”陆衡语气平静,“欢迎议程照常,核验另行记录。两件事不要混在一起。”
会议重新开始时,掌声比原定流程迟了几分钟。
我坐在挪出来的位置上核对议程,没有抬头看陆衡,也没有提六年前我替他改第一份公文时,他曾在同一个错页码上栽过跟头。
散会后,孙培叫住郑骁,低声交代了几句。郑骁随即拿着一份通知匆匆往办公室方向走,我刚出会议室,就看见林硕靠在走廊窗边,脸色发白。
“许科,他们要收我的工作电脑。”他迎上来,声音压得很低,“主任说只要你认一点管理责任,我再写个操作疏忽,两个人都能保住。你为什么非要把事情顶住?”
我看见郑骁手里的通知已经盖章,便问:“你交出的原稿是多少页?”
“二十四页。”林硕答得很快,又迟疑了一下,“可他们说外泄的是二十八页,末页还有你的签名。是不是我合并文件时漏看了附件?”
“你现在也不能凭猜测认。”我把自己签过的接收时间拍给他看,“电脑可以交,但要有第三人在场,要逐项登记封存。任何文件都不准先删。”
林硕攥着手机:“可里面有同事发来的私人消息。要是全翻出来,他们也会被牵连。”
“删除只会让别人替你解释删掉了什么。”我朝办公室走去,“先找见证人,再交设备。你加班时留过副本吗?”
他跟上两步,像忽然想起什么:“按你以前定的办法,我封过一份打印稿,封口上有时间和签名。不过那东西还在资料柜,他们会不会已经拿走了?”
走廊尽头,郑骁正拿钥匙打开办公室的门。我加快脚步:“在他碰资料柜之前,把封存清单拿到手。”
郑骁没有立刻开资料柜,只把盖章通知递给林硕。通知写的是临时停职配合核验,末尾特意注明责任尚未认定,但工作电脑、门禁卡和经手材料须当场移交。
林硕读到“停职”两个字,手指明显抖了一下:“昨天还说只是内部说明。”
孙培随后赶来,语气温和得像在安慰晚辈:“只是暂时安排。你配合得好,很快就能回来。先把电脑交给郑骁,别耽误核验。”
“移交可以,封存要有信息科或纪检联络员在场。”我说,“还要列明设备编号、当前状态和随附物品,双方签收。”
孙培皱眉:“单位内部收一台电脑,没必要弄得兴师动众。”
“通知要求核验,清单就是核验的起点。”我拨通纪检联络员周姐的电话,请她到场见证,又让林硕把双手离开键盘。
他刚才已经点开聊天软件,鼠标停在清空记录的确认框上。孙培看了一眼,声音冷下来:“你想删什么?”
林硕慌忙解释:“都是私人聊天,跟材料无关。我怕连累别人,不是销毁证据。”
“点取消。”我站到他身边,“从现在起不改、不删、不转发。私人内容由核验人员按范围处理,你不能自己决定什么有关。”
林硕咬着牙点了取消。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去,却没有再碰电脑。
周姐到场后,郑骁才取出封条。我们核对设备编号时,发现清单上只写着“一台电脑及相关资料”,连移动硬盘和桌面上的两只文件袋都没有区分。
我把清单退回去:“逐项补齐。电脑未关机、聊天软件处于登录状态,也写上。资料柜里的封存件另列,不能混作电脑附件。”
郑骁不耐烦地说:“许副科长,你这样每一项都卡,什么时候才能查完?”
“写清现在有什么,后来才不会争论当时有什么。”周姐接过笔,直接补上栏目,“照她说的登记。”
封存完电脑,林硕从裤袋里拿出一把小钥匙,打开资料柜下层。
最里面压着一只牛皮纸袋,封口横贴着白条,上面有他和夜班值守人员的签名,时间是前晚二十二时十五分。
“这是加班副本。”林硕说,“那天系统总卡,许科以前要求重要合并稿打印一份,写明页数再封。我本来以为这是多此一举。”
纸袋封口完整,骑缝签名没有断裂。周姐先拍照,再由林硕当众拆封。里面除了一份打印稿,还有导出记录和一张手写交接便笺。
我没有急着翻内容,先数右下角页码。二十四页,一页不少。林硕又数了一遍,抬头时呼吸都急了:“我交出去的就是这个版本。”
两份材料从前十八页完全一致,自第十九页起装订顺序便不同。
孙培站在柜门旁问:“封存只能证明这里有二十四页,不能证明你当时没有另做二十八页。”
“所以还要查电子导出、交接扫描和外发路径。”我把两份页码差异记入清单,“但至少不能再把二十八页直接称为林硕交出的完整附件。”
周姐点头,将牛皮纸袋、二十四页副本和手写便笺分别编号,准备装进新的封存袋。林硕看着她落笔,肩膀终于松下一点。
郑骁却指着手写便笺说:“这里没写文件名全称,只写‘汇总稿二十四页’,谁知道是不是另一份?”
我翻到副本首页。文件标题、生成日期和昨日接收稿一致,首页右上角还有林硕手写的导出校验码。是否同源可以核验,不需要靠谁的记忆定。
封存结束后,孙培要求林硕立即离岗。林硕摘下门禁卡放进证物袋,走到楼梯口又停住:“许科,我还有件事没写进清单。”
“涉及这次材料,就回去补充;不涉及设备物品,可以单独记录。”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办公室,低声说:“我合并汇总稿时,看到过这次副主任选任的评分表。有一项基层经历分没登,提出异议的人本来应该多两分。”
我脚步一顿:“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前天下午。我问过郑骁,他说正式表里会补,不让我在汇总稿里留痕。”
林硕抓紧停职通知,“我觉得这是人事口径,就没再追。昨晚看到外泄样本的末页批注,我才认出那是郑骁的写法。”
“什么批注?”
“‘异议附件不并入报送版,另存’。就在多出的考察名单末页。我之前以为只是正常修改,所以会上没敢说。”
我让他把发现时间、原话和见到批注的位置写成补充说明,只陈述亲眼所见,不推断是谁补页。
林硕写到一半,忽然问:“这跟六年前你的处分,是不是一样?”
六年前,我对干部评选评分提出异议。随后,我经手的报告被人换过附件并流出,重复页码、错装顺序和一份来历不明的签名,把责任一路推到了我身上。
我没有回答‘一样’。相似不能替代证据,尤其当年那份申诉,就是因为缺少流转凭证被退回。
“目前只能说,不只装订方式相似。”我看着他写完最后一句,“两次都碰到了选任评分异议,也都有人要求把异议附件从正式材料里拿开。”
林硕脸色更难看:“如果我当时坚持登记,就不会——”
“别替还没查清的环节补责任。”我打断他,“你现在要做的是保住事实,不是挑一个最像自己的错误认下。”
周姐收下补充说明,表示在核验结束前,单位暂不对林硕作责任认定。孙培没有反对,只提醒停职安排仍然有效。
林硕离开时,把那张停职通知折了两次,又重新展开。他走出大门前回头问我:“二十四页能证明我没交那四页吗?”
“它能证明有一份在事发前封存的二十四页版本。”我说,“要证明你交出的也是它,还得找到交接时留下的客观记录。”
我想起收文岗每天都会把纸质交接联扫描上传。只要前晚的存档还在,页数和接收时间就不必由任何人回忆。
回到办公室,我提交了调取申请。申请刚进入系统,郑骁便从门外经过,目光落在屏幕上的‘收文扫描存档’几个字上,停了片刻才走。
第二天上午,收文岗的陈姐把我叫到档案室门口,却不肯让我进去。她攥着钥匙,小声说:“许科,我真记不清那天是谁送来的,也记不清到底多少页。”
“我不是请你凭记忆作证。”我把调取申请递给她,“只需要提供大前晚按日上传的交接扫描件,保持原文件和上传时间不变。”
陈姐仍然犹豫:“扫描件是我账号传的。要是数字不对,最后是不是算我的责任?”
“你只需确认系统里的存档是否由日常流程生成。”我说。
她反复看了申请上的审批栏,终于刷卡进入档案室。周姐远程见证下载过程,文件以只读方式导出,系统显示上传时间为大前晚二十二时四十八分。
扫描件共两页。第一页是交接清单,材料名称与林硕封存副本一致,页数栏清楚写着“二十四”;第二页是接收签字联,接收时间为二十二时三十一分。
陈姐盯着屏幕,长长出了一口气:“系统里的就是我那晚扫的。每天交班前都要上传,上传后我没有改过。”
我请她按日常职责出具存档说明,不写任何推测。她点头时仍有些紧张,却不再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纸质交接联随后从归档盒中取出。上面的“二十四”已经变成“二十八”,原数字后两笔颜色更深,纸面还有被橡皮擦过的毛痕。
周姐将扫描件与纸质联并排拍照:“纸质件后来被改过。归档盒领取登记呢?”
陈姐调出借阅表。前天下午,最后领走这张纸质联的人是郑骁,理由写着“补齐附件页数”,归还时间在外泄样本出现前一个小时。
消息很快传到临时核验会上。孙培看完两份记录,先问陈姐:“你能保证扫描时不是自己漏扫了后面的修改?”
陈姐脸色一白。我把系统时间和纸质痕迹指给他:“扫描件记录的是当晚交接状态,借阅发生在次日下午。她无需证明后来没有发生的事。”
陆衡让周姐宣读目前能够确认的事实:林硕封存副本为二十四页;收文扫描存档记载二十四页;纸质联后来被改为二十八;郑骁在修改前后接触过纸质联。
因此,对林硕“交出完整二十八页泄密附件”的指控缺少依据。孙培沉默片刻,只能同意暂缓对林硕定责,但没有撤销停职安排。
林硕不在会议室,不知道这次喘息来得多窄。坐在对面的郑骁却把笔帽捏得发响,等周姐问到借阅原因,他立刻把一份打印记录摆上桌。
“我承认数字是我改的。”他说,“但不是为了栽赃。收文后发现漏了四页,我只是按要求补齐附件,页数当然要跟着改。”
周姐问:“谁要求你补齐?”
郑骁抬眼看我:“许副科长。她那天下午给我打电话,说汇总稿缺考察名单,让我补到报送材料后面。她还说纸质联数字顺手改掉,不必重新走交接。”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低的议论。孙培马上接话:“这项说法很关键,必须原样纳入笔录。不能因为许宁提出过异议,就只查对她有利的部分。”
“可以纳入。”我看着郑骁,“请同时记录通话日期、时间、使用号码,以及他接到指令后的操作设备和材料来源。”
郑骁显然没料到我不否认记录他的指认,停了两秒才说:“具体时间记不准,大概下午四点多。你用办公电话打给我的。”
“前天下午四点到五点,我在市里参加档案培训。”
我没有拿行程直接压他,“但人在外面也可能打电话,所以查机关电话详单、我的手机记录和培训签到,不凭我的陈述排除。”
孙培把笔推给记录员:“先写许宁被指认为口头授权人。其余记录后续调取,别在会上纠缠。”
我补了一句:“还应封存郑骁用于补页的电脑,核验四页附件的创建时间、来源路径和打印记录。既然他说是奉命操作,这些记录应能支持他的说法。”
郑骁的手从打印记录上移开:“人事电脑里有很多敏感材料,不能因为一句质疑就全部调。”
“可以限定范围,由有权限的人提取。”陆衡说,“调取涉事文件的操作日志、打印任务和传输记录。办公电话详单一并核验。”
孙培侧过脸:“陆处长,郑骁只是按流程补材料。现在已经证明林硕封存的是旧版本,再扩大到人事系统,会影响正常选任。”
“旧版本还是交接版本,扫描件已经回答了。”陆衡语气不重,却没有留余地,“正因为涉及选任,更不能用一句‘按流程’代替流程记录。”
郑骁转向我:“许副科长,你敢说从没让我补过附件?你平时口头交办那么多,难道每一项都有书面记录?”
“我不靠敢不敢证明事实。”我说,“你指认电话授权,就核验电话;你说补齐漏页,就核验那四页原本属于哪一版。两条都查清。”
周姐将他的陈述完整记入笔录,也写入我提出的核验项目。
孙培特意要求在末尾加上“许宁存在指令补页嫌疑”,我没有阻止,只要求把‘尚待核实’四个字写全。
会后,我去培训平台调取前天下午的签到记录。
林硕在楼下等结果,得知单位暂缓对他定责,刚露出一点喜色,又从我手里的笔录复印件看见郑骁的指认。
“他怎么能说是你让他改的?”林硕急得往电梯方向走,“我去找他对质,末页批注明明是他的字。”
我拦住他:“你现在处于停职配合核验期间,私下对质只会给他机会说你施压。把你见过批注的时间再核准,其他交给记录。”
“可他把责任转到你身上了。”
“这至少逼他承认四页是交接以后补进去的。”
我把扫描件中的二十四页指给他看,“争议已经从你是否交出二十八页,推进到谁在什么时候补页、依据什么补页。入口变了,查法也变了。”
下午,机关电话详单送到周姐处。前天下午四点至五点,办公室座机没有拨打郑骁分机或手机的记录;我的手机详单也没有与他通话。
这还不能排除他改口说是别的时间、别的号码。周姐当场让郑骁补充确认,他却盯着详单说:“也可能是更早,我最近电话太多,记混了。”
我问:“你刚才为何能确定是办公电话?”
郑骁没有回答。孙培替他开口:“人在紧张时记错细节很正常,不能因此否定补页是受许宁安排。”
陆衡合上详单:“所以继续查操作记录。指认可以进入笔录,但不能先当结论。”
信息科随后回复,涉事四页并非从林硕的汇总文件中恢复,而是大前天下午十六时十二分从人事共享目录单独导出。
导出账号属于郑骁,打印任务也从他的电脑发出。
更值得注意的是,四页末页在打印前被添加过一条批注:异议附件不并入报送版,另存。修改时间早于正式交接。
郑骁看完提取结果,嘴唇动了动:“账号是我的,但办公室里有人知道密码。”
周姐问:“你刚才承认自己补页,现在又说可能是别人使用账号。哪一项陈述准确?”
他沉默下来,终于说:“补页是我做的。可我确实以为有人同意,不然我不会动交接联。”
“谁同意,仍可继续说明。”我收起复印件,“但不要再把一个核验不到的电话放到我名下。”
孙培脸上的体恤终于消失。他要求暂停会议,理由是需要整理新增材料。陆衡同意暂停,却当场交代封存郑骁的涉事操作记录,并将纸质交接联转入纪检保管。
走出会议室时,林硕的责任尚未最终排除,我也从协助核验的人变成了笔录中的被指认者。
但二十四与二十八之间那四页,已经有了进入材料、修改批注和改动交接数字的时间顺序。
电梯门合上前,我看见孙培把郑骁单独叫进办公室。郑骁回头望了一眼桌上的笔录,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跟进去。
郑骁从孙培办公室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张便笺。他没有再看我,径直回了自己的工位。十分钟后,周姐通知核验会议继续。
面对已经调出的四点至五点通联记录,郑骁把时间改成了下午培训开始前:“也许是一点多。许副科长先联系孙主任,再由孙主任告诉我,我记成她直接打来的了。”
我将市里培训的会议签到、座次表和手机寄存记录一并交上去。
培训从十三时三十分开始,参会人员入场前统一关机封袋,我的手机编号、寄存时间和领取时间都有签字。
“这些只能排除她用自己的手机。”孙培说,“会场有公用电话,她也可能让别人传话。”
“所以我申请核验郑骁所指号码的双方记录,不要求依据猜测排除所有可能。”我说,“他先称接到我的办公电话,现在又称由孙主任转达,请分别记录。”
周姐把两次说法逐字读给郑骁确认。他低着头承认:“第一次是我紧张,说得不准确。实际指令是孙主任转达的,但意思来自许副科长。”
“依据是什么?”陆衡问。
“孙主任说,许副科长同意补齐。”郑骁看了孙培一眼,“我当时正在争取副主任岗位,不可能无缘无故动选任材料。”
孙培的手指在桌上轻轻一敲:“我只让你核对缺页,没有说许宁同意,更没有让你改交接联。你不要把自己的理解算成我的指令。”
郑骁猛地抬头。刚才那场单独谈话显然没有给他准备好这个答案,他攥着便笺,半晌才说:“您说过,许副科长那边已经沟通好了。”
“有录音、消息或在场人吗?”周姐问。
郑骁摇头,只说是在孙培办公室听到的。周姐记录其改口及依据不足,同时注明,现有材料只能排除他所称的直接电话授权,尚不能排除其他接触。
随后,林硕在周姐陪同下进入会议室。他仍处于停职配合核验状态,门禁卡没有发还,只带来前一天写好的补充说明。
周姐将批注单独遮住文件其他内容,让他辨认:“你说见过这行字,在哪里见的?”
“大前天下午,在人事共享目录导出的修改稿上。”林硕看了几秒,“内容和笔迹都一样。当时我去找郑骁确认漏登的基层经历分,他屏幕上开着这四页。”
郑骁立刻问:“你隔着桌子看一眼,就能认准是同一份?”
“我记得‘另存’两个字。”林硕没有像上次那样急着争辩,“‘另’的右边拖了一笔,压到下一格。屏幕上的稿子也有这道笔迹。”
“那份稿子后来在哪里?”周姐问。
林硕看向孙培:“我问异议附件是否要并入汇总稿,孙主任进来后让郑骁打印一份。他看过批注,说原始修改稿留在他那里,报送版按原计划走。”
孙培当即否认:“我每天看那么多材料,不可能记得一句随口交代。你现在为了摆脱停职,把普通工作安排说成证据?”
林硕脸色涨红,转头看我。我没有替他回答,只问:“你能确认的,是自己听见了什么、看见了什么,还是你对那句话的理解?”
他慢慢松开拳头:“我确认听见孙主任说‘原始修改稿留我这里’。至于为什么留,我不知道。我愿意把这句话写进说明。”
“想清楚再写。”孙培的语气重新温和下来,“年轻人一次表述不准,可能影响很多同事。你现在责任还没定,更要谨慎。”
林硕坐了很久,最终在原说明后补上时间、地点和在场人。他没有写孙培指使补页,也没有撤回自己听见的那句话。
会议结束后,孙培让我去他办公室。他关上门,从抽屉里拿出一页新草稿,标题仍是本次材料外泄情况说明,但关于我的责任只剩一句:经核验,许宁未授权增加附件,原初步判断予以纠正。
“这份报上去,你就能恢复正常工作,不再作为被指认对象接受核验。”他把草稿推给我,“林硕的停职也可以尽快结束。事情做到这里,对谁都好。”
我翻到末尾:“这份说明只纠正电话授权,不查四页原始修改稿,也不解释我的签名为什么被复制。”
“签名是操作不规范,郑骁会承担。”孙培叹了口气,“六年前的事已经处理完了。你非要把相似的装订和批注扯到一起,只会让调查扩大。年轻人删没删记录、看没看敏感材料,都可能重新翻出来。”
“你是在提醒我,还是拿林硕的停职跟我交换?”
“我是替你们考虑。”孙培指了指草稿,“你受过一次处分,最清楚程序拖下去有什么代价。先把这次摘干净,别追一份未必存在的旧稿。”
我把草稿放回桌上:“如果只需纠正本次责任,不必由我同意。事实核验完,你们本来就该纠正。”
走出办公室,我把孙培的条件告诉林硕,没有劝他继续作证,也没有要求他承担查旧案的后果。
林硕沉默了一会儿:“如果我撤回那句话,能马上复职吗?”
“孙主任没有作出书面承诺。”我说,“你提交什么,只由你决定。即使你不再补充,我也会自己申请调取原始修改稿。”
他问我是不是不相信他。我摇头:“正因为你的工作和处分都由别人掌握,我不能把我的选择变成你的义务。”
林硕把补充说明收回文件袋:“那我保留已经写下的内容,不再增加推断。查不到原稿,也不能说我撒谎。”
当天下午,我以批注在正式交接前已经出现、林硕已指明原稿去向为由,独立提交调取申请,请求核验孙培办公室的文件登记、打印留存及电子目录。
申请递出后,系统没有像前几次那样自动转到孙培审批,而是直接进入陆衡和纪检联络员的联合核验流程。孙培那份只纠正这一次的草稿,仍留在他的抽屉里。
原稿调取申请提交后的第二天,陆衡没有立即签批。他让秘书通知我下班后留十分钟,地点不是处长办公室,而是已经清空的会议室。
我进去时,他面前放着两份材料。一份是这次的调取申请,另一份纸张已经泛黄,右上角印着六年前的日期。
“许副科长,有一段事实必须先由我补充。”陆衡起身关门,却没有坐到主位,“六年前那份报告,是我从你手里接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