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刚倒上,热气还没散。
董永祥把一张写满字的纸拍在茶几上,十二条规矩,从几点起床到电视音量,一条不落。
苏兰英站在跟前,围裙没解,低头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她端起那杯茶,稳稳放在董永祥手边。
“董叔,您这些要求,我都能依。但我这儿也有三件事,您要是答应,咱再往下谈。”董永祥抬头,撞上她平静的目光。
窗外晾衣架被风吹得哐当响,他猛地想起三年前老伴走的那天,也是这么个风声。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
那张纸还摊在桌上,十二条规定底下,压着老伴临终前写的半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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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董永祥退休第三年,日子过得像一杯泡了太多次的茶,淡得没滋没味。
早上六点,他准时睁开眼,枕头旁边空荡荡的。
伸手摸了摸,床单冰凉。
老伴走的那天是个阴天,风把晾衣架吹得哐当响,他站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
后来他把烟戒了,晾衣架却一直没修,风一吹还是响。
早饭是一碗白粥,配半块腐乳。他坐在餐桌前,筷子夹起腐乳,又放下。冰箱里还有半棵白菜,一颗鸡蛋,几根蔫了的葱。他不想动。
中午去社区食堂,打了一份土豆丝和一碗米饭。
食堂里人不多,几个老面孔,大家点点头,各吃各的。
董永祥吃得慢,筷子在盘子里扒拉来扒拉去,最后剩下半碗饭。
晚上干脆不吃。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遥控器按来按去,没有一个台能看进去。七点半,手机响了,是儿子董建军。
“爸,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食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董建军在省城做项目经理,一年回来两三次,每次都是来去匆匆。
“爸,我给您找了个保姆,明天到。”
“不要。”
“人家已经定好了,叫苏兰英,四十五,干活利索。”
董永祥想说不用,嘴张了张,没说出来。
挂了电话,他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
电视里在放养生节目,一个白大褂在讲高血压的饮食禁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拖鞋,一只朝东,一只朝西。
第二天上午,门铃响了。董永祥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女人,中等个头,穿着灰蓝色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
“董叔,我是苏兰英。”
声音不高,带着点外地口音。
董永祥侧身让她进来,自己退到沙发边坐下。
苏兰英换了鞋,站在客厅中间扫了一眼,没说话。
然后她把包放在门口,径直走进厨房。
董永祥听见水龙头开了,碗筷碰撞的声音。
他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
苏兰英正把冰箱里那半棵白菜拿出来,看了一眼,扔进垃圾桶。
那盒过期的腐乳也扔了。
董永祥想说那腐乳还能吃,嘴张了张,又咽了回去。
“董叔,中午想吃什么?”
“随便。”
苏兰英没接话,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块围裙系上。她打开橱柜,找到米,淘了两遍,下锅。又翻了翻冰箱,拿出鸡蛋和葱。
“葱有点蔫,凑合用。”
董永祥退回客厅,坐在沙发上,耳朵却一直听着厨房里的动静。
切菜声,打鸡蛋声,油下锅的滋啦声。
这些声音他很久没听过了。
以前是老伴在厨房忙活,后来老伴走了,厨房就冷清了。
半个小时后,苏兰英端出来两菜一汤。
一盘葱花炒蛋,一盘醋溜白菜,一碗紫菜汤。
董永祥坐在桌前,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炒蛋。
咸淡正好。
他没说话,低头吃完了两碗饭。
苏兰英在对面坐着,吃得很慢,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
吃完饭,她收了碗筷,进厨房洗碗。
董永祥坐在沙发上,听见厨房里哗哗的水声,心里有点说不出的踏实。
下午,苏兰英把客厅的窗帘拆下来洗了。
那窗帘挂了好几年,灰扑扑的,董永祥一直懒得动。
苏兰英踩着凳子,把窗帘取下来,泡在盆里。
她又擦了一遍窗台,擦到角落时,摸出几颗掉落的药片。
“董叔,这药过期了。”
董永祥走过去看了一眼,是老伴生前吃的降压药。他接过那几颗药片,攥在手心里。
“扔了吧。”
苏兰英没多问,把药片接过去扔进垃圾桶。她继续擦窗台,董永祥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指甲嵌进掌心。
晚上,苏兰英做了面条。
董永祥吃了一碗,放下筷子,听见她在厨房轻声哼歌。
是老家的小调,调子慢悠悠的。
他坐在沙发上,听着那调子,眼皮越来越沉,竟然在沙发上睡着了。
醒来时,身上盖着一条薄毯。
电视关了,灯还亮着。
苏兰英不在客厅。
董永祥站起来,走到客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
他听见苏兰英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嗯,挺好的。你别担心。我晓得。”
董永祥退回沙发,重新躺下。那条薄毯有洗衣液的香味,淡淡的。他闭上眼睛,听着窗外晾衣架被风吹得哐当响,一下一下,像在敲什么。
02
过了几天,老同事蔡有才打来电话。
“老董,我给你介绍个对象。”
董永祥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
“什么对象?”
“退休教师,姓李,六十二,老伴走了两年。人干净,有文化。”
董永祥犹豫了一下。蔡有才在电话那头催:“见见嘛,又不吃亏。”董永祥答应了。
见面地点在公园旁边的茶馆。
董永祥特意换了一件干净衬衫,出门前在镜子前站了站,又把头发拢了拢。
苏兰英在厨房里擦灶台,听见他出门,探头看了一眼。
“董叔,出去啊?”
“嗯,见个人。”
苏兰英没再问,继续擦灶台。
茶馆里人不多,蔡有才已经坐在那里了,对面坐着一个穿米色外套的女人,头发烫得整整齐齐。
蔡有才站起来介绍:“这是李秀芹,李老师。这是董永祥,我老同事。”
董永祥坐下,李秀芹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蔡有才张罗着点了茶和瓜子,说了几句闲话就找借口走了。
李秀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董师傅,我就直说了。你房子多大?”
董永祥愣了一下。
“两居室,七十多平。”
“退休金多少?”
“四千多。”
“儿子做什么的?”
“在省城,做工程。”
李秀芹点点头,又喝了一口茶。
“我这个人呢,比较实际。咱们这个年纪,谈感情是其次,主要是搭伙过日子。我的条件是,房子要加我名字,退休金交给我管。”
董永祥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咱们才刚见面。”
“所以我说直话。都这把年纪了,绕弯子没意思。”
董永祥把茶杯放下,站起来。
“蔡有才那边我去说,今天就这样吧。”
他转身走出茶馆,李秀芹在后面叫了一声,他没回头。
回到家,苏兰英正在阳台上晾衣服。董永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把衬衫领子扯了扯。
“怎么了?”苏兰英回头问。
“没怎么。现在的老太太,张嘴就是房子和钱。”
苏兰英笑了笑,递给他一杯温水。董永祥接过来喝了一大口,把茶馆的事说了。苏兰英听完,没接话,转身去厨房做饭了。
董永祥坐在沙发上,越想越气。
他想起老伴,当年他们结婚的时候,一间筒子楼,一张床,两个箱子,就这么过了一辈子。
现在的老太太,怎么都成这样了。
后来蔡有才又介绍了两个。一个嫌他年纪大,一个开口要六万彩礼。董永祥彻底死了心,跟蔡有才说别再张罗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阳台上抽烟。已经戒了三年,又翻出老伴走时剩下的半包烟。打火机打了两下才点着。他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
厨房里传来苏兰英哼歌的声音,还是那个老家的小调。董永祥靠在椅背上,烟夹在手指间,听着那调子,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
他把烟掐灭,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苏兰英正在切土豆丝,刀工利落,丝丝均匀。她回头看了董永祥一眼。
“董叔,晚上吃面还是吃饭?”
“吃饭。”
苏兰英点点头,继续切菜。
董永祥站在门口,看着她手上的动作,忽然想起老伴切菜的样子。
老伴切菜慢,切出来的丝粗细不一,他以前总嫌她切得不好。
现在想起来,那些粗细不一的土豆丝,也挺好。
“苏兰英。”
“嗯?”
“你来这儿,家里没什么牵挂?”
苏兰英手上的刀顿了一下,又继续切。
“有个女儿,大学毕业了,在省城上班。”
“那你老伴呢?”
“离了。”
苏兰英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说别人的事。董永祥没再问,转身回了客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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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日子一天天过去,苏兰英来家里快两个月了。
董永祥的生活慢慢有了规律。
早上六点半起床,粥已经煮好了。
中午他从社区食堂回来,家里总是干干净净的。
晚上苏兰英会做两个菜,一荤一素,搭配着来。
董永祥发现苏兰英有个小本子,巴掌大,蓝色塑料皮。
她每天都会在上面写点什么。
一开始董永祥没在意,后来发现她总是把本子揣在围裙口袋里,写完就收起来。
有天下午,苏兰英出去买菜。董永祥坐在沙发上,看见那个本子放在茶几上,大概是忘了收。他犹豫了一下,拿起来翻了翻。
本子上密密麻麻写着小字,一笔一划,很工整。
“三月初五,董叔血压150,菜少放盐。”
“三月初八,董叔说膝盖疼,明天炖汤放点枸杞。”
“三月十二,董叔昨晚看电视到十一点,得提醒他早点睡。”
“三月十五,董叔爱吃红烧肉,但血脂高,一个月只能做一次。”
“三月十八,董叔今天笑了三次。”
董永祥一页页翻过去,手开始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董叔的药快吃完了,明天去药店买。顺便问问医生,膝盖疼吃什么好。”
他合上本子,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苏兰英买菜回来,看见本子在茶几上,愣了一下。董永祥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眼睛盯着电视。
“董叔,本子你看了?”
董永祥没说话。
苏兰英把菜放进厨房,走出来,站在沙发旁边。
“我就是记着点,怕忘了。”
董永祥把遥控器放下,站起来。
“我去睡会儿。”
他走进卧室,关上门,坐在床边。床头柜上放着老伴的照片,黑白照片里的女人看着他,嘴角带着笑。董永祥拿起照片,用袖子擦了擦玻璃面。
“老伴啊,”他低声说,“你说我是不是老糊涂了。”
照片里的人不说话,还是那样笑着。
晚上,苏兰英端来洗脚水,放在沙发前面。董永祥把脚放进盆里,水温正好。苏兰英蹲下来,要给他搓脚。
“不用,我自己来。”
“没事。”
苏兰英的手按在他的脚背上,力道不轻不重。董永祥低头看见她的手,指节粗大,手背上裂了几道口子。
“手怎么了?”
“冬天就这样,老毛病。”
董永祥想说去买点护手霜,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苏兰英给他搓完脚,把水端走倒了。董永祥坐在沙发上,脚底热乎乎的,心里却有点乱。
他想起老伴生病那会儿,他在厂里加班,回到家老伴已经睡了。
第二天早上他走的时候,老伴还没醒。
他站在床边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我走了”。
后来老伴走了,那句话成了他心里的一根刺。
04
又过了半个月,董建军打来电话。
“爸,最近怎么样?”
“挺好。”
“苏姨照顾得还行吧?”
“嗯。”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爸,要是遇到合适的,就再找一个吧。我不反对。”
董永祥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晾衣架被风吹得响了一下。
“都这把年纪了,不折腾。”
“您自己看着办吧。”
挂了电话,董永祥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他后脖子发凉。
他想起李秀芹那张脸,想起那些张嘴就是房子和钱的老太太,又想起苏兰英蹲在地上给他搓脚的样子。
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听见客厅里苏兰英在收拾东西,窸窸窣窣的。
他想起苏兰英那个小本子,想起上面写的那些话。
他又想起老伴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了半句话:“老董,你脾气倔。”
后半句没说完,人就走了。董永祥猜了三年,也没猜出来后半句是什么。
他翻了个身,枕头底下压着那个蓝色塑料皮的小本子。白天他又翻了一遍,本子最后一页新添了一行字:“董叔今天又没吃早饭,明天得盯着他。”
董永祥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苏兰英端上粥和鸡蛋。董永祥坐在桌前,没动筷子。
“你来我家快三个月了吧。”
“快了。”
董永祥拿起鸡蛋,在桌角磕了磕。
“我有个想法。”
苏兰英站在灶台边,手里拿着抹布。
“要不咱俩试住三天。”
苏兰英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
“试住?”
“就是试试合不合适。合得来,再说下一步。”
苏兰英把抹布放下,转过身来。
“行。”
她答应得干脆,董永祥反而愣了一下。
“你就不问问为什么?”
“董叔,您一个人过了三年,我也一个人过了十来年。您想试试,我明白。”
董永祥低头剥鸡蛋,蛋壳碎在手里,一小片一小片。
“那就从明天开始。”
苏兰英点点头,转身去擦灶台。董永祥坐在桌前,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没底。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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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试住第一天,董永祥拿出一张写满字的纸。
那是他昨晚熬夜写的,十二条规矩。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条都清清楚楚。
“六点半起床。饭菜少油少盐。衣服必须手洗。电视音量不超过二十。晚上十点前关灯。牙膏从底部挤。毛巾分颜色挂。拖鞋必须摆正。每天拖一次地。买菜要记账。有客人来提前说。睡觉前检查门窗。”
苏兰英接过那张纸,一条一条看下去。她看得很慢,董永祥坐在对面,手指敲着茶几,心里有点发虚。
苏兰英看完,把纸放在茶几上,笑了。
“行,董叔。我照着做。”
当天她就照着做了。六点半起床,熬粥,煮蛋,咸菜切得细细的。董永祥起床的时候,饭菜已经摆好了。他坐下来吃了一口粥,咸淡正好。
上午,苏兰英把衣服拿出来手洗。董永祥站在阳台上,看着她蹲在盆边搓衣服,手背上的裂口泡在水里,红红的。
“洗衣机不是不能用。”
“手洗得干净。”
董永祥没再说话。
第二天,他又加了三条。
“牙膏从底部挤。毛巾分颜色挂。拖鞋必须摆正。”
苏兰英正在擦桌子,听完点了点头。
“还有吗?”
“暂时就这些。”
苏兰英把毛巾拿起来,重新挂了一遍。
蓝色的挂左边,粉色的挂右边。
董永祥站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老伴。
老伴挂毛巾从来不分颜色,抓到哪条用哪条。
他以前总说她,她也不改。
第三天下午,董永祥故意把盐放多了。菜端上来,他吃了一口,咸得皱眉。
“这菜咸了。”
苏兰英尝了一口,没吭声,转身把菜端回厨房,重新炒了一盘。
董永祥坐在桌前,看着新炒的菜端上来,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其实不用重炒。”
“咸了吃多了血压高。”
董永祥低头吃饭,没再说话。
晚上,苏兰英在客厅收拾东西。
董永祥躺在床上,枕头底下压着那个蓝色本子。
他白天又翻了一遍,本子最后一页新添了一行字:“董叔今天笑了三次。”
他翻了个身,听见客厅里窸窸窣窣的声音停了。然后是轻轻的脚步声,客房的门关上了。
董永祥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他想起来这三天,苏兰英没抱怨过一句。他说什么,她就做什么。脸上始终挂着笑,不卑不亢的。
他忽然有点心虚。
他这是在干什么?
考验她?
她有什么可考验的?
这三个月,她做的每一件事,他都看在眼里。
那个小本子上记得清清楚楚。
他这么做,到底是在试探她,还是在试探自己?
董永祥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06
第三天晚上,董永祥把那张纸往茶几上一拍。
“苏兰英,你过来坐。”
苏兰英从厨房出来,围裙还系着。她在沙发对面坐下。
“董叔,什么事?”
董永祥清了清嗓子。
“这三天,你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我想跟你说,咱们去领证吧。”
苏兰英看着他,没说话。
董永祥心里一紧,又补了一句:“你要是不愿意,就当我没说。”
苏兰英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一杯茶。她端着茶杯走回来,稳稳放在董永祥手边。茶是热的,冒着白气。
“董叔,您这十二条,我都能依。但我有三件事,您得答应。”
董永祥抬头,撞上她平静的目光。他心里咯噔一下,以为她要提房子加名、存款上交之类的话。
苏兰英坐直了身子,声音不高。
“第一,领证前把各自财产公证清楚。您的房子存款归建军,我的归璐瑶。咱俩谁也别占谁便宜。”
董永祥张了张嘴。
“第二,婚后生活费AA制。您有退休金,我也有手有脚。我不占您便宜。”
董永祥的手指攥着茶杯,指节发白。
“第三,领证的事先别告诉孩子们。等定了,再正式见面。免得他们跟着操心。”
苏兰英说完,看着董永祥。她的眼睛很亮,脸上还是那副不卑不亢的表情。
董永祥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茶杯里的热气慢慢散开,飘到他脸上。他想起李秀芹那张嘴,想起六万彩礼,想起那些开口就要房子加名的老太太。
他想起老伴临终前那句没说完的话:“老董,你脾气倔。”
后面那半句,他猜了三年。现在他忽然觉得,他好像猜到了。
“苏兰英。”他的声音有点哑。
“你就没想过,我是为了找个免费保姆?”
苏兰英笑了一下。
“董叔,您不是那种人。”
“你怎么知道?”
“您要是那种人,那半包烟就不会放到过期。”
董永祥愣住了。那半包烟是老伴走时剩下的,他藏在阳台柜子里,从来没跟人说过。苏兰英来打扫卫生的时候翻到了,又原样放回去了。
董永祥低下头,看着茶杯里的水。茶叶沉在杯底,舒展开来。
“那三件事,我答应。”
苏兰英站起来,把围裙解了。
“那我明天把公证的事问问。”
她转身往客房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董叔。”
“您那十二条,有一条我做不到。”
董永祥抬头看她。
“哪一条?”
“晚上十点前关灯。您睡觉打呼,我得等您睡着了才能睡。”
董永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他老伴走后,第一次真正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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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门锁咔嗒响了。
董永祥和苏兰英同时回头。门开了,董建军拎着行李箱站在门口。
他看见苏兰英在客厅,围裙解了一半,手里还拿着抹布。又看见茶几上那张写满字的纸,和两杯没喝完的茶。
董建军的脸色沉了下来。
“爸。”
“你怎么回来了?”
“出差路过,回来看看。”
董建军把行李箱放在门口,换了鞋。他看了苏兰英一眼,苏兰英朝他点点头。
“建军回来了,我去做饭。”
苏兰英进了厨房。董建军把董永祥拉进卧室,关上门。
“爸,您想找老伴我不拦着。可您找个保姆算怎么回事?”
董永祥坐在床边,没说话。
“她比您小十五岁,图什么您心里没数?”
“她不是那种人。”
“您怎么知道?您才认识她多久?”
董建军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过来。
“我妈病重那会儿您还在厂里加班。现在倒是急着找人了?”
董永祥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苏兰英那三件事。想说财产公证,想说AA制,想说先不告诉孩子们。可董建军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我打听过了,她离过婚,农村来的。爸,您别被人骗了。”
董永祥站起来,手指着门。
“你出去。”
“爸!”
“出去。”
董建军看着父亲的脸,嘴唇抿成一条线。他转身拉开门,看见苏兰英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盘菜。
“建军,吃了饭再走吧。”
“不用了。”
董建军拎起行李箱,头也不回地出了门。门砰地关上。
董永祥坐在床边,手撑在膝盖上,肩膀微微发抖。苏兰英站在卧室门口,端着那盘菜。
“董叔,饭好了。”
董永祥没抬头。苏兰英把菜放在桌上,走过来,把一杯温水放在他手边。
“建军说的那些话,您别往心里去。”
董永祥抬起头,眼圈红了。
“他说得对。你比我小十五岁,你图什么?”
苏兰英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董叔,您还记得您给我女儿塞红包的事吗?”
董永祥愣了一下。那是两个月前的事,苏兰英的女儿何璐瑶来看她,走的时候董永祥偷偷塞了个红包,里面装了两百块钱。他没跟苏兰英说。
“您以为我不知道。璐瑶跟我说了。”
董永祥低下头。
“我图什么?我就图您是个好人。”
苏兰英说完,转身出了卧室。董永祥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杯温水,杯子是热的,暖意从掌心传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