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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陈雨桐把人带进门时,我正蹲在厨房门口择芹菜。
男人穿一件浅灰夹克,鞋面擦得很干净,手里提着两盒不贵的茶叶。他站在玄关,先弯腰换鞋,又把鞋尖朝外摆齐。
“妈,这是高志远。”
雨桐说完,脸有些红,像小时候打碎了家里的玻璃杯。
我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故意把高志远从头看到脚。他没躲,肩背挺着,脸上带着客气的笑。
“听雨桐说过你。”我说,“做什么工作的?”
“冷链配送,管运营。”他答得不快,“平时主要盯车辆、仓库和客户。”
陈国强从客厅探出头,冲他点了下算是招呼,又低头摆弄茶几上的遥控器。
雨桐把茶叶接过去,放在柜子上,声音比平时轻。
“志远不要彩礼,我们商量过了,婚后日子自己过。”
芹菜叶上的水珠顺着我的手腕往下淌。我抬眼看女儿,她没看我,只盯着高志远的袖口。
“不收彩礼?”我问。
“不是不尊重您。”高志远赶忙说,“我和雨桐都觉得,钱花在过日子上更合适。以后两边老人有事,也一起商量。”
他说得规矩,没有把话说满。可我听着,心里那根弦还是轻轻动了一下。
我从柜子里拿出三个碗,倒了茶,忽然笑了。
“既然这样,咱们先把丑话说前头。”
陈国强手里的遥控器停住了。
我把茶碗推到高志远面前,盯着他说:“我家刚欠了一千万,房子、店面,能卖的都压进去了。你们既然不讲彩礼,那就一起过吧。”
雨桐猛地转头。
“妈,你说什么?”
“说实话。”我端起自己的茶碗,“志远,你要是愿意,今天就和国强拜个把子。以后大家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客厅里只剩冰箱压缩机的嗡声。窗外有人推着三轮车经过,车铃响了两下,拖得很长。
高志远没有立刻问钱是怎么欠的,也没有问我手里还有什么。他先看向雨桐,声音压得很低。
“你安全吗?”
雨桐愣了一下,眼圈慢慢红了。
“我没事。”
“那就好。”他说。
他把茶碗端起来,手腕很稳,朝陈国强伸过去。
“叔,拜把子就不用了。真有事,大家坐下来想办法。”
我看着那只伸来的手,心里刚升起的笑意,被他这句话压成了一点沉甸甸的东西。
雨桐在旁边吸了口气,像是想哭,又硬生生忍住。
我拍了拍桌面。
“行,那就先吃饭。今天这顿,算咱们一家人第一次正式见面。”
厨房里的油锅还热着,青椒下锅,滋啦一声,满屋都是呛人的香味。
01
饭桌上摆了六个菜,红烧鱼是陈国强早上去市场买的,排骨炖得有点老,雨桐说我最近盐放重了,我没搭理她。
高志远吃饭不挑,鱼肚子上的肉夹给雨桐,自己只挑靠近鱼尾的地方。他动作自然,不像第一次来家里,倒像已经来过许多次。
我给他盛汤,故意问:“冷链配送,收入稳定吗?”
“还可以,旺季忙一点,淡季平一些。”
“一个月能拿多少?”
雨桐的筷子停在半空。
“妈,吃饭就吃饭。”
“问问怎么了?”我把汤碗放下,“以后总要知道日子怎么安排。”
高志远没有生气,拿纸巾擦了擦嘴角。
“工资加绩效,平均一年十来万。公司给交保险,住的地方是租的,离仓库近。”
“车呢?”
“二手车,平时工作用得多。”
他说得很细,却不显摆。桌上的鱼汤凉了一层油,我用勺子在碗里轻轻拨开。
“你父亲呢?”
“去世很多年了。”他顿了一下,“家里还有母亲,在镇上做裁缝,身体还行。”
雨桐看了我一眼,像在提醒我别再问。
我装作没看见。
“你母亲知道你要结婚吗?”
高志远握着筷子的手收了收,随即松开。
“知道我谈对象,婚事还没正式说。”
“为什么没正式说?”
“想等我们先把事情定下来。”
这句话让我心里不太舒服。男方家里没有来人,女儿却已经说不收彩礼,听上去像什么都安排好了,唯独我们这边被通知一声。
陈国强夹了一块排骨,低声说:“孩子们有自己的打算。”
我转头看他。
“你倒是开明。”
他低头啃骨头,没有接话。
吃完饭,雨桐拉着高志远去阳台收衣服。我在水池边洗碗,耳朵却听着外面的动静。
“你别介意,我妈就这性格。”
“没事,阿姨是关心你。”
“她说一千万那事,你别当真。”
水龙头里的水哗哗流,我手上的油沫被冲到下水口。女儿说得很轻,像怕被我听见,又像专门说给我听。
高志远沉默了几秒。
“她为什么要这样说?”
“可能是吓你。”
“她以前也这样吓过你?”
“从小到大,差不多。”
雨桐的声音里有一点烦。我关了水,拿抹布把台面擦了一遍,才走到阳台门边。
高志远正把一件白衬衫搭上衣架,听见脚步,回头朝我笑笑。
我又问:“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办事?”
“我们还没定。”雨桐说。
“房子呢?总不能一直租。”
“先租着。”高志远接话,“等工作和生活稳定些,再看合适的地方。”
我盯着他:“你不准备让雨桐去你家住?”
“母亲住镇上,离公司远。我们婚后自己安排。”
回答很漂亮,滴水不漏。我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他不肯把婚后的日子交给任何长辈,也不愿承诺一个听起来热闹、实际容易生乱的大家庭。
这本来不算坏事。
可我开建材店二十多年,看过太多小夫妻起初说得好听,后来一方没钱,就把另一方家里的东西一件件搬走。先是车,再是房,最后连老人看病的钱也算进去。
我和陈国强年轻时也穷过。
那时候店里只有一间半门面,水泥袋堆在墙边,老鼠夜里咬破包装,早上扫出一地白粉。陈国强跟装修队跑工地,我守着店,冬天手上裂口,沾水就疼。
好不容易攒下点钱,谁家亲戚有事都来张口。我们也不是没帮过,帮完自己转身去借日子。那种滋味,我不想让雨桐再尝。
所以她说高志远是凤凰男,我第一个想到的不是这个词多难听,而是女儿以后会不会被一大家子的琐事压住。
“妈,你别用那些话看他。”
雨桐站在阳台门口,声音冷了下来。
我没听懂:“什么话?”
“凤凰男。”
高志远的眼神闪了一下,很快又低下去,把衣角抹平。
雨桐继续说:“他没有向我要过钱,也没让你们给他买房。你总拿以前听来的故事往他身上套,公平吗?”
我把抹布搭在水池边。
“我还没说什么。”
“你问的每一句,都是在审他。”
这话不重,落下来却很清楚。陈国强从客厅走过来,站在门边,手里捏着那只茶碗。
“雨桐,你妈也是怕你吃亏。”
“我知道。”她看向他,“可怕吃亏,就能把人当成坏人吗?”
没人说话。
阳台上的衣架被风吹得轻轻碰撞,金属声一下一下,像谁在门外敲门。
高志远把外套拿下来,搭在臂弯。
“阿姨,我明白您的担心。雨桐和我结婚以后,日子怎么过,我们自己负责。您不用现在就接受我,但别因为我的出身,先认定我会给她添麻烦。”
他说完,朝我鞠了一下躬。
我看着这个三十岁的男人,忽然想起自己二十多岁时站在别人家门口的样子。那时我也怕被人嫌穷,连坐下喝水都要看主人脸色。
记忆只闪了一下,我立刻把它压了回去。
“你倒会说。”
“我只是把想法说清楚。”
“说清楚就行?”我笑了笑,“日子不是靠嘴过的。”
高志远没再辩解,转身去拿门边的鞋。
陈国强跟到玄关,给他递上那盒没拆封的茶叶。
“带回去,家里人喝。”
“叔,您留着吧。”
“拿着。”
两个人推了两次,高志远才收下。
雨桐送他下楼,临走前回头看我,眼神里没有以前的软和。
“你别再试了。”
我心口像被什么轻轻顶了一下,面上仍旧平静。
“我试什么了?”
她没回答,关门声比平时重了些。
陈国强站在门旁,低头看着地上的灰。
“你刚才那句话,过了。”
“我不过问,难道等她以后哭给我看?”
“人家第一次来,你把一千万挂在嘴边,谁听了都不好受。”
“不好受才知道现实。”
他抬头看我,欲言又止,最后只说:“别把事情弄得太满。”
我把桌上的空碗一只只收进厨房,瓷器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响声。
“我心里有数。”
可陈国强没有接这个话。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拿起扫帚,把高志远换鞋时落下的几粒泥土扫进簸箕。
那天晚上,雨桐没有回电话。
我坐在店里的小桌旁,对着进货单改了三遍数字。街灯照进玻璃门,灰白一片,门外的招牌被风吹得嘎吱作响。
手机终于亮了,是高志远发来的消息。
“阿姨,今天打扰了。雨桐情绪不好,您早点休息。”
我看了半天,回了两个字。
“知道。”
发出去以后,又觉得太硬,想补一句,屏幕却暗了。
02
第二天一早,我到店里开卷帘门,街坊的早餐摊已经支起来了。
油条下锅,热气带着葱花味钻进门缝。隔壁修鞋的老周看见我,问女儿是不是要办喜事,我只说还没定,手上的钥匙在锁孔里拧了两圈。
雨桐昨晚没回家,住在公司附近的同事那里。她给我发过一条消息,说今天下班再谈。
我把手机扣在柜台上,心里却一直惦记高志远昨天说的那些话。
做冷链的,工资十来万,有保险,租房,车是二手的。听上去不差,可三十岁了,手里到底有多少底,谁也不知道。
上午十点多,他自己来了。
身上换了件深蓝色衬衣,袖口挽到手肘,带着一股仓库里常有的冷气味。他把一个文件夹放在柜台上。
“阿姨,我想把我的情况说清楚。”
我没让他坐,先给他倒了杯温水。
“说吧。”
他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工资流水、保险缴纳记录,还有一张租房合同。纸张边角压得整齐,像是提前在桌面上排过。
我一张张看过去,工资确实按月到账,最近半年绩效有起有落,名下没有房,也没有其他大额负担。
“你准备得挺全。”
“昨天雨桐回去不高兴,我想着您会担心。”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上面写着每月固定支出。
房租,车费,生活费,给母亲的钱,另外还有一笔存下的钱。
我抬头问:“每月给你母亲多少?”
“固定三千,逢年过节再多一些。”
“她一个人在镇上,够用吗?”
“她自己有活做,平时花得不多。”
“以后结婚呢?”
“照给。”
“雨桐知道吗?”
“知道。”
他说得很平,没把这件事说成孝顺,也没故意把母亲说得多可怜。只是那张纸上的数字,让我心里更加不踏实。
“你们两个人每月要花多少?”
“看房租和工作地点。我们算过,正常开销能控制在八千以内。”
“算过?”我问。
“雨桐做策划,收入不固定。我负责的部分多一些,但她不会把日子全交给我。”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提前准备好的。我把纸放回桌上。
“你对婚姻的想法是什么?”
高志远端起水杯,没有马上喝。
“共同生活,共同决定。家里的大事先商量,小事谁方便谁做。两边老人都要照顾,但不把任何一方当成理所当然。”
他说得不漂亮,却很具体。
我本该松口气,心里那块石头却落得更深。越周全的人,越可能把难处藏得好。
“要是将来你母亲生病,需要一大笔钱呢?”
他看着我。
“先走正常渠道解决。保险、工作收入、亲属之间能商量的,都一项项来。不会直接开口找雨桐。”
“你把她当外人?”
“不是。”他摇头,“正因为是家人,才不能只让她承担。”
我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手里的笔在桌面上滚了一下,撞到文件夹边角。
门外一辆货车倒车,喇叭响得刺耳。高志远往旁边让了让,等声音过去,才继续说:“如果真遇到困难,我会告诉她,但不会拿困难逼她表态。”
这话让我想起昨天女儿那句,别再试了。
我把笔捡起来。
“你母亲什么时候来见面?”
他脸上的笑淡了些。
“她最近不方便。”
“是不方便,还是不愿意?”
“她知道雨桐,也见过照片。”
“那为什么不来?”
高志远的手机在这时响了。
屏幕亮着,来电显示是母亲。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停在接听键上,却没有按下去。
铃声响了五六下,他把手机调成静音,重新放回桌面。
我看着他的动作,问:“怎么不接?”
“现在不方便。”
“她找你有急事?”
“晚点回过去。”
回答很快,像已经说过很多次。
我没再追问,心里却多了一根细刺。男人可以把母亲的电话放在一边,说明他不是那种什么都听家里安排的人,可也可能是另一回事。
雨桐曾说他出身苦,靠自己一步步走到现在。苦日子里长出来的人,身上总有些不肯让人碰的地方。
“你手里现在有多少钱?”我问。
高志远看了我一眼,从文件夹底下拿出银行余额截图。
“现金和定期加起来,差不多十八万。”
我盯着那个数字,没说话。
“这不是全部。”他说,“有一部分放在工作周转里,不能随时取。”
“你倒是不怕我查。”
“该让您知道的,我愿意说。”
“如果我要求你把钱拿出来,证明自己没有别的心思呢?”
这句话落下,连我自己都觉得难听。
高志远把截图收回去,脸上的客气没有消失,只是眼底暗了一点。
“阿姨,钱是我的生活保障,不是给谁验看的东西。”
我怔住了。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得不深,却让人无法装作没感觉。
恰好雨桐从门外进来,手里拎着两杯豆浆。她看见桌上的文件,脚步慢了下来。
“你怎么来了?”
“给阿姨看看我的情况。”
“她让你看的?”
“我自己想说清楚。”
雨桐把豆浆放在桌边,伸手去拿文件夹。
“不用证明。”
“我不想你夹在中间。”
她看着高志远,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片刻才说:“你越解释,她越觉得你有问题。”
我听见这话,脸上发热,转身去整理货架上的瓷砖样本。
“我问几句也不行了?”
“不是问几句。”雨桐说,“你是先把他放进一个框里,再找证据证明他就是那样的人。”
我拿起一块浅黄色瓷砖,边角硌着掌心。
高志远把文件夹合上,站起身。
“雨桐,别跟阿姨吵。”
“你总是这样。”
“怎样?”
“什么都先往自己身上揽。”
高志远没有接话。他把豆浆推到她面前,低头看见柜台旁一箱未拆封的胶泥,便弯腰帮我把箱子往里挪。
我说不用,他已经抬了起来。
箱子不算重,他却搬得很稳,放下后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时他的手机又响了。
还是母亲。
他站在店门边,背对着我们接通。声音压得很低,只能听见几句断续的话。
“我知道。”
“不是今天。”
“钱够用,你别操心。”
外面的车流盖住了后半句。他说完很快挂断,回头时脸色已经恢复平常。
雨桐看了他一眼,没有问。
我却注意到他把手机攥在手里,拇指在屏幕边缘来回摩挲。那不是轻松的样子。
临走前,他从钱包里拿出身份证,顺手带出一张折旧的票据。纸角卷了起来,印字也淡了,只露出半截日期和一个模糊的红章。
他把票据夹回钱包,动作很快。
我问:“那是什么?”
“以前的东西。”
说完,他把钱包收好,朝我点了点头。
“阿姨,您放心,我和雨桐的事,不会因为钱说不清。”
“我放心不放心,不是你一句话能决定的。”
“我知道。”
他带着雨桐走到门口,阳光照在两个人肩上,一个往前,一个稍稍落后半步。
雨桐忽然停下,回头看我。
“今天晚上我回家。”
我点了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两人走远后,我把那张文件复印件重新塞进抽屉。抽屉里压着进货合同、收据和几张旧照片,最上面那张,是雨桐大学毕业时拍的。
照片里的她笑得很亮,身边没有高志远,也没有任何人。
我合上抽屉,去门口泼水。地面被太阳晒得发白,水一落下,泥灰立刻浮出几道脏痕。
03
第三天上午,店里的座机响了三次。
前两次我都没接。到了第三次,陈国强从里间出来,朝我使了个眼色。
我拿起听筒,压低声音:“哪位?”
电话那边是个男人,语气冷硬,说自己姓周,是城南材料公司的负责人。
“林老板,陈国强给你们做的担保,已经逾期了。今天下午之前不处理,房产和店里的货都要冻结。”
我握着电话,故意让声音发颤。
“周老板,能不能宽限几天?我们不是不还。”
“宽限一个月了。”
那边把电话挂了。
陈国强站在柜台后面,脸色难看。他手里捏着一张空白进货单,纸角被捏出一道折痕。
“你说得太像真的了。”
“像真的,才知道他会不会当真。”
“淑琴,别再往下演。”
我瞪他一眼。
“现在只是接个电话,哪里就演得那么严重?”
“你昨天说一千万,今天又说冻结货物。孩子不是傻子。”
“就是因为不傻,才要听清楚。”
我把座机线头理顺,心里其实也没底。高志远昨天走的时候,脸上那点客气已经淡了,雨桐又不肯多说。若他真把这事当回事,往后两个人的路就要另算。
中午,雨桐和高志远一起来了。
雨桐脸色疲惫,进门后先看了一圈,像是在确认货架、柜台和那些堆在角落里的水泥袋还在不在。
“刚才有人给我打电话。”她说。
“谁?”
“一个姓周的人,说咱家欠了一千万。”
我低头翻账本,故意没有回答。
高志远把门掩上,站在门边。他看着我,等了几秒,才开口:“阿姨,情况到底是什么?”
我把手里的算盘拨得噼啪响。
“装修公司那边有个项目,材料款压了很久。陈国强当时帮人做了担保,后来对方出了问题,债主就找到了我们。”
“是公司债,还是个人债?”
“现在分得清吗?”
他没有接话。
雨桐走到我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你昨天不是说,家里的店也要一起算进去吗?”
“店面是我的,当然要算。”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又能怎么样?”
“至少别让我们像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她眼底有一层红,像一夜没睡。我心里一紧,语气却没软下来。
“你们不是想结婚吗?结婚前把这些说清楚,难道不应该?”
高志远抬手按住雨桐的肩,示意她先别说。他走到柜台旁,拿起我放在桌上的那张所谓催款单。
纸上盖着红章,金额写得很醒目,下面还有一串期限。
他看了很久,问:“欠款什么时候到期?”
“已经逾期。”
“最晚什么时候必须处理?”
“周老板说下午之前。”
“如果不处理,会怎样?”
我看着他的侧脸,等着他露出害怕、犹豫,或者干脆转身离开。
他却只是把催款单放下,问得更细:“房产是抵押给谁?店里的货按什么价格算?担保合同在谁手里?”
陈国强在后面轻轻咳了一声。
我说:“这些不用你管。”
“我不是想管。”他说,“只是要知道雨桐以后会面对什么。”
雨桐猛地看向他。
“我不怕。”
“你现在还不知道怕的是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雨桐却像被碰到了伤口。
“那你呢?你是不是也觉得,只要有一点风险,我就该把婚事停下来?”
“我没这么说。”
“可你们都在替我决定。”
她转身朝我看过来,眼神里全是压住的火。
我心里有点乱,仍旧抓着那句最顺手的话。
“做父母的,不替你想,难道等你自己撞南墙?”
“我不需要你替我活。”
店里忽然安静下来,外头有人拖着货车经过,车轮压过路边碎石,咯吱咯吱响。
高志远把催款单递回我手里。
“阿姨,婚事我和雨桐会重新算,不会马上做决定。”
这句话听着像稳重,我却从里面听出了一点退意。
雨桐抓住他的胳膊。
“你什么意思?”
“先把事情弄清楚。”
“你是不是也想走?”
高志远没有回答。
我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成拳,又很快松开。那一瞬间,我心里竟然松了一下。
至少,他没有当场答应。
下午两点,座机再次响起。
这次我开了免提,电话里的声音比上午更急,说账户已经被限制使用,店里的进货款也暂时不能动。
陈国强坐在旁边,低着头配合我签了几张空白单据。
高志远一直没说话,只把那张催款单折好,放进自己的文件夹。
雨桐几次想问,都被他按住。
我看着他的动作,忽然有些不舒服。纸张夹进去时,他没有发抖,也没有皱眉,只是把边角对齐。
像是在心里,已经把某件事摆到了一个位置。
04
高志远把催款单带走以后,连续两天没有来店里。
雨桐每天晚上都回家,却很少和我说话。她回来就进房间,门不关严,里面偶尔传出手机震动声,随后又安静下来。
我知道她在等高志远的解释。
第三天晚上,我炖了排骨,特意少放了盐。汤端上桌时,陈国强看了我一眼,没动筷子。
“你准备什么时候收手?”
“等他自己说。”
“他已经开始查合同了。”
“查清楚也好。”
“淑琴。”
他叫了我一声,声音比平时重。我抬头看他,他却把视线移向窗外。
“年轻人经不起这样折腾。”
“那正好看看他能不能经得起。”
陈国强把筷子放下,起身去阳台收衣服。那件灰色工作服在风里拍打着栏杆,发出闷闷的响声。
雨桐回来的时候,排骨已经凉了。
她换了鞋,站在门口问:“高志远来过吗?”
“没有。”
“电话呢?”
“你问他去。”
她抿了抿嘴,没有接我的话,进屋拿了换洗衣服,又转身往外走。
我忍不住问:“你还要去找他?”
“他不接电话,我不找他,等着他自己消失吗?”
“他可能只是需要想想。”
“需要想多久?”
我看着她的脸,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雨桐从小就不爱哭,摔破膝盖也只会把裤腿往下拉。可这次她眼睛湿着,嘴唇一直在抖,像是把许多话咽了回去。
“妈,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你过得稳当。”
“稳当就是不能有一点风险吗?”
“你知道他们家以后会有多少事?”
“你连他家有什么事都没问清楚,就先把他归进去了。”
“你以为我看人只看出身?”
“你不是吗?”
她的声音一下提高,陈国强从阳台走回来,手里还拿着两只衣架。
我被这句话顶住了,胸口发紧。
“我吃过的苦,比你见过的人多。男人年轻时说得再好听,日子一紧,先顾的都是自己家。”
“那高志远现在是不是已经顾自己了?”
我没回答。
她拿出手机,打开和高志远的聊天记录,递到我面前。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雨桐,我们到此为止吧。”
时间是半小时前。
我盯着那句话,手里的汤勺碰到碗沿,轻轻响了一下。
雨桐把手机收回去,脸色白得吓人。
“他说不愿意被陈家的债拖住,也不想让我以后跟着受罪。”
我心里像落下一块石头,沉,却没有想象中那么疼。
试探到这里,答案已经很清楚了。
高志远没有当面逃,选择用一条消息把责任说得体面。他把自己放在了一个看似讲理的位置,退得干净,连埋怨都留给了别人。
“分了也好。”我说。
雨桐抬头看我。
“你说什么?”
“你们还没结婚,现在停下来,总比以后再后悔强。”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一声。笑意很薄,眼泪却顺着脸颊掉下来。
“是不是你想要的结果?”
“我只是说现实。”
“你满意了吗?”
“雨桐。”
“你满意了吗?”
她连问两遍,声音已经哑了。
我想伸手拉她,她往后退了一步。
“别碰我。”
这三个字不重,却让我停在了原地。
陈国强走过来,低声说:“雨桐,有话慢慢说。”
她擦了下脸,把桌上的排骨碗掀到一边。汤汁洒出来,沿着桌布滴到地上,油亮亮的一片。
“你们都觉得他会跑,所以故意把一千万摆在他面前。现在他走了,你们满意了。”
我心里一惊,脸上却没显出来。
“你怎么知道是故意?”
“因为我认识你。”
她指着我的手,声音发颤。
“你每次撒谎,都会先把拇指在食指上来回蹭。你以为我没看见吗?”
我下意识把手收进围裙口袋。
这个动作让她彻底确认了什么。
“真的是你。”
陈国强闭了闭眼,像是早就料到这一天。
“我没做什么坏事。”我说,“只是想看看他是不是冲着我们家的条件来的。”
“我们家有什么条件?”
“至少有店,有房。”
“你不是说都要没了吗?”
“我……”
话到了嘴边,又被我压了回去。
雨桐看着我,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你拿全家人的婚事做戏,还觉得自己有理。”
“我是在保护你。”
“我不需要这种保护。”
她转身回房,开始收拾东西。衣架被她从柜子里扯出来,衣服一件件落在床上。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把洗漱用品塞进袋子。
“你要去哪儿?”
“去朋友家。”
“你现在出去,外面不安全。”
“我在家才不安全。”
她拉上行李袋的拉链,经过我身边时,肩膀擦过我的手臂。
我闻到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还是小时候常用的那种柚子香。可她没有再看我。
高志远晚上过来拿东西。
他站在门口,手里只拿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
我开门让他进来,雨桐已经走了。
“她去了同事家。”
“我知道。”
“你们真的要分手?”
他低头看着地板上的水渍。
“我不想让她跟着受罪。”
“你觉得她会听你的?”
“至少她不用替我承担这些。”
这句话说得很轻,我却听得不舒服。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先说分手,就算体面?”
高志远抬眼看我。
“阿姨,我没有怪您。”
“你怪不怪我,不重要。”
“雨桐以后会明白。”
我站在门边,没有让开。
“你要她明白什么?明白你为了她好,所以一声不响把她推开?”
高志远沉默片刻,伸手接过纸袋。
“我只是做了现在能做的决定。”
他走到楼梯口,又转身问:“那个周老板的联系方式,您能给我吗?”
我心里一动,脸上仍旧装作不耐烦。
“你要他的电话做什么?”
“事情总得有个说法。”
“你已经不是陈家的人了。”
他听见这句,脸色微微变了变。
“我知道。”
“那就别管了。”
“我只想把该问的问清楚。”
我没有给他号码。
他站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下楼去了。
我关上门,回到客厅。陈国强正在擦桌上的汤渍,抹布在桌面上来回拖动,留下几道湿痕。
“他要债主电话。”
“听见了。”
“你还不给?”
“给了,岂不是露馅。”
陈国强抬头看我。
“你已经把女儿逼走了。”
我没说话。
桌上的汤碗翻在一旁,排骨掉出两块,沾着油和灰。我弯腰捡起来,手指碰到冰凉的地砖,半天没有站直。
05
我原以为高志远提出分手,这场试探就算有了结果。
那天早上,我把所谓欠款合同和催款单锁进抽屉,准备找个合适的时间收手。只要他不再回来,雨桐迟早会回家,日子也能慢慢缓下来。
陈国强却坐在店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
“你真打算今天告诉雨桐?”
“她现在不肯见我。”
“那就去她公司找她。”
“她见了我,只会更生气。”
我把账本摊开,手指在空白处点了点。
“等她愿意听。”
中午十二点多,雨桐给我打来电话。
她没叫我,只问:“高志远有没有来过?”
“来过,拿了东西。”
“他说什么?”
“没说多少。”
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妈,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就能把他看清楚?”
我握着电话,没回答。
她的声音隔着电流传过来,干涩得厉害。
“我今天不回家了。”
“你去哪儿?”
“住几天。”
“别在外面乱跑。”
“你放心,我不会给你添麻烦。”
电话断了。
我坐在柜台后面,听着忙碌的街声。有人进来问瓷砖价格,我照旧报数、拿样品、算面积,嘴上没停,心里却乱得很。
下午一点半,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来到店里。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把一张名片递给我。
“林女士,高先生让我转告您,下午三点之前,他会签字。”
我接过名片,低头看了看。
上面没有公司名称,只有一个私人姓名和手机号码。
“签什么字?”
男人笑了笑。
“您心里清楚。”
“我不清楚。”
“那您可以问高先生。”
他说完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钻进路边一辆灰色轿车。车没有立刻开走,停了十几秒,才慢慢驶进街口。
陈国强从里间出来。
“谁?”
“说是高志远找来的。”
我把名片递给他。
他看了一眼,立刻皱眉。
“这不是周老板的人。”
“我知道。”
“那你还接?”
“他提到签字。”
陈国强把烟掐灭,声音发紧。
“你是不是又找了别人来演?”
“没有。”
“那这个人从哪儿来的?”
我没有回答。
下午两点刚过,我准备关店去找雨桐。钥匙刚插进锁孔,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电话里的女人问:“请问是陈雨桐的母亲吗?”
“是。”
“这里是民间资金服务部。高志远先生提交了高额资金申请,把您女儿填成了紧急联系人。请您确认一下,申请金额是一千万,对吗?”
我的手指停在锁孔边。
“你说什么?”
“高先生本人已经提交材料,下午三点签字。因为金额较大,我们需要再次确认联系人关系。”
我没有听完,直接挂了电话。
街上的风从脖子里灌进去,带着灰尘和油烟味。我站在卷帘门下,脑子里全是那句一千万。
刚才那个男人,不是我找来的。
高志远也没有来要债主电话那么简单。
他提出分手,不是为了摆脱雨桐,而是在切断雨桐和这件事的关系。
我冲回店里,打开抽屉,把所有合同和催款单摊在柜台上。那些纸都是我亲手做的,红章是从旧文件上拓下来的,金额写得很大,期限也很急。
一张张看过去,没有哪一处是真的。
可高志远不知道。
他当真了。
我给雨桐打电话,她没接。再拨过去,已经关机。
我又打给高志远,响了很久,终于有人接。
“阿姨。”
他的声音很低,旁边像有车辆经过。
“你在哪里?”
“有事吗?”
“你是不是申请了一千万的高息资金?”
电话那头静了下来。
我听见他呼吸了一下,却没有否认。
“这件事和你们没有关系。”
“你别签字。”
“您不用担心。”
“高志远,你听我说!”
他把声音压得更低。
“我已经决定了。”
“你拿什么还?”
“我会想办法。”
“这是高息资金,不是普通周转。”
“我知道。”
“你知道还敢去?”
他没有说话。
我急得声音变了调,顾不得旁边有人经过。
“你先别签,等我见到你再说。”
“阿姨,您别告诉雨桐。”
“她是你的紧急联系人,她迟早会知道。”
“所以我才要先和她分开。”
这句话说完,他挂断了电话。
我盯着黑下去的屏幕,手心一片湿冷。
店外的卷帘门只落了一半,风把门底吹得来回晃。我抓起车钥匙,冲出店门,沿着楼梯往下跑。
高志远住的小区离这里不远,我赶到楼下时,只看见一辆灰色轿车从拐角开走。
我追到楼下,只捡到高志远落下的文件袋。文件袋里不是分手信,而是一份下午三点前必须签的千万高息借款意向书:他押上全部积蓄,紧急联系人写着陈雨桐。离三点只剩四十分钟。我要立刻承认债务是假的,还是先瞒住女儿去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