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桌上一碗滚烫的排骨汤,连汤带碗砸在瓷砖上,碎瓷片溅到我脚背,划了一道细长的口子,血珠子渗出来,我却半点不觉得疼。
我指着黄晟瀚的鼻子,声音尖得自己都陌生:“苏瑾瑜是我认识十几年的朋友,凭什么你说不能去就不能去?你要是不让,这日子就别过了!”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眼神里那点光像被谁掐灭了似的,暗成一片死灰。
他缓缓开口:“行,你去。但你记着,七天后回来,你要是还能在这个家里坐得住,算我黄晟瀚输了。”七天后的凌晨,我瘫坐在家门口冻硬的水泥地上,包里翻出来的钥匙对不准锁孔。
门打不开了。
里头有人,亮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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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傍晚,我进门的时候心情挺好的,苏瑾瑜发来消息说大理的机票和民宿都订好了,就等我了。
黄晟瀚已经坐在饭桌前,三菜一汤冒着热气,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他这人就是这样,话少,但事做得周到,结婚三年,只要不加班,一定赶回来做饭。
我洗了手坐下,夹了一块红烧肉,琢磨着怎么开这个口。
他这人管我管得紧,以前我跟朋友出去玩,他从来不拦,就是苏瑾瑜,他好像一直不太待见。
“那个,下周我打算出去散散心。”我一边扒饭一边说。
他没抬头:“去哪?”
“大理。苏瑾瑜正好要去那边拍片,说带我一起,路上有个照应。”
黄晟瀚的筷子停在半空。他慢慢抬起头看我,那种眼神,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跟谁去?”
“苏瑾瑜啊,我初中同学,你不是认识吗?”我心里有点发怵,嘴上却不肯软。
他放下筷子,声音沉下来:“你去哪儿都行,跟谁去都行,就他不行。”
我愣住了。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他不行?苏瑾瑜怎么了?我跟他认识十几年,比跟你认识的时间都长,他是什么人我不比你清楚?
我火气噌地窜上来:“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就他不行?”
黄晟瀚没有接话,低头扒了两口饭,然后放下碗,喉结动了动,像是在咽什么硬东西:“你还记得去年九月份,你签过一份文件吗?”
“什么文件?”我想了想,“你说苏瑾瑜帮我妈办理投保的那份委托书?”
“那上面写的什么,你签的时候看清楚了吗?”
“不就是代办手续嘛,他让我签我就签了。”我被他问得烦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黄晟瀚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他放下筷子,声音里透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疲惫:“那上面写的不是委托代办。是一份连带责任保证合同。”
“什么保证合同?”我一头雾水。
“他拿你签的那份文件,跟外面的人借了钱。你是担保人。”
那顿饭我吃不进去了。
我摔了碗。
排骨汤溅了一地,汤水顺着瓷砖缝往我脚边流,我也顾不上烫,指着他鼻子喊:“苏瑾瑜是我十几年的兄弟!他不可能坑我!你少在这儿编排他!”黄晟瀚的胳膊上还缠着绷带,那是前两天工地上被钢筋蹭的。
他半晌没说话,安静地看着我,最后轻声说了句:“那行。你去吧。”
他说得太平静了,反而让我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窝囊感。“什么叫我去吧?你是在嘲讽我吗?”
“没有。”他站起来,绕开地上的碎瓷片,“你长大了,主意正,我拦不住你。”
“黄晟瀚你把话说清楚!”
他走到卧室门口停住,背对着我,声音有些哑:“你爸当年也这样。不让你妈跟人来往,你妈不听,后来呢?”
我愣住了。我爸在我八岁那年跟人跑了,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他拿这事说我,我受不了。
“我妈那是我妈!我是我!我跟苏瑾瑜清清白白的,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非要往歪处想?”
他没有再说话,卧室门关上了,咔嚓一声,很轻。我站在满地的碎瓷片中间,脚底的伤口还在冒血,心里又气又屈。
那是我们结婚以来第一次提离婚这两个字。我说出口的时候想过他会发火,会跟我吵,但我没想到他就这么认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黄晟瀚已经去工地了。
饭桌上放着一碗还热着的小米粥,一个水煮蛋,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那种跟图纸上一样正经齐整的小字:“粥里放了些红糖。你胃不好,出门在外,少吃凉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心里说不动摇是假的。可转念一想,他这人就这毛病,不大吵大闹,不跟你吵,总能用这种软刀子逼你想太多。
我拍了张纸条的照片发给苏瑾瑜,他说:“晟瀚哥是不是还在生我气呢?要不我不去了吧。”
他这么一说,我反而觉得心里有愧:“去,凭什么不去?我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苏瑾瑜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然后说:“那行。艺嘉,你放心,这次我一定好好照顾你,让你玩个痛快,散散心。”
我看着手机屏幕,心里堵着的那口气顺了些。
当天下午,黄晟瀚的妈打了个电话来,问我和晟瀚是不是吵架了。
我说没有,她说:“艺嘉啊,晟瀚这两天嘴里起泡,昨天去医院换药的时候,大夫说他血压有点高,让他多歇着。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那些话也是为你着急。”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犯了嘀咕。
他这个人,从来报喜不报忧,伤着也好,病着也好,从来不在我面前吭一声。
像一堵墙似地杵在那里,我也就理所当然地以为他永远都不会塌。
但我还是要去大理。
机票是第二天的。
晚上收拾行李的时候,黄晟瀚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得心不在焉,遥控器在一个新闻频道上停着没动过。
我故意把行李箱的拉链拉得哗哗响,指望他能说句软话留我。
他没有。
他只是在我出门那一刻喊住了我。
我回头,他递过来一张银行卡:“密码是你生日。在外面用钱的地方多,别委屈自己。”
我手里捏着那张卡,嗓子有些发紧:“你什么意思?”
他笑了笑,笑得很浅,像是硬挤出来的:“玩得开心点。钱不够了跟我说。”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很想冲上去抱着他说我不去了。
可我没有。我拉着行李箱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站在门里,盯着我在看,眼里的东西我也说不清是难过,还是认命。
02
旅行头两天,确实痛快。
大理的日头软绵绵的,紫外线晒在脸上有些发烫,风里有洱海特有的水汽味道。
苏瑾瑜安排得十分周到,租了一辆白色Jeep,每天早上出发前先在民宿的天台上给我泡好一杯咖啡。
他拍照帮我拍了整整一下午,换了四身衣服,每个场景都像画报。
“你这次拍的片子比以前都好。”我翻着相机,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有几把刷子。
“心情好,人好看,拍什么都出片。”他微微笑着收了相机,“你要是喜欢,以后我常带你出来。”
当晚我发了张照片到朋友圈,配了一句话:风花雪月,值得奔赴。
不到十分钟,我妈的电话就来了。“艺嘉,你真跟那个苏瑾瑜出去啦?”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我不爱听的操心。
“妈,都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我们就是普通朋友过来散散心。你要是想说黄晟瀚的事,我不想听。”
“你这孩子,晟瀚哪点不好你说?他对你……”
“他对我好,好能当饭吃吗?”我打断她,“他一年到头攒不下几句话,我过生日就发个红包,我脖子疼他让我自己去医院拍片,我要他有什么用?”
我妈叹气的声音透过话筒,有一种说不出的无奈:“你呀,非得吃了亏才长记性。”
我心里咯噔一下,觉得这话像在预言什么,又抓不住,干脆掐了电话。
但旅行第三天,发生了一件小事。
吃饭的时候苏瑾瑜说他要去拿一个包,手机落在桌上。
我本来也没想翻他手机,偏巧屏幕亮了,一条微信消息弹出来:“苏哥,那个事你到底办到什么程度了?我这边的钱快等不下去了,你得给我个准信。”
那话看着不对劲,又不知道哪里不对劲。我想叫住他,转念一想,他开的民宿亏了钱我多少知道些,兴许是在处理旧账,我要是贸然问反倒不妥。
苏瑾瑜回来的时候我多瞄了他一眼。他好像察觉到我的目光,笑了笑:“怎么了?菜不合胃口?”
“没,挺好的。”我夹了一筷子菜,把那点疑虑咽进肚子里。
第二天他忽然提议,说想拉我合伙做户外旅拍基地,他出技术出人脉,我出少量启动资金,一年回本,三年内能翻倍。
“你花店做得再好,天花板摆在那儿。咱们干一票大的,以后你就不用看黄晟瀚脸色了。”他笑着给我递了一杯酒。
我说我考虑考虑,之前我确实动心了,可脑海里总是浮现出黄晟瀚在家里说的那番话,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当天晚上,我妈又发来一条消息,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说还有四天。她说:“少玩几天吧。你不在家,晟瀚天天去超市买泡面,让我别告诉你。”
我盯着“泡面”两个字看了好一阵儿。
黄晟瀚做的饭说不上好吃,但干净热乎。
他那种人吃泡面,大概是嫌做饭麻烦,一个人凑合凑合就过去了。
我犹豫着要不要给他打个电话,想想又放下了。
打了也不知道说什么。
他问我在外面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两人在电话两头沉默,尴尬得能把人活活憋死。
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打开手机看黄晟瀚的朋友圈。
他很少发动态,上一条是半年前结婚纪念日发的照片,我捧着他买的那束花,笑得很开心。
配文只有四个字:“还有来年。”我盯着那四个字,眼眶莫名发酸。
我关掉手机,翻了个身,打定主意明天一早买机票回去算了。
可第二天早上起来,苏瑾瑜说行程都安排好了,去双廊古镇,包了一艘船,还订了一家网红餐厅,不去的话定金就打水漂了。
他笑着说:“难得出来一趟,该玩的都玩遍了再回去嘛。”
我架不住他这些话,只好又留了下来。
那艘船开得很慢,船上的风带着凉意,苏瑾瑜坐在船头给我拍照。
我倚着栏杆,忽然想起一个画面,去年冬天我发烧,黄晟瀚请了一天假在家陪着,熬了粥,又怕我嫌淡,往里面放了红枣和枸杞。
那天他一直坐在床边,没怎么说话,偶尔伸手探探我的额头。
直到我睡着,醒过来他的眼睛熬红了。
那样的画面,到了大理的阳光下就显得很模糊。
我承认我容易好了伤疤忘了疼。
这份内疚没有持续太久,旅行的第四天晚上,苏瑾瑜把那份所谓的“合作协议”摆到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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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洱海边的小酒馆,灯是暖黄色的,歌手抱着一把吉他唱民谣,声音低沉绵软。
酒过三巡,苏瑾瑜的眼睛被酒精染得微微泛红。
他说他这些年一直没找对象,不是什么条件问题,是心里住了人,那人已经结婚了,所以他就默默守着。
“我知道你结了婚,我不该说这些。”他的声音被歌声半掩着,像隔着一层纱,“但我看着你跟他过得不开心,心里难受。”
我握着酒杯,指尖有些发僵。
我想反驳他,说我过得好好的。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黄晟瀚确实不会说情话,不会制造惊喜,我们之间是白开水一样的日子,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但在那一瞬间,我被酒精和夜色泡得发软的心晃了一下。
“你别胡说了。”我低下头,看着杯底残酒。
“艺嘉,我认真问你一句,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离婚了,会不会考虑我?”
他没有立即接话,只把手覆在我握着酒杯的手背上,掌心温热:“你值得更好的。他不懂珍惜你,我懂。”
我没有抽回手。
那晚回到民宿,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交替出现两副面孔,一边是黄晟瀚沉默寡言的脸,一边是苏瑾瑜满是深情的眼。
我告诉自己这趟只是散心,没有别的意思,可心里隐隐约约觉得,事情似乎正在朝一个我控制不了的方向滑过去。
黄晟瀚打来电话,我看了一眼,犹豫了几秒才接起来。那边沉默了一会儿,问我:“那边冷吗?”
“还好。”我说,“白天出太阳,晚上凉一些。”
“衣服带够了吗?”
“够的。”
又是一阵沉默。
我听见他那边有什么声音,像是电视在放新闻。
“你……”他顿了顿,像有什么话想问我,但终于还是没有问出来。
他说:“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我攥着手机,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揪住,说不上来是愧疚,还是烦躁。
就在这时,走廊传来敲门声,苏瑾瑜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艺嘉,你睡了吗?我刚煮了热牛奶,给你端了一杯。”
我拉开门,他穿着睡衣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
烛光灯影打在他的侧脸上,我忽然觉得,这个画面要是被黄晟瀚看见,就算他脾气再好,恐怕也得发疯。
“谢谢。”我接过牛奶,没有让他进门。
“那你早点睡,明天带你去个地方。”他笑着说,“保证你喜欢。”
关上门,我把牛奶放在床头,一直没喝。
心里乱成了一团麻,像有两只手在往相反方向拽,一边拽着我的良心,一边拽着我的欲望,痛得我说不出是哪种滋味。
第二天一早出发前,苏瑾瑜的行李箱放在大厅,我路过大堂时,余光扫到一个什么东西从他的公文包里露出来,白底黑字,看起来像一份合同。
我下意识多看了一眼,封面上赫然写着三个字:借贷合同。
心里突地一跳。
苏瑾瑜正从楼上下来,我慌忙收回视线装成在大厅沙发上坐着等他。
他笑着喊我:“艺嘉,走了。”我应了一声,心里却埋下了一个念头。
那天的行程是去一座古镇,苏瑾瑜的老朋友开的民宿,设计另类,院子里种着大片三角梅,开得热烈而浓艳。
吃午饭的时候,苏瑾瑜再次提起合作的事,他说资金缺口六十万,自己已经凑了大半,就差我签字共同贷款周转:“你花店的生意一直稳定,银行那边也好批。你帮我这一把,以后咱们的基地做起来了,你坐等分红就行。”
他把合同推到我面前,指着签名处。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动了动,没有落笔。
苏瑾瑜看着我,目光温柔带着期待:“艺嘉,你该不会信不过我吧?咱们认识十几年了。”
我确实信他。
可不知为什么,黄晟瀚的话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去年九月份你签了一份文件,那上面写的是什么,你签的时候看清楚了吗?”那根刺在隐隐作痛。
“瑾瑜,这份合同……我能不能带回去看看?”我小心翼翼问了一句。
苏瑾瑜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但很快消散,他笑着说:“当然可以。不过这种联名贷款合同有时效性,银行那边的审批快到期限了,你最好这两天定下来。”
这时候,苏瑾瑜的另一个手机忽然响了,他说了声不好意思,起身走到院子里接电话。
距离有些远,但风把只言片语吹了过来:“……她已经松动了……放心,就在这两天……”
他在跟谁通话?
说的是什么人松动了?
我正要细听,他已经挂了电话走进来。
我垂下眼帘,假装在看合同。
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膜正在变薄,但离捅破它还差最后一根手指。
第五天傍晚,我站在房间露台上发呆时,苏瑾瑜在楼下喊我去吃晚饭。
我应了一声,正要回屋拿外套,目光经过床头时愣了一下。
他的手机落在了我的床头柜上,估计是下午来帮我调空调时随手搁下的。
我本没打算碰,可鬼使神差地,手伸了过去。
屏幕亮着,是一个聊天窗口,对面的备注是一个我没见过的名字:老宋。
最后一条消息赫然写着:“瑾瑜哥放心,那房子的事妥了。等你把人搞定了,咱们一起收网。”
我大脑一片空白。什么房子?什么收网?
手指不听使唤地往上划,聊天记录不长,却每一句都像冰碴子扎进眼睛里。我瘫坐在床沿,浑身发冷,像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冰水。
苏瑾瑜之前跟黄晟瀚说的那些话,他终于没有说错一次。
而我,像一头被人牵着鼻子走了十几年的傻子,到此刻才看清这头狼的真面目。
但更让我恐惧的是,我依然不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
那份所谓的“委托书”,那间以我的名字登记的民宿,那六十万所谓的“投资款”,中间藏着什么套?
我下意识拨黄晟瀚的电话,铃声只响了一声,又慌忙挂掉。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说我错了,说我不该不听他的话?
说我在外面潇洒快活,直到看见骗子手机里的信息才想起他?
我握着手机蹲在房间角落,整个人抖得止不住。
04
第六天早上,苏瑾瑜来喊我吃早饭的时候,我已经收拾好情绪了。
我没提手机的事,也没提那份合同。
我笑着跟他说想去一趟古城买点伴手礼,他二话没说就陪我去了。
趁他在店里挑银饰的空当,我在门口拨通了我妈的电话。响了两声她就接了,急了:“艺嘉啊,你在哪儿?你妈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妈,我问你个事,”我压低声音,“去年苏瑾瑜帮你办那个保险的时候,你有没有仔细看过那张单子?”
我妈愣了一下:“他那会儿不是拿了一张纸来给你签,说是委托书吗?我也没细看,怎么啦?”
“那你记得那张纸上有没有写过‘担保’之类的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我妈说:“我记得好像有过一个什么字,但当时他说那是格式条款,每家保险公司都这么印的……你问这个干什么?出什么事了?”
我心里一沉,嘴上却镇定地说了句“没事,就是想起来了”。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苏瑾瑜从店里出来,手里捏着一只雕花银镯在我眼前晃了晃:“好看吗?给你买的。”他笑得很坦然,看着我的眼神里满是温柔。
如果不是我亲眼看见那些消息,打死我都不相信这样一个人会算计我。
“好看是好看,但我不喜欢戴这些东西。”我扯了一下嘴角,把话头岔开,“我累了,先回民宿吧。”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这么早就想回去。
他到底舍不得露馅,他带着我到街边买了两碗凉鸡米线,一路递了一双一次性筷子给我:“你今天心事重重的,是不是累着了?”
“可能是太阳晒多了,有点头疼。”
“那回去我给你泡杯蜂蜜水,好好睡个午觉。明天傍晚的飞机,不赶。”
他想得周到,说话得体,看不出半点破绽,要不是我亲眼看到那些聊天记录,我只会觉得他是个细心体贴的好男人。
我别过头去,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心里像被人硬生生剜了一块,又麻又痛。
下午两点多,我假装午睡,把门反锁了。
我重新翻开那份合同仔细看了一遍,越看越心惊。
那根本不是什么“旅拍基地合作合同”,而是一份商业贷款合同,担保人一栏赫然写着我花店的名字。
我一页页翻到底,在末尾的说明里看见一行黑色小字:本合同签署后,六个月内不得提前终止,否则视为违约,需一次性偿清全部贷款本息及其违约金。
六个月的锁定期。
也就是说,哪怕我现在反悔不肯签,他也可以用我之前的签字去向银行申请这笔贷款。
而那些欠条和协议,从去年九月就开始布局了。
房门突然被敲响了。苏瑾瑜的声音带着一点关切:“艺嘉?睡了吗?给你冲了蜂蜜水。”
我把合同塞回包里,深吸一口气:“等下啊,刚睡醒。”
开门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那儿,手里端着一杯淡黄色的蜂蜜水,笑容居心叵测。
他端水的那只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他以前从不戴戒指。
我低头看去,那枚戒指是银色的,素圈,中间刻着一枚小小的云纹。
那是我和黄晟瀚结婚戒指的同一款。我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什么都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戴一枚和我丈夫同款的戒指?他到底想做什么?
我端着蜂蜜水,一口没喝,心里乱得像暴雨前的湖面,波浪一层层翻上来,伸手不见底。
天快黑的时候,我在民宿走廊尽头,隐约听他在阳台上打电话,语气焦躁:“你到底还想不想要钱了?我说了再给我两天时间就够了,她跑不掉,合同在我手里她跑不掉!”
然后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模模糊糊传过来,听不真切。但我听到了那个名字。黄晟瀚。我浑身冰冷。
苏瑾瑜挂了电话转身,我赶紧躲进楼梯间。他哼着歌从我面前走过,那副志在必得的模样是我从未见过的邪恶。
一个念头清清楚楚地浮上来:跑,今晚就回去。
我不敢等明天的飞机了,多待一秒都让我窒息。
我回到房间打开手机订了最近一班航班。
凌晨一点落地昆明,转机回程,清晨五点多到。
我正要下单,手机屏幕暗下去,随即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苏瑾瑜发的,只有一句话:“艺嘉,睡了吗?”
我盯着那句话,心跳如擂鼓,指尖冰凉。我没回。他又发来一条:“明天一早带你去看日出,早点睡。”我依然没回。他的手机关机了。
但与此同时,我的手机屏幕亮起来,另一条微信消息闯进来,发件人是黄晟瀚:“别急着回来。把你那份合同带回来。当初用你名义登记的那间民宿,苏瑾瑜是不是也让你签了字?他把你的身份证拍照了,对吗?”
我愣住了。
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一个电话打过去,响了很久他都没有接。
我正要再拨,屏幕弹出一条短信,只有几个字:“别怕,我已经到昆明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深夜的洱海边,风从背后灌过来,冷得像一把剃刀削过骨头。
海水在路灯下泛着幽暗的波光,一浪接一浪,像要把一切吞没。
原来他早就知道。
他知道我签订了那些文件,知道我被苏瑾瑜骗了。
但他没有拦我,甚至没有一句重话,只是让我去经历了这一遭。
我在冷风里站了很久,久到手脚都冻麻了才回过神来。
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涌上心头,想哭,又哭不出来。
我只想,快一点回到他身边。
我欠他一个解释,也欠自己一个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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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凌晨四点半,我拎着行李箱站在民宿前台结账。苏瑾瑜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语气平和:“艺嘉,你要走了?”
我转过身,他穿着件灰色的薄外套,站在大厅暗黄的灯下,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他没有拦我,也没有问为什么。
只是把手里的东西往吧台上一放:“那这个东西,你应该拿着。”
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
我打开来,里面是一沓照片和几页纸。
第一张照片让我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
黄晟瀚在一个陌生的售楼部门口,和一个陌生的短发女人站得很近,两人手里各拿着一张单据。
“别误会,我不确定那是什么。”苏瑾瑜说得若无其事,“但我既然看见了,就告诉你一声。”他把照片翻到背面,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串数字,是一套房子的门牌号,以及一个落款日期,这个日期,正是我来大理的第三天。
“我本来不想多这个嘴,”苏瑾瑜看着我的脸色,“但他做初一,你做十五,谁也别说谁亏欠。”
“你滚。”我听见自己说。
苏瑾瑜的神色忽然变了:“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明白。”
他站在那儿愣了几秒,像是要从我脸上找出什么破绽来。
但那几秒足够让我看到一丝慌乱从他眼底闪过,他很快又笑起来:“罢了,你心情不好,等你气消了再说。”
他转身离开的时候没有再看我一眼。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民宿大门,晨风冷得刺骨。
我没有去机场,而是去了那家售楼部。
门还没有开,我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将近一个小时。
我拨通了黄晟瀚的电话,响到第三声他接了。“喂,这么早?”
“黄晟瀚,你在哪?”
那边顿了一下:“在工地。”
“你旁边有人吗?”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愣在原地的话:“你要问那套房子的事,我回来说给你听。”
“你现在说清楚。”
“艺嘉,不是你想的那样。你相信我一次。”
我信他。
我一遍一遍告诉自己他值得信。
可那沓照片上他和我见过的短发女人站在一起的样子太过清晰,像刺一样扎进我眼里。
我挂了电话,按着刺痛的太阳穴,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第二天,我改签了最早的航班回了家。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我整个人像被电击一般定在了原地。
客厅茶几上干干净净,摆着两杯茶,一杯还冒着热气,茶汤浅黄,是黄晟瀚平时喝的那种绿茶。
沙发上坐着一个陌生的短发女人,就是照片上那个。
她看见我,站起来了:“你是嫂子吧?你好,我是黄工的设计搭档,叫我小吴就好。”
黄晟瀚从书房里走出来,看见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你怎么今天就回了?”
我没有回答,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几页摊开的文件上。
最上面一页白纸黑字,是一份房产过户委托书,委托人一栏是他的名字,受委托人一栏写着小吴。
下面附着一份复印件,是一份借款合同,出借方写着一个陌生公司名字,借款金额六十万,担保人一栏赫然印着我的名字和身份证号。
“这是……什么?”我的声音发颤。
黄晟瀚走过来,低声说:“你去年签的那份文件被苏瑾瑜拿去做了担保。他以你的名义从这家公司借了六十万,期限半年。现在到期了,人家找上门传唤担保人。”他顿了顿,“我本来想把老家那套房子卖了把钱填上,省得你知道了难受。”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挂钟的秒针一下一下走动。小吴轻声开口:“嫂子,黄工这人嘴巴笨,但他对你真的是实心眼。”
我站在那里,脸上一阵一阵发烫。
十五天前我摔碗说要跟他离婚,十天前我在洱海边和别的男人喝酒聊天,而他一个人坐在这里,处理我惹下的烂摊子。
泪水糊了满脸。
我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却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黄晟瀚递过来一张纸巾:“先别哭,事情还没结束。”
“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