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口绕着樱花树的树干,整整一圈。
不深,但树皮被切断的地方,汁液已经渗出来,在晨光里凝成琥珀色。
我蹲在那儿,手指头在切口上摸了摸,又凑近闻了闻,一股生涩的青味。
两个月前新栽的树,再有个把月就要开花了。
3号楼那个叫肖高爽的业主,昨晚在群里发了一长串话,说这棵树栽歪了,趁早拔了换棵大的。
我没回话。
今天早上,它就挨了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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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今年五十四,退休前在市政园林处干了三十年。
修剪、移栽、病虫害防治,这些活计闭着眼睛都能干。
退休后闲不住,看小区绿化带荒得不像样子,就跟物业打了个招呼,义务接手。
三年了,光秃秃的地皮被我拾掇出四季景致,春天樱花、夏天月季、秋天银杏、冬天冬青,整个小区就数我们这儿像个住人的地方。
那天早上,我照例六点起床,拎着剪子出门巡园。
走到3号楼东侧,就看见了那棵樱花树。
切口绕着一圈,手法不算专业,但足够让它慢慢枯死。
我蹲在地上看了好一会儿,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发酸,我扶着树站了一会儿。
这棵树是我去年冬天从苗圃拉回来的,费了不少劲,光定根水就浇了三遍。
回到家,洗了把脸,泡了杯茶。
刚端起杯子,手机就震了。
业主群里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蹦。
肖高爽发了一组照片,九张,每张都圈了红圈:花坛边上有一处缺了棵苗,月季品种太土气,灌木丛修剪得高低不平。
配文是:这绿化带收拾了三年,收拾了个啥?
我们要的是整洁美观,不是菜园子。
下面跟着几个附和的声音,有说树叶挡了阳台采光的,有说花粉过敏打喷嚏的,还有个说晚上散步差点被树根绊倒的。
我一条条看过去,把茶杯放下又端起来,端起来又放下。
这三年,我搭进去的不光是时间。
冬天怕冻坏了根,我自掏腰包买了无纺布给矮灌木裹上。
夏天天旱,我每天傍晚用三轮车拉水浇地,一浇就是两个钟头。
没人在意这些。
手机又响了一声。
是5号楼孙玉婷发来的私信。
她是个中学老师,平日里跟我交集不多,倒是偶尔在群里替我说过两句话。
消息挺短,但看得我眼皮子一跳:“董师傅,听说有人在联名签字,要换掉你。”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
换掉我?
我什么时候成了被选上去的了?
当初接手,是看那片地实在荒得扎眼。
三年来没人跟我说过一句感谢的话,我没计较过。
可“换掉”这两个字,实在太难听了。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绿化带的轮廓,路灯把树影拉得老长。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相册,翻到刚接手那阵子拍的照片,地上光秃秃的,水泥裂缝里钻出来的野草都枯了。
旁边的照片是现在的,绿油油一片。
我看了好久,把手机锁了屏。
那天夜里,肖高爽又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物业应该找专业的园林公司来打理,“别老让一个退休的老头子瞎折腾”。消息底下,有人点了赞。
02
第二天上午,物业经理刘秀萍找我谈话。
她在物业办公室给我倒了杯茶,说:“董师傅,您坐,有点事想跟您商量。”我在沙发上坐下,茶没碰。
刘秀萍绕了半天弯子,从天气说到小区的水费涨价,聊到小区里的流浪猫,最后才落到正题上:“有些业主反映,绿化带靠东边那一段,挤占了停车位。您看,是不是适当调整一下布局?”
我说,哪棵树挡了车位,你把楼号报给我,我一株一株地给你讲清楚,当初为什么种在那里。
刘秀萍笑了笑,说:“董师傅,您别较真嘛。大家就是提提意见,也不是非得改。”我没接她的话,又问了一遍,她支支吾吾半天,说不上来具体是哪棵树。
我说:“绿化带不挡任何人的路,树也不欠任何人的。”
刘秀萍的脸色僵了一下,又换成一副笑模样:“董师傅,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您看,现在业主们的意见比较大,要不您先停一停?等过了这阵风头再说。”
我看着她那张笑脸,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我在单位干了三十年,从来没被人说“先停一停”。
工程验收的时候,市里的领导过来检查,夸我们园林处做的绿化是全市的样板。
到了这儿,反倒成了碍事的人了。
我站起来,说:“行,我知道了。”走到门口,我停了停,回头补了一句:“樱花树被人拿刀砍了一圈,这事你管不管?”刘秀萍愣了一下,说:“谁啊?这也太缺德了。”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拉开门走了。
出了物业办公室,外面太阳挺大。
我沿着绿化带走了一圈,走到那棵挨了刀的樱花树跟前又蹲了下来。
刀口处渗出来的树汁已经干了,跟树皮黏在一起,发黑。
碰到这种损伤,树撑不了太久。
除非把树皮接回去,可那不是人力能办到的事。
我伸手摸了摸树皮,像摸一个病人。
身后传来脚步声,我扭头一看,是肖高爽。
他穿着件灰T恤,手里夹着半根烟,吊儿郎当地晃过来,看见我蹲在树跟前,停下了。
他看了我一眼,看了看树,嘴里吐出一口烟,说:“这棵歪了,我看趁早砍了吧。种棵像样点的。”我没吭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他又补了一句:“反正您也不干了,物业那边不都说了嘛,让您先歇着。”我擦着他的肩膀走过去,没看他。
他在身后喊了一声:“董师傅,不是我说,您这年纪,也该歇歇了。”我脚步没停,心里那口气,从嗓子眼一路沉到了胃里。
回到家,我翻出抽屉里那本苗木账册。
三年前什么时候种的什么,从哪家苗圃进的货,每株多少钱,成活率多少,页码都快翻烂了。
我一页一页看过去,看完又合上,在手里掂了掂。
这三年,一分钱工资没拿过,苗木钱倒是垫了不少。
不算多,但也不算少。
我一直觉得,能把自己干了大半辈子的事,继续干着,就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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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把账本拍成照片,整本,一页不落,发给了业委会主任徐永寿。
徐永寿今年六十二,退休前在机关里当干部,做事讲究程序和规矩。
消息发过去两天,他都没回。
第三天下午,我接到他的电话,约我在小区凉亭里坐坐。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泡好了茶,用的是一套挺讲究的玻璃杯。
他先把账本的事说了一遍,说苗木采购的账查过了,没问题,价格也合理。
我点了点头,等他往下说。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放下,说:“老董,账目上没有问题,但是群众工作这个东西,不是算账就能算清楚的。你看,现在部分业主有意见,你能不能适当的……让一步?”
我说,怎么让?
徐永寿说:“比如说,有些树,看着确实碍事,能不能移走?”我看着他的眼睛,说:“那棵香樟,树冠展开有七八米宽,是去年夏天最热的时候,给3号楼挡西晒的。移走可以,今年夏天你家开空调得多开仨月。”徐永寿没说话,又端起杯子喝茶。
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也没察觉。
沉默了半天,徐永寿说:“老董,我知道你是专业的,可这不是讲专业的地方。这是小区,得讲人情。”我说:“人情就是让懂行的人干懂行的事。”徐永寿放下杯子,叹了口气,说:“要不,你先歇一阵子,等大家消消气再说。”我看着他那张老干部式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从来没真正把我当回事过。
在他眼里,我可能就是个义务劳动的老头子,随手替换,无所谓。
当晚,我坐在家里,翻出一张泛黄的照片。
是我年轻时候,在市里一场大型园林博览会上得了奖,站在自己设计的景观前拍的。
那时候我头发还是黑的,腰板挺直,笑得一脸自豪。
照片右下角写着获奖日期,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我看了很久,把照片放回抽屉里。
然后我给儿子打了电话。
儿子在省城,定居好几年了。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小孙女咿咿呀呀的声音,儿子说:“爸,您啥时候过来住几天?朵朵都会叫爷爷了。”我攥着手机,听着那头孙女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过几天吧。等我把手头的事弄完。”儿子说:“爸,您那个绿化志愿者,要不就别干了吧。又不挣钱,还惹气生。”我说:“我干这个是乐意,不图钱。”儿子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演什么我没看进去。
窗外的天黑透了,楼下绿化带里的路灯亮了,照在树冠上,影影绰绰的,像一层薄纱。
我看着那片树影,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傻。
人家都嫌你碍事了,你还惦记着树叶子长得好不好看。
04
第二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
天刚蒙蒙亮,露水还挂在草叶尖上。
我拿了剪子,把花坛边的冬青最后一轮修剪做完。
剪得很仔细,每一下都按照标准的弧度来。
剪完,我退后两步看了看,线条整齐,又利落,看着跟画儿似的。
这手艺,这辈子算是刻进骨头里了。
我收了剪子,回屋洗了手,从抽屉里拿出写好的辞职信,装进信封里。
信封是装工资单的那种牛皮纸信封,有些旧了。
我拿在手里掂了掂,挺轻。
可迈出门口那一步,还是觉得腿上有点沉。
物业办公室刚开门,刘秀萍正坐在里面对着电脑。
我把信封放在她桌上。
她看了一眼信封,又抬头看了看我,愣了好一会儿:“董师傅,这……这就没必要了吧?”我说:“没必要了。”她说:“您看,我也不是那个意思……”我说:“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行了,都过去了。”我把工具室的钥匙也放在桌上。
那把钥匙跟了我三年,钥匙柄上缠着一圈绝缘胶带,是我怕磨手缠上去的。
刘秀萍看着钥匙,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回去了。
走出物业大门,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灿灿地洒在绿化带上。
我停下来,看了一眼这片我伺候了三年的地。
樱花树上的刀口还在,但看不太出来;香樟的树冠遮出大片阴凉;月季刚打了花苞,粉粉的,含着一层晨露。
我看了好一会儿,转身,往大门方向走。
走到3号楼东侧,我看见一个小男孩蹲在绿化带边上,蹲了好一阵子了。
我认得他,肖高爽的儿子,小满,今年七岁,圆脑袋,大眼睛,挺招人喜欢的一个孩子。
他的小手在土里扒拉着,扒拉了好几下,什么也没找到,眼眶就红了。
我走过去,蹲下来,问:“怎么了?”小满抬头看见我,鼻尖上沾着土,说:“董爷爷,我昨天埋了一颗向日葵种子,找不着了,是不是被谁挖走了?”我说:“你埋哪儿了?还记得不?”他指了一个位置,是冬青丛旁边一块松软的土。
我拨开浮土,往下探了两寸,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
小心翼翼抠出来,一颗向日葵种子,已经冒出了白色的芽头。
我把它放在小满手心里:“拿回去,找个花盆,放窗台上,浇点水,过两天就能长出来。”小满捧着种子,眼泪还没干就笑了,露出一口豁牙:“谢谢董爷爷!”他捧着种子跑开了,拖鞋在地面上啪嗒啪嗒地响。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心的土。
一抬头,看见3号楼的单元门口站着一个男人,正是肖高爽。
他手里夹着烟,烟灰烧了长长一截,也没弹。
他就那么看着我,目光里说不上是敌意还是别的什么。
我没跟他说话,把视线收回来,拎着那个装工具的小蛇皮袋,走出了小区大门。
那天的太阳真好。我走在大街上,觉得浑身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抽走了一样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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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儿子家在城东,离我这儿四十多公里。
到了那,小孙女朵朵正扶着茶几学走路,看见我,张开胳膊要我抱。
我弯腰把她抱起来,她在怀里挣了两下,小手拍在我脸上,嘿嘿地笑。
儿媳说:“爸,您来了正好,帮我们多住几天,朵朵天天念叨爷爷呢。”我抱着朵朵,看着窗外小区里的绿化带,跟咱那片比差得远,草皮都斑秃了,也没人管。
头两天过得挺安稳。
白天陪朵朵玩,晚上看看电视。
儿子一家看我来了,都挺高兴,变着法儿做好吃的。
我也没提小区的事,提了也没意思。
可夜里躺床上,脑子里总睡不着,翻来覆去,全是绿化带的影子。
那棵挨了刀的樱花树,也不知道现在什么样了。
第三天傍晚,天闷得出奇。
我坐在客厅里陪朵朵看电视,窗外的天色从亮变黄,从黄变灰,压得很低,像一块巨大的旧抹布盖在天上。
新闻里播报暴雨橙色预警,说城区可能出现内涝。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心里没来由地跳了一下。
儿媳在厨房喊:“爸,晚上想吃啥?”我说:“都行,随便弄点吧。”
八点出头,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一个名字:刘秀萍。
我看了两眼,没接。
手机响到自动挂断。
过了不到一分钟,又响了,还是她。
又没接。
第三个电话打进来,是徐永寿。
我看着他的名字在屏幕上闪烁,心里有股说不清的感觉,说不清是赌气还是别的。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
十点多,雨点子开始砸窗户。
起初是零零落落几声,像有人拿石子儿弹玻璃。
后来渐渐密集起来,噼里啪啦,连成片,像有人端着整盆水往窗户上泼。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里的节目已经换了,我没看进去。
手机在茶几上,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一道一道的白光从缝隙里漏出来,映在地板上,不停地闪。
我一夜没睡。
窗外的雨声轰轰隆隆的,远一阵,近一阵,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裂开。
手机屏幕的光,闪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雨还在下,只是比夜里小了些。
我拿起手机,屏幕上的数字让我愣了好一会儿。
未接来电,二十三个。
刘秀萍一个人打了七个,徐永寿打了五个,后面还跟着一串不认识的号码,有几个是本地的座机。
我翻着那串记录,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还是放了下去。
一个也没回。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条微信,孙玉婷发来的,一段视频。
我点开,画面抖得厉害,像是拿着手机跑着拍的。
小区地库入口的坡道已经变成了一条水帘洞,浑浊的水从台阶上哗啦啦地往地库里面灌,水面反射着地下车库的灯光,白花花一片。
视频里有个人在喊:“水进地库了!快去开车!快去开车!”声音嗓子都劈了。
我盯着画面,呼吸一下一下地变沉了。
那辆白色的小货车斜着停在坡道边上,水已经没到轮胎上沿。
我认得那辆车,是肖高爽的。
紧接着,孙玉婷又发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她的声音发哑:“董师傅,他们翻出你三年前做的绿化方案了。那条雨水导流沟……有人拿水泥灌了,堵死了。雨水全倒灌进地库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窗边,窗外的雨还在下,但视频里的水声好像还在耳边响。
我盯着窗外的雨幕,窗玻璃上水珠一串串往下滚,模糊了外面的楼宇。
刘秀萍的电话又来了。
屏幕上她的名字亮了一次,两次,三次,最后自动熄灭了。
我没接。
一个也没接。
06
小满跟肖高爽之间的对话我猜不到,但孙玉婷发来的视频我看了好几遍。
水漫过地库入口的坡道,漫过车轮,漫过那些车主们慌张的手脚。
有人把车开了出来,蹚着水爬坡,轮子打滑,又被水顶回去。
有人干脆放弃了,站在台阶上看着自己的车一点点被水吞掉,一动不动。
视频里没有人哭,反倒安静得很。
看完那个视频,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嗡嗡的。
三年前做方案的时候,我把小区里每个方向的雨水流向都摸了个遍。
东边高西边低,一下大雨,水往西边汇,正好沿着绿化带外侧那条导流沟流走,通过渗透井补充地下水。
当时物业几位领导都夸这方案好,省了一笔管网改造的钱。
可后来呢?
嫌那条沟占地方,影响停车,用水泥灌了。
那口渗透井,嫌它碍眼,填了土,种了草。
我不做这事的时候没人当真,我不干了,他们终于知道那沟是干嘛用的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屏幕上是个陌生号码。
我按了接听,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嗓门粗,声音急:“董师傅?是董师傅吗?我是3号楼的老刘,就是那个……那个刘明。您快来看看吧,地库全淹了!二十多辆车泡水里了!物业他们……”我没说话,他也没等我说话,又说:“董师傅,以前在群里说过您坏话,是我不对,真的,您大人大量……您能不能来看看,这水怎么排啊?”
我没吭声。
隔了几秒钟,我问他:“谁给灌的导流沟?”那头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上个月,物业安排人施工,说是业委会同意的,要把那块地平整出来,划成车位。”我说:“知道了。”然后挂了电话。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喝了。
儿媳从卧室出来,看见我,说:“爸,您怎么样?看您一晚没睡……”我说:“没事。我回趟小区。”儿媳愣了:“这么大的雨,您回去干啥?”我说:“那边有点事,处理完了就回来。”她张了张嘴,想劝,但看我脸色,到底没开口。
她转身进屋拿了一把伞递给我,我推回去:“不用,雨小了。”
出门的时候,雨确实小了许多,变成了蒙蒙的细雨丝。
我到汽车站,坐上了回市里的大巴。
车上人不多,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雨滴在玻璃上拉出一道道细长的水痕。
路边行道树被雨打得东倒西歪,树叶贴在泥地上。
我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三年来的画面。
春天栽树,夏天浇水,秋天修剪,冬天防冻。
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种的东西会被人用水泥灌掉。
大巴到站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我下了车,踩着湿漉漉的柏油路往小区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土腥味儿和青草味儿,是雨后的气味。
走进小区大门,地上全是泥沙,绿化带旁边的路面上堆着被雨水冲出来的枯叶和断枝。
我沿着路往里走,一路走一路看。
花坛里的月季被雨打得七零八落,花瓣混在泥水里。
冬青倒是没事,叶子绿得发亮。
走到3号楼东侧,我停住了脚步。
那棵香樟树,只剩下一截树桩。
树身被锯走了,锯口平平的,边缘翻出毛糙的木屑,淡黄色的,像是还在往外渗水。
我站在树桩前,看了很久。
树桩周围的土被踩得乱七八糟,烂泥里陷着几个脚印。
小满蹲在树桩前,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
他的手掌贴在锯口边缘,摸了一圈,又缩回去,然后又摸了摸。
他抬起头,看见了我。
眼睛里没哭,但红红的,像兔子。
他张了张嘴,声音闷闷的:“董爷爷,树是不是死了?是不是不会再长回来了?”
我蹲下来,蹲在他旁边。
树桩的高度刚好到他的胸口,他的手掌还搭在上面,小小的,像一只小鸟蹲在树墩上。
我伸手摸了摸锯口,粗糙的木茬扎手。
沉默了好一会儿,我说:“会回来的。香樟树的根还在,根没死,就能发新芽。你种颗向日葵,也能长出来。”小满抬头看着我,眨了眨眼睛:“真的吗?”我说:“真的。”
楼上的阳台上,挨着栏杆站着一个男人,烟头在他指间明明灭灭。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认出了那个身影,肖高爽。
他站在那,一动不动,烟灰掉在手背上,也没弹。
风吹过来,把刚停雨后的凉意送进我的领口。
我站起来,拍了拍小满的头,沿来路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截树桩。
然后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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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暴雨后第三天,物业和业委会组织开了一场联席会议。
通知贴在各单元楼道口的告示栏里,字打得整整齐齐,标题叫“关于小区地库积水问题的情况通报及整改方案讨论”。
时间是下午三点,地点在物业办公室隔壁的活动室。
我本来不想去的,但孙玉婷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说了一句:“董师傅,您去看看,他们在会上谈您的方案。”我迟疑了一下,还是去了。
我到活动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长条桌两边坐着业委会成员、物业的工作人员,还有几个业主代表。
徐永寿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白衬衫,皮鞋擦得锃亮,跟前放着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钢笔,笔帽摘下来又拧上,拧上又摘下来。
刘秀萍坐在他旁边,低着头翻一沓文件,翻来翻去也没见翻到哪一页。
我走进门的时候,不少人抬头看了我一眼,有人张了张嘴想打招呼,又咽回去了。
我拣了靠墙角的一把椅子坐下。
徐永寿清了清嗓子,开始念情况说明。
他念得很慢,说的都是雨后排查发现的问题,地库排水系统超负荷运行、物业应急响应滞后、业委会监管不力。
念到一部分,他停了停,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举了举:“这里有一份市政部门的整改函,时间是上个月中旬,要求我们恢复原有绿化排水结构。当时……确实是没有及时处理。”
他没说“谁”没有及时处理,但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刘秀萍的笔尖在纸上画了个圈,没画出什么字。
坐在角落里的肖高爽忽然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面“吱嘎”响了一声。
他嗓门还是大,一开口,整个屋子的人都看向他:“我不是来道歉的,我是来认错的。”他说完这句,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滚:“导流沟的事,我知道。上个月施工,我盯着的。我还说……说那道沟挖在那,碍事儿,不如填了,能多划一个车位。施工队的人问要不要问问物业,我说我同意了,就填吧。”
他说完这句话,活动室里静了很久。
窗外楼下传来一声鸟叫,可能是麻雀,声音清脆。
我看着肖高爽,他站在那里,手攥着椅背,指节泛白。
他没有看我,看着桌面。
沉默之后,他重新坐下,椅子又吱嘎响了一声。
接下来徐永寿念了整改措施。
重建植被缓冲带、恢复渗透井、重种补种树木、疏通雨水流向。
念完了,他看向我:“老董,你看这样行不行?你有没有什么意见?”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想了几秒钟,说:“渗透井的井底是混凝土砌的,当时填土已经填到底了。要是挖开重做,底下得重新打膨胀层,不然井壁会裂。”徐永寿连忙说:“那按你的意见来,我们协调施工方。”我说:“不用施工方,我来弄就行。”
屋子里的气氛松了一下,刘秀萍抬起头,对我说:“董师傅,您肯回来帮忙,太感谢了。”我没接她的话,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听见身后有人说话,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当初好好听他的,也不至于这下场。”
我没回头,推开门的时候,闻到一股雨后初晴的气味,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很淡,但很清晰。
08
种树那天,天气不错,太阳出来了,晒得人后背暖烘烘的,地里的湿气正在慢慢退下去。
我提了一把新买的铁锹进了小区,走到原来的香樟树桩跟前,用锹尖沿着树桩四周划了一个圈。
大概比原树桩大出一圈半,这个范围足够让新树根舒展开了。
我挖了几锹土,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没回头,那人已经走到我旁边了。
我斜眼一看,是肖高爽。
他今天没穿那件灰T恤,换了件深蓝色的旧工装夹克,肩膀上扛着一把铁锹。
他站在坑边上,看着我把土翻上来,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铁锹,蹲下来,用手扒了扒坑壁上的土,说:“挖多深?”我说:“六十公分左右,太浅了根扎不稳,太深了积水烂根。”他“嗯”了一声,站起来,也开始挖坑。
他挖得笨拙,一脚踩在锹沿上,锹头歪了一下,只铲起薄薄一层土。
我说:“锹先往下踩,再往后压。别用脚尖踩,用脚掌。”他照我说的试了一下,果然轻松了许多。
他没说话,但手上的动作慢慢地顺了。
我俩挖了一上午。
中间休息的时候,我坐在花坛沿上,他站在旁边点了根烟。
烟还没抽两口,小满跑过来了,手里捧着那个花盆,阳光底下一看,向日葵苗已经长出了两片圆圆的小叶子,绿得鲜亮。
小满把花盆捧着给我看:“董爷爷,我种活了!”我说:“长势不错,等再大点,就能移栽到地里了。”小满抱着花盆,用力点了点头。
肖高爽看着儿子,又看了看那棵向日葵苗,弹了弹烟灰,说:“以前我爹,也种东西。”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他又说:“他是在林场干了一辈子,退休了还在屋后面种了半坡的树。后来他走了,那些树也没人管了。”他吸了口烟,停了好一阵子才又说:“我那时候嫌他窝囊,伺候了一辈子树,也没见伺候出什么名堂来。”这句话说到后面声音有点低,不知道是说给我听的,还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我没看他,低头扒拉了两下手里的土块:“那你现在觉得呢?”他沉默了很久,烟烧到手指头,他才回过神来,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了。
他说:“种树的人,其实挺了不起的。”
下午,补种的香樟树苗到了,一车拉了四棵,带土球的,根用草绳密密实实裹着,像一团巨大的黑泥球。
我指挥工人卸车,肖高爽跑前跑后搭把手。
搬树的时候,他抓着一根草绳一使劲,指头被勒出一道红印子,他龇了一下牙,又继续搬。
我看见了,没吱声。
种完最后一棵树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新栽的香樟树苗安安静静地立在土里,枝干笔直,叶片在晚风里轻轻摇着。
小满蹲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突然转头问我:“董爷爷,我明天还能来浇水不?”我说:“天天来都行。你种的那颗向日葵,再长半个月,就能移出来了。”小满咧嘴笑了,露出那颗豁牙。
肖高爽扛起铁锹,冲我点了点头:“董师傅,今天辛苦你了。”我也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他带着小满往回走,走了几步,小满回头喊了一声:“董爷爷再见!”我冲他摆了摆手。
爷儿俩的身影在路灯下面越拉越长,一会儿就拐进楼道里了。
我站在新栽的香樟树苗旁边,借着路灯看了看它。
树干根部缠着一圈草绳,路边新翻的泥土湿润润的,带着一股泥土特有的腥香。
我蹲下来,摸了一把树根附近的土,不干不湿,正好。
种了一辈子树了,这样的日子,好像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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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转眼到了第二年春天。
小区绿化带补种的树都活了。
四棵香樟,两棵樱花,三棵紫薇,还有一片冬青补的篱笆。
最茂盛的是小满的向日葵,他从花盆里移栽到地里那棵,如今已经蹿得比他还高了,秆子粗壮,叶子像一把把蒲扇,顶着个沉甸甸的大花苞,还没开,但已经隐约能看到花瓣的黄边儿。
肖高爽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他在楼下碰见我,会主动搭话,问要不要搭把手。
有时候我浇水,他会拎着水管子过来帮我接好水带,开好阀门。
话还是不多,但眉眼之间那股利刺刺的劲儿,淡下去了许多。
那天下午,太阳快落山了,我坐在绿化带旁边的长椅上,眯着眼看那棵新栽的香樟在风里轻轻晃动。
小满跑过来,拽着我的袖子:“董爷爷,你看我的向日葵!”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朵向日葵开了一半,花瓣嫩黄嫩黄的,围着一圈褐色的花心,正对着西边斜斜的太阳。
我看着那朵花,又看了看小满亮晶晶的眼睛,说:“开得真好,比你爸种的那棵香樟还精神。”
肖高爽手里提着一袋化肥走过来,听见这话,说:“香樟也长得好啊。”他蹲下来,摸了摸香樟树新发出来的枝丫。
那片嫩芽是浅浅的绿色,叶片刚展开,薄薄的,透亮。
他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好一阵子,忽然说了句:“我爸以前说,香樟树的叶子,搓碎了有一股香味儿,能驱虫。”我说:“是。你搓一片闻闻。”
他摘了一片嫩叶,放在掌心里,用拇指轻轻揉了揉,然后凑近闻了闻。
他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什么。
他把那片揉碎了的叶子放在手心里,看了好一会儿。
小满跑过来,看他爸手心里的碎叶子,说:“爸爸,香不香?”肖高爽说:“香。”他蹲下来,把碎叶子放在小满鼻子底下,小满闻了一下,皱起小鼻子说:“好奇怪的味道。”肖高爽笑了一下,是那种从嗓子眼里轻轻冒出来的笑声。
风吹过来,绿化带上的树叶沙沙地响。
那棵新栽的香樟树苗在风里摇着,叶片泛着油亮的光泽。
夕阳金色的光从树梢漏下来,打在地面上,树影也跟着轻轻晃动。
远处有人喊小满回家吃饭,小满应了一声,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喊:“董爷爷,明天我还来浇水!”我冲他摆了摆手,说:“行了,快回去吧。”
小满牵着他爸的手走了。肖高爽回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那棵香樟,没说话,跟着儿子走了。
我坐在长椅上,太阳慢慢落下去,天边一片茜红色的晚霞,把整个绿化带都染上了一层柔光。
我搓了一片香樟叶子,放在鼻子底下,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清香气,又涩又凉。
我看了看手掌里那一点绿渍,把那片叶子捏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些树,看着那朵偏向夕阳的向日葵。
风里飘着一股香樟的味道,若有若无的。
我闭了闭眼睛,心里透亮得像被水洗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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