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冉新作：在六百年明城墙之内，造一座可“选择”的当代庄园

庄子曾在《逍遥游》中描绘过这样一种理想的生命状态：不为外物所待，不被名实所缚，在闹市与山林之间自由来去。位于南京老城南的VILLA门东源邸，坐落于600年明城墙之内，周边仍保留着老城南特有的市井肌理，烟火与文脉在此交织。

名谷设计创始人潘冉受邀为其主持建筑、景观与室内，希望用设计回应这一古老命题。他以庭院、树木、水面与层层递进的空间关系，将城市的喧闹渐渐收于身后，用“间接”的手法绘制一幅“大隐于市”的当代图景，为居者创造始终可进可退的余地，最终抵达庄子口中的逍遥状态：身在城市深处，心仍拥有一处可随意畅游的天地。

潘冉

THE DESIGNER

名谷设计首席创意官，潘冉平行研读东西方思想流派的精神哲思，从传统筑造工法到艺术领域与建筑的内在联系出发，追求静谧与永恒的空间特质，完整清晰及认知设计学脉络与设计践行的高度统一， 被誉为当代建筑室内设计东方精神推动与践行之代表人物之一。

老城南的市井肌理最不易复刻，街巷和邻里日常构成了这片土地最真实的表情。在关联城区与VILLA门东源邸时，潘冉尤其在意“市井文化”的留存。在他看来，当城市的面貌逐渐趋于统一，那些人与人之间真实发生的故事，才是街巷的生命力所在。于是，“如何让居住者从城中日常自然转换，又不切断与城市的联系”成为设计要解决的第一个问题。

主入口门岗亭以深色金属格栅与天然石材构筑沉稳基调，

天花的几何纹理与光影交叠，

在通行空间中营造出富有仪式感的归家序章。

潘冉将“大隐于市”的“隐”理解为一种对于距离的控制，不急于宣誓住宅的主权，为街道与VILLA之间保留了一点回旋、转折的余地。紧邻马路的归家入口向内退让，形成一处属于住宅社区的灰空间，路人可以在烈日或雨天借此短暂停留，邻里间也能在等候中互相增进链接……住宅的边界被柔化，城市生活依旧能够快速抵达，但若想要从繁忙都市中抽离，同样只需几脚踏步。

归家途中的第一个转折“莫奈花园”，

为居者退却第一层情绪外衣。

向内，城市的样貌在第一座“莫奈花园”的层层松解下被逐渐模糊。三棵铁冬青形成向上的树冠，廊亭被树影覆盖，因时而憩的睡莲慵懒地卧在水面，不时有锦鲤穿行其间，在水雾中若隐若现。归家路线变得松弛有度，视线在树冠、水面与廊亭之间不断游移，原本有限的空间尺度开始于纵向生发着不可预测的细枝末节。

自然绿意与光影渗透园区每一处角落，

让空间步步有景、处处有境。

©朱雨蒙

潘冉将空间里的景观设计称作“空间型景观”。中国古典造园讲究“师法自然，藏露相宜”，不追求一眼望尽，偏爱移步换景、虚实相生。潘冉在公区设计中便借用这套东方造园的思路，以庄园式整体造境为骨，叠加多层次的空间型景观，把藏景、借景、框景、虚实相生的智慧，转化为当代人居的空间表达。

邻里生活聚场从俯瞰视角看，

又像是景观轴线上的一座“大盆景”，

人与自然在上下之间彼此交叠。

深入主轴，更为高大的树木将树冠托向空中，树下留出草坪与小径，凉亭为邻里相遇、停留提供节点。“空间型景观”再次生效，让百米轴线产生开合、明暗、远近交替的律动变化。从入口至花园，穿过门厅再到核心庭院，一收一放、再收再放的节奏不断调动感知，让有限的住宅社区获得远超物理尺寸的气魄，不由令人想起郭熙笔下的山水——无需长卷，也可感千山万壑的深远。

作为连接地面景观与地下会所的中转站，

归家大堂也以一种半开半隐的姿态柔和过渡。

地下公区延续了同样的逻辑。VILLA公共会所、美术馆等功能被隐于地下，却依然能够捕捉地上世界里的光影变化。庭院的水面成为连接上下的界面：自然光穿过水体向下延伸，树影、水波与光线彼此交叠，地下空间进入到了潘冉所说的与昏暗、闭塞相对的一种“透明”之中。

设计师以中世纪博物馆为灵感，汇编公馆客厅、古董钢琴、读书角、黑胶唱片角落、酒吧台和落座区。当有二、三十人的聚会时，人群总会自然分散成不同形式的小组团，公共会所同样遵循“空间型景观”的规划思维，允许每个人在这里找到最自在的姿态，张弛有度。

VILLA门东源邸美术馆内，椭圆天光笼罩中央的篝火装置，

形成可以放松心灵的冥想空间，

在克制的灰调中形成具有仪式感的空间核心。

穿过中世纪式门廊进入美术馆，圆形天井将庭院水面上的自然光抓取落下，树影、天光与水漾在垂直系统中叠加，潘冉口中的“透明”豁然开朗。这个空间为业主提供了一处纯粹的精神场，个人画展、知识分享、雅集清谈，皆可在此发生。

上叠四楼玄关入户

便能看到两只用大漆绘制的灵鸟悠闲等候。

如果说公区是潘冉关于“大隐于市”的重读，进入室内空间后，设计让关于人性秩序的实验有了更具象的感知。

VILLA门东源邸共规划有48套叠墅，分布于5栋低密住宅之中，并以“上叠”与“下叠”两种居住形态回应不同的生活想象。下叠与土地亲近，以庭院、下沉空间与家庭公共区域承载多代共居的生活场景；上叠向上生长，以多层起居空间、空中露台与庭院树冠景观建立联系，视野开阔又保有独特的私密性。

上叠四层客餐厅。

自然被无声写入空间各处，地毯做青苔，

原石绘山水，近处细察墙面纹理或木材接缝，

水墨丹青若隐若现。

两种住宅拥有各自鲜明的空间性格，却共同指向潘冉对于“收藏级住宅”的理解：住宅的价值最终落在对生活的容纳与品鉴之中，让建筑、室内、家具、艺术与自然彼此渗透，也让不同的家庭成员都在其中找到属于自己的精神堡垒。

潘冉一直强调“建筑艺术化、室内建筑化、家具空间化”。在VILLA门东源邸的居所设计实践中，他将景观、建筑、室内与家具放在一个完整系统里考虑。空间中的隔断墙很少被当作单纯背景，仅仅将两根圆柱形装饰构建以榫卯的工艺嵌入，便让它拥有了接近屏风的形制：既可划分区域，也保留流动。

一些空间并不以最直接的方式抵达，而是通过转折、借景和错位形成连续的观看关系。人在其中可以转身，可以绕行，可以在不同房间之间建立自己的路径。家具被移开之后，空间依然保有接近艺术馆的完整性；家具重新进入后，又让它回归成为日常生活的容器。

上叠四楼次卧，视野可与庭院树冠平齐，

恍然有居于树梢之上的错觉。

设计师精准捕捉到人类天性中向往自然与天空的冲动，

将儿时看似不切实际的“树屋梦”，在城中生活实现。

这种处理方式来自潘冉对明代文人空间的理解。在文征明、文震亨的生活观念里，竹、石、亭、几、榻与日常器物共同构成一个可以被居住、被使用、被品鉴的完整环境。潘冉接过这一线索，将天地间琐细之物置于几席之间，让它们参与人的日常。

上叠三层门厅。

空间多采用大尺度、以色块或抽象叙述为主的艺术作品，

它们在丰富空间层次的同时，也让边界变得模糊。

人在其中感受到的是色彩与尺度带来的情绪，

目光却仍然可以回到自己的生活。

因此，客厅不只是客厅，餐厨也不完全承担吃饭的功能。一个空间可以容纳不同状态，工作、阅读、喝咖啡、听音乐、交谈都可以自然发生。这种复合性，在书房与衣帽间中尤其明显。潘冉处理这些空间时，反复提到“间接”。在他看来，光、视线、人与物之间应该通过一层层可调节的界面，让距离存在，让选择发生。

上叠三层书房，

一张桌子可以办公、读书、听音乐、品酒、喝咖啡，

柜中抽屉藏着唱片，书与收藏各归其位，

书房虽小，却留足了久坐的余地。

归有光写项脊轩，“室仅方丈，可容一人居”。设计师将书房设置在靠近城市一侧，只取空间“方丈”大小，窗外可见街道生活。推窗便能让市井的喧嚷与热浪涌入感官，若要寻安然，只需闭户关窗，城市与私人生活之间，隔着一道可开可合的界面，是“间接”最日常的样子。

上叠三层次卧，窗景被满眼绿意覆盖，仿佛伸手便是森林。

衣帽间则延续同样的“间接”。传统的大面积柜体容易让物品隐藏在整齐的立面之后，完全透明的玻璃又会让生活显得凌乱。潘冉在玻璃柜门内增加了一层不完全遮蔽的小幅帘幕，让柜内物品若隐若现，寻物时有线索可依，收纳后，物品又退回为背景。

上叠三层次主卧，

落地窗与窗帘之间又额外增设了一层百叶窗，

为光线明暗的调节增加一重设定外，

也让室内与室外的联系有了更“间接”的选项。

设计师用“间接”来处理当代人的“边界感”——一种可进可退、可自行调节的距离来保护居住者既要建立联系又要维护私域的复杂诉求。在这里，“间接”变成了百叶窗、帘幕、植物景观、屏风与错开的视线，它们共同构成层层递进的界面：白天，光线透过层叠的遮挡进入室内；需要独处时，帘幕又可以将空间收拢。潘冉希望留下的，是一种可选择的余地。

上叠三层主卧

©️朱雨蒙

材料则从另一种层面延续了潘冉的东方观。郭熙以“三远法”谈山水的深远、层次与观看关系，潘冉则将这种观看经验转译到石材、木材等天然材料上。他从水墨笔法中获得启发，让木材保留纹理与手工痕迹，用接近水墨皴法的凿、磨处理石材，使其形成贴近皮革、布料的质地，或强调线条的细密，让材料最终拥有自然起伏、明暗的层次。

上叠五楼主卧

潘冉思考设计时，也在不断观察当代家庭发生的微妙变化。如今人们依然共享一张餐桌、一个屋檐，却也越来越需要属于自己的片刻。叠墅向上生长的结构，为这种生活留下了天然的层次。公共空间置于中枢，像一处家庭的交汇之所，上下两端则各自安放更为独立、私享的生活。

上叠五楼主卧书房

多种生活状态在同一个空间里并行共生，也让住宅得以承载更丰富的生活层次。潘冉提出的 “文化大宅”，关注的正是这些常被忽视的日常切片：工作落幕，一张桌案仍可供读书、听曲、小酌；珍藏的建盏、花器与器物各得其所，在反复使用里融入烟火日常。明代文人论茶、香、书画与文玩，核心便是把审美嵌进生活本身。时至当下，这份自日常生长而出的意趣，依旧可以安放在居所之中。

上叠五楼衣帽间以及主卫

艺术品也以相似的方式进入。一座雕塑、一只花瓶或一幅当代艺术画作，与家具、建筑和人的活动共同构成空间的一部分，它们无需占据视线的中心，却始终参与着空间中情绪的流转。正如潘冉所说的“人性的秩序”，关注的始终是人在空间中的真实感受：何时相聚，何时独处；何时显露，何时退回潜隐，艺术也由此被赋予更松弛的使命。

上叠负一层休闲会客厅中再造下沉庭院，

把自然与光线带入地下，

让原本向内收拢的空间重新获得向上的联系。

东方造园的高处，不在景，而在心。郭熙画论中的“可游、可居”，指向安顿，亦不失自由。安顿与自由之间，正是人性秩序得以生长的缝隙。VILLA门东源邸的每一层界面、每一处转折、每一尺材质，都在为这道缝隙留出余地。当空间不再规定生活，人便重新拥有了选择的能力。

监制 | 米芷仪

摄影 | 朱海

文 | Sun

编辑｜Han

图片来源 | 名谷设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