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卢思瑶把离婚协议压在床头柜上,包袱里只有两件换洗衣裳和一张折了三折的孕检单。
主卧门缝漏出光,朱风华睡得很沉,嘴里含糊喊着韩慧妍的名字。
她没开灯,把洗得发白的护工服叠好,放在偏房那把旧藤椅上。
手指在椅背上停了停,又缩回来。
门锁轻轻咔嗒一声,楼道声控灯没亮。
她扶着栏杆,一级一级往下走,包袱抱在怀里,像抱着最后一点体面。
![]()
01
三年前嫁进朱家那天,卢思瑶记得很清楚。
腊月里下着小雨,婚车停在朱家别墅门口,谢珂站在台阶上,脸上那点笑像是用尺子量好的,不多不少。
她叫了声妈,谢珂应了一声,转头去招呼别的客人。
朱风华攥了攥她的手,手心热乎,低声说别多想,我妈就那样。
卢思瑶点点头,没再说话。
她心里明白,谢珂看不上她。
卢思瑶父亲走得早,母亲李芹在纺织厂退休,家里就一套老小区的两居室。
朱家做建材生意二十多年,朱全身体还好的时候,一年流水上千万。
门不当户不对,谢珂当初就不同意这门婚事,是朱风华坚持,说非卢思瑶不娶。
母子俩僵了半年,谢珂才松口。
松口归松口,婚后三年,谢珂没给过卢思瑶一个好脸色。
朱风华夹在中间,尽量两边哄。
他下班回来先到厨房找卢思瑶,从背后抱一下,问今天妈有没有说什么。
卢思瑶摇头,他就松口气。
其实谢珂每天都有话说,今天嫌她炒菜油放多了,明天嫌她衣服晾得不整齐。
都是小事,卢思瑶忍忍就过去了。
她想,日子是跟朱风华过,不是跟婆婆过。
那天下午,朱风华去工地看一批新到的板材。
雨刚停,路面湿滑。
卢思瑶在幼儿园带孩子们做手工,手机调了静音。
等她看到未接来电,已经是四十分钟后。
回拨过去,接电话的是朱风华的助理,声音发抖,说朱总出车祸了,在市中心医院抢救。
卢思瑶手里的剪刀掉在地上,剪尖扎进鞋面,她没感觉到疼。
赶到医院时,朱风华已经进了手术室。
谢珂坐在走廊长椅上,背挺得笔直,看见卢思瑶过来,眼皮抬了一下,又垂下去。
手术做了六个小时。
黄明辉医生出来时,口罩拉到下巴,说命保住了,但脑部受创,可能有后遗症。
朱风华在重症监护室躺了五天。
第六天转到普通病房,人醒了,眼睛睁着,看天花板。
卢思瑶凑过去叫他名字,他眼珠转了转,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去,没有任何反应。
谢珂上前,朱风华叫了声妈。
谢珂眼泪唰地下来了。
卢思瑶又叫了一声风华,朱风华皱起眉头,问谢珂,这谁啊。
黄明辉把卢思瑶和谢珂叫到办公室,说这是创伤后失忆,记忆停留在了某个阶段。
谢珂问停在哪个阶段。
黄明辉翻着片子说,看样子是大学时期,近十年的记忆都模糊了。
卢思瑶站在旁边,手指攥着衣角,指头都发白了。
黄明辉看她一眼,补了一句,恢复时间不好说,可能几个月,可能几年,也可能永远恢复不了。
那天晚上,卢思瑶在病房走廊坐了一夜。
塑料椅硌得慌,她也没挪地方。
天亮时,谢珂从病房出来,对她说,你先回去休息,我在这盯着。
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卢思瑶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摔倒。
她扶着墙站稳,往电梯走。
路过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窗看见朱风华正跟护士说话,表情很放松。
她推开门缝,朱风华转头看她,眼神陌生得像看一个走错房间的人。
卢思瑶回到家,屋里空荡荡的。
朱风华的拖鞋还摆在门口,歪着,是他那天早上赶着出门随便蹬的。
她弯腰把鞋摆正,鞋底还沾着干了的泥。
厨房灶台上放着半碗粥,是她昨天早上没喝完的。
她端起碗,粥已经馊了,酸味直往鼻子里钻。
她站在水池边,把碗刷干净,手一直在抖。
02
韩慧妍是第三天回国的。
卢思瑶在医院走廊看见她时,她穿着一件米色风衣,头发长到肩膀,脸色有些苍白,但五官精致。
谢珂迎上去,拉着韩慧妍的手,声音里带着卢思瑶从没听过的亲热。
慧妍,你可算回来了。
韩慧妍叫了声阿姨,眼圈红了。
两个人站在走廊拐角说话,卢思瑶听不太清,只隐约听见几个词,骨髓、配型、费用。
谢珂回头看见卢思瑶站在病房门口,招了招手。
卢思瑶走过去,谢珂指着韩慧妍说,这是风华大学同学,韩慧妍。
又对韩慧妍说,这是卢思瑶,风华的……谢珂顿了顿,改口说,家里的护工。
卢思瑶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
韩慧妍冲她点了一下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没多问。
朱风华见到韩慧妍时,眼睛亮了。
他坐直身子,声音有些哑,但语调是惊喜的。
慧妍?
你怎么来了。
韩慧妍走到床边,说听说你出事了,来看看你。
朱风华伸手要拉她,韩慧妍没躲。
谢珂站在旁边,脸上露出这些天来第一个真切的笑容。
卢思瑶靠在门框上,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喉咙像塞了团棉花。
那天晚上,谢珂把卢思瑶叫到楼梯间。
楼梯间没开灯,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映在墙上。
谢珂从包里拿出一张纸,递过来。
卢思瑶接过,借着绿光看清了,离婚协议书,朱风华的名字已经签好了,笔迹歪斜,但确实是他写的。
谢珂说,他现在的记忆里没有你,你守着他,他只会更混乱。
医生说了,顺着病人的记忆走,对他恢复有帮助。
卢思瑶把纸捏在手里,指节发白。
她问,这是风华的意思?
谢珂没正面回答,只说,韩家当年对朱家有恩,风华爸爸那场官司,是韩慧妍的父亲帮着找的关系。
现在慧妍病了,需要骨髓移植,风华是她唯一的配型希望。
你如果真心为风华好,就让他安心治病。
卢思瑶问,那慧妍知道吗,知道风华结过婚。
谢珂说,慧妍只知道风华一直单身,等她身体好了,他们重新开始,对谁都好。
卢思瑶没签。
她把协议书折好放进兜里,回了病房。
朱风华已经睡了,呼吸均匀。
她坐在床边凳子上,看着他的脸。
这张脸她看了三年,闭着眼也知道眉毛的弧度、下巴的轮廓。
现在这张脸还是那张脸,但里面的人已经不是她认识的那个朱风华了。
她伸出手,悬在他手背上方,没敢落下去。
第二天,谢珂又来了。
这次她带着李芹。
卢思瑶在病房外看见母亲时,整个人僵住了。
李芹穿着那件洗得起球的灰色外套,手在袖口里攥着。
谢珂把李芹拉到一边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卢思瑶听不见内容,但看见母亲脸色越来越白,最后低着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谢珂说完,李芹走过来,拉着卢思瑶的手,手冰凉,指尖微微发抖。
她说,思瑶,妈对不住你。
卢思瑶问怎么了,李芹只是摇头,眼泪掉下来,砸在卢思瑶手背上。
后来卢思瑶才知道,谢珂去了李芹家,说朱风华失忆期间需要稳定的环境,卢思瑶的存在会刺激他。
如果卢思瑶不配合,谢珂就断掉之前答应给李芹的那笔医药费。
李芹有冠心病,去年做支架手术花了八万多,是谢珂出的。
这笔钱对朱家不算什么,对李芹来说是救命钱。
谢珂说得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白,你女儿不走,这笔钱就得还。
李芹拿什么还。
卢思瑶回到医院,在楼梯间坐了两个小时。
安全出口的绿光一直亮着,嗡嗡的电流声往耳朵里钻。
她把离婚协议书拿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她从包里翻出笔,在卢思瑶三个字后面,一笔一划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把纸戳了个小洞。
![]()
03
卢思瑶搬进了偏房。
偏房在厨房隔壁,以前是堆杂物的,收拾出来放了一张单人床和一个旧藤椅。
窗户朝北,冬天阴冷,夏天闷热。
她把衣服从主卧衣柜里拿出来,装进一个蛇皮袋,塞在床底下。
朱风华问谢珂,那个护工怎么住家里来了。
谢珂说,你身体需要人照顾,住家方便。
朱风华没再问。
韩慧妍也住进了朱家。
主卧让给了她,说是方便照顾朱风华。
卢思瑶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熬粥,粥要熬得烂,朱风华现在咀嚼功能没完全恢复。
熬好粥,她端到主卧门口,交给韩慧妍。
韩慧妍接碗时偶尔会说谢谢,声音轻轻的。
卢思瑶点点头,转身回厨房。
有时候朱风华在屋里喊,慧妍,今天粥里放红枣了吗。
卢思瑶听见了,手在围裙上蹭一蹭,继续擦灶台。
朱风华对卢思瑶有说不清的熟悉感。
有一次卢思瑶蹲在客厅擦地,朱风华从楼上下来,站在她身后看了很久。
卢思瑶感觉到目光,回头,朱风华皱着眉问,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卢思瑶手里的抹布掉进水桶,水花溅出来。
她站起来,说没有,我是新来的护工。
朱风华哦了一声,转身上楼,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困惑。
那天晚上,卢思瑶在厨房洗碗。
水龙头开着,水哗哗地流。
她忽然觉得恶心,胃里翻江倒海,扶着水槽干呕了好几下。
什么也没吐出来,就是一阵一阵犯恶心。
谢珂正好进来倒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卢思瑶洗了把脸,继续洗碗。
谢珂倒完水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明天去医院看看。
卢思瑶说没事,可能吃坏了。
谢珂没再说什么,走了。
卢思瑶没去医院。
她去药店买了验孕棒,躲在偏房厕所里测。
两条杠,红得刺眼。
她坐在马桶盖上,手攥着验孕棒,指头关节咯吱响。
窗户外面有棵老槐树,风一吹,叶子沙沙地响。
她想起去年冬天,朱风华趴在她肚子上说想要个闺女。
她说万一是儿子呢。
朱风华说儿子也行,像你最好。
她当时还笑他,说像你有什么好。
现在这些话还在耳朵边上,人已经认不得她了。
卢思瑶把验孕棒用纸巾包好,塞进床底蛇皮袋最里层。
又去医院做了B超,确认怀孕七周。
她拿着B超单,在医院走廊坐了很久。
对面椅子上坐着一对年轻夫妻,女的肚子挺着,男的给她剥橘子。
卢思瑶把B超单折起来,放进外套内侧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谢珂不知道,韩慧妍不知道,朱风华更不知道。
她每天照常熬粥、擦地、洗衣服。
朱风华的衬衫领口容易脏,她手搓了又搓,晾的时候把领子抻平。
韩慧妍看见,说放洗衣机就行。
卢思瑶说手洗干净。
韩慧妍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朱全中风后住在二楼最里面的房间,平时很少下楼。
那天卢思瑶去给他送药,朱全坐在轮椅上,歪着头看她。
他说话不利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他说,思瑶,你受委屈了。
卢思瑶手里的药杯晃了一下,水洒在托盘里。
朱全又说,我知道,都知道。
卢思瑶蹲下来,把水杯递到他嘴边。
朱全喝了一口,眼角有泪淌下来,顺着皱纹流到下巴。
他抬起不太听使唤的手,拍了拍卢思瑶的手背。
04
谢珂发现卢思瑶怀孕,是在一个月后。
卢思瑶在厕所吐得厉害,门没锁严,谢珂推门进来拿东西,正好看见她扶着马桶边。
谢珂站在门口,目光从卢思瑶脸上移到她小腹。
卢思瑶直起身,嘴角还挂着水珠。
谢珂问,多久了。
卢思瑶没说话。
谢珂又问,风华的。
卢思瑶还是没说话。
谢珂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吸了一口气。
那天下午,谢珂把卢思瑶叫到偏房。
谢珂坐在藤椅上,卢思瑶站在床边。
谢珂从包里拿出一张卡,放在床上。
她说,这张卡里有二十万,够你和你妈过几年。
孩子不能留。
卢思瑶盯着那张卡,没动。
谢珂又说,风华现在只认慧妍,慧妍的病需要他。
你生个孩子出来,算什么。
卢思瑶说,这是风华的骨肉。
谢珂说,他连你是谁都不记得,什么骨肉。
卢思瑶把卡推回去。
谢珂站起来,从包里又拿出一张纸。
这次是李芹的住院单。
谢珂说,你妈心脏不好,后续治疗费用不低。
你如果坚持,我只能停了她的药。
卢思瑶看着住院单上母亲的名字,手指蜷起来,指甲掐进掌心。
谢珂把住院单放在卡上面,说,你想想清楚。
谢珂走后,卢思瑶在偏房坐了一下午。
藤椅上的垫子薄,硌得慌。
她把手放在小腹上,什么感觉也没有,但她知道里面有个小东西在长。
窗外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晃,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
她想起朱风华出车祸那天,她赶到医院,鞋都没换,脚上还穿着幼儿园的室内鞋。
那时候她以为最坏的事就是失去他。
现在她才知道,最坏的事是他还在,但不认识你了。
韩慧妍也来找过卢思瑶。
她站在偏房门口,没进来。
她说,思瑶,我知道你委屈。
卢思瑶抬头看她。
韩慧妍脸色比刚回来时更白了,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她说,我的病需要风华,医生说只有他能配型。
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
她停了一下,又说,可人都是自私的,我想活着。
卢思瑶看着她,问,你知道我怀孕了吗。
韩慧妍愣了一下,摇头。
卢思瑶说,我怀孕了,风华的。
韩慧妍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嘴唇抿了抿,最后只说了一句,那你更不该留下。
那天晚上,卢思瑶去主卧给朱风华送药。
朱风华坐在床上看书,看见她进来,放下书。
他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忽然说,你身上有股味道,很熟悉。
卢思瑶手一抖,药片差点洒了。
她问什么味道。
朱风华想了想,说洗衣粉,还有阳光。
卢思瑶把药递给他,他接过去,手指碰到她的指尖。
朱风华皱了皱眉,说,我好像在哪闻过。
卢思瑶没说话,转身往外走。
朱风华在后面喊,哎,你叫什么名字。
卢思瑶停住脚,没回头。
她说,护工。
然后带上门。
门关上的瞬间,她听见朱风华嘟囔了一句,护工,哪个护工。
卢思瑶靠在走廊墙上,仰头看天花板。灯是暖黄色的,照得人眼晕。她把手放在肚子上,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
05
朱风华出院前三天,谢珂把卢思瑶叫到客厅。
茶几上放着离婚协议、一张二十万的卡、还有一张去南方的长途汽车票。
谢珂说,后天风华出院,家里要办个小宴。
你明天走。
卢思瑶站在茶几前面,没看谢珂,看的是茶几上那盆绿萝。
绿萝叶子有些发黄,边缘卷着。
她想起来这盆绿萝是她嫁过来那年买的,养了三年,根都长满了盆。
谢珂又说,你妈那边我会安排,药不会断。
卢思瑶把车票拿起来,票面上印着终点站,一个她没听说过的南方小城。
那天晚上,卢思瑶值最后一班。
朱风华睡得很早,谢珂在二楼,韩慧妍在主卧陪护。
卢思瑶把厨房擦了一遍,灶台擦得能照出人影。
冰箱里还有半棵白菜,她拿出来切了,炒了个醋溜白菜,放在碗里用盘子扣上。
那是朱风华以前最爱吃的一道菜。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炒这个菜,大概是想留点什么。
回到偏房,她开始收拾包袱。
衣服只有两件,都是旧的。
她把蛇皮袋从床底拉出来,摸到最里层,验孕棒和B超单还在。
她想了想,把B超单拿出来,折成小方块,塞进贴身内衣口袋里。
验孕棒用塑料袋包好,重新塞回蛇皮袋最底下。
蛇皮袋她不打算带走,留在床底下,谁要谁拿去。
包袱收拾好了,就两件衣服,轻飘飘的。
她把离婚协议放在床头柜上,用茶杯压住一角。
然后坐在藤椅上,看着窗外。
月亮很亮,照得偏房里一片白。
她想起结婚那天晚上,朱风华喝多了,拉着她的手说,以后咱们的家,你说了算。
她当时笑他醉话连篇。
现在想起来,那大概是她听过最好听的话。
凌晨两点,卢思瑶站起来。
她把护工服叠好,放在藤椅坐垫上。
衣服洗得发白,领口有些松了,她用手抻了抻。
然后拎起包袱,轻轻打开门。
走廊里很暗,只有楼梯口的安全灯亮着绿光。
她一级一级往下走,包袱抱在怀里。
经过主卧门口时,她听见里面传来朱风华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做梦。
他说,慧妍,别走。
卢思瑶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客厅很暗。
她经过茶几,经过那盆绿萝,经过沙发。
沙发上还搭着朱风华的毛毯,她顺手把毛毯叠好,放在扶手上。
然后走到玄关,换鞋。
她自己的鞋只有一双帆布鞋,鞋底磨得很薄了。
穿好鞋,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家。
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
门锁咔嗒一声。
她站在楼道里,声控灯没亮。
楼下有只猫叫了一声,又没动静了。
卢思瑶扶着栏杆,一级一级往下走。
包袱抱在怀里,里面两件换洗衣裳,和肚子里那个不能说的小东西。
外面起风了,她裹紧外套,往小区门口走。
门卫室的灯还亮着,老赵在打瞌睡。
她从侧门出去,没惊动任何人。
06
朱风华出院那天,家里确实办了小宴。
谢珂请了几个亲戚,韩慧妍坐在朱风华旁边,给他夹菜。
朱风华吃了几口,忽然放下筷子,问谢珂,那个护工呢。
谢珂筷子顿了一下,说辞职了。
朱风华哦了一声,没再问。
但吃完饭,他一个人去了偏房。
偏房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
单人床上只剩床板,藤椅上的护工服叠得整整齐齐。
朱风华站在门口,鼻子动了动。
他闻到了那股味道,洗衣粉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走进去,在藤椅上坐下来。
坐垫上还残留着一点温度,或者说他觉得有。
他拿起护工服,翻过来看。
领口内侧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字,思瑶。
字很小,写得很轻,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朱风华盯着那两个字,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搅。
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闭上眼,画面碎片一样往外蹦。
婚礼上穿白纱的女人,厨房里系围裙的背影,还有一双手,冬天总是冰凉的,往他脖子里塞。
他睁开眼,喘了几口气。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床边,蹲下去看床底。
蛇皮袋还在,他拽出来,拉开拉链。
里面是空的,但袋子底部有个塑料袋,包着什么东西。
朱风华拆开塑料袋,验孕棒掉出来。
两条杠。
他拿起来看了很久,手开始抖。
他又去翻床头柜,离婚协议还在,卢思瑶的名字签在下面,笔画有些歪,像是手在抖的时候写的。
他把两样东西攥在手里,冲出偏房,冲上二楼。
谢珂正在客厅跟亲戚说话,看见他上来,笑容僵在脸上。
朱风华把验孕棒和离婚协议拍在茶几上。
他问谢珂,这是怎么回事。
声音不大,但客厅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谢珂脸色变了变,说风华,你听妈解释。
朱风华说,解释什么,解释你怎么把她赶走的。
他指着离婚协议上的签名,说,这个字,我什么时候签的。
谢珂说,你失忆的时候,我让你签的,为了给你治病。
朱风华笑了一声,很短,没什么温度。
他说,治病,治什么病。
他转头看韩慧妍,韩慧妍坐在沙发上,脸白得像纸。
朱风华问,你知道她怀孕了吗。
韩慧妍低下头,没说话。
朱风华什么都明白了。
他站在客厅中间,亲戚们都看着他。
他忽然觉得这房子陌生得厉害。
他问谢珂,她去哪了。
谢珂说,不知道,她自己走的。
朱风华说,你肯定知道。
谢珂闭了闭眼,说,风华,妈是为你好。
朱风华没再说话,转身下楼,回到偏房,把门关上。
他在藤椅上坐了一夜,手里攥着那件护工服,指头磨着领口那两个字。
第二天一早,朱风华开车去了卢思瑶老家。
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他跑上去敲门,敲了半天没人应。
对门出来一个老太太,说别敲了,李芹搬走了,上个月搬的。
朱风华问搬去哪了。
老太太摇头,说不知道,走得很急。
朱风华靠在墙上,胸口起伏着。
他又去了幼儿园,园长说卢思瑶一个月前就辞职了,没留新地址。
他去了邓语嫣家,邓语嫣开门看见他,砰地把门关上了。
朱风华站在门外,说语嫣,求你了。
邓语嫣在门里说,朱风华,你早干嘛去了。
然后就没声音了。
![]()
07
朱风华开始翻旧物。
他把家里所有能找的地方都找了。
书房抽屉最里面,翻出旧手机。
充上电,开机,相册里婚礼照片全没了。
回收站也空了。
他盯着手机屏幕,屏幕反光映出他的脸,瘦了一圈,胡子也没刮。
他又去翻书房柜子,在一个文件袋里找到半张B超单。
就是卢思瑶走前塞在贴身口袋里的那张。
她在朱风华书房里藏了一张,以防万一。
朱风华看着B超单上那个模糊的小点,手抖得厉害。
他拿着B超单去质问谢珂。
谢珂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攥着佛珠。
朱风华把B超单放在她面前,问,你知不知道。
谢珂看了一眼,闭着眼说,知道。
朱风华问,你做了什么。
谢珂说,我让她走的。
朱风华说,她怀孕了。
谢珂睁开眼,看着儿子,说,那个孩子不能要。
风华,你听妈说。
朱风华把茶几上的杯子扫到地上,杯子碎了一地,水溅到谢珂裤脚上。
他说,你说什么,那是我孩子。
谢珂站起来,声音也高了,她说,你当时只认慧妍,你连她是谁都不知道。
朱风华说,所以我活该。
谢珂说,慧妍需要你,韩家对我们有恩。
朱风华说,那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算什么。
谢珂没说话。
朱风华站在客厅里,喘着粗气。
他转头看见韩慧妍站在楼梯上,扶着栏杆。
韩慧妍脸色白得透明,她说,风华,对不起。
朱风华看了她一眼,说,你走吧。
韩慧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朱风华又说了一遍,你走吧,配型的事我会安排,但我不能再看见你。
韩慧妍站了一会儿,转身上楼,开始收拾东西。
韩慧妍走的那天,朱风华坐在偏房里没出来。
韩慧妍在门口站了站,放下一个信封。
她说,这是思瑶走前留下的,让我转交,我一直没给。
朱风华拿过信封,抽出里面的纸。
只有两个字,别找。
是卢思瑶的笔迹,笔画很轻,像怕被人认出来。
朱风华把纸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
他捏着那张纸,站了很久。
然后他去了车站。
长途汽车站,候车厅里人不多。
他拿着卢思瑶的照片,问检票员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检票员摇头。
他又去问售票窗口,售票员查了记录,说上个月有一张票是去南方的,终点站是云城,但乘客姓名不是卢思瑶。
朱风华问是什么名字。
售票员查了查,说叫李芹。
朱风华愣了一下,李芹,卢思瑶母亲的名字。
她带着母亲一起走的。
朱风华买了去云城的票。
到了云城,他跑遍了市里所有医院。
拿着B超单问妇产科,问有没有一个叫卢思瑶的来产检。
问到第三家医院时,护士说这个名字有点印象,但记录查不到了。
朱风华问为什么。
护士说,病人自己要求删除信息的,说是隐私。
朱风华问什么时候的事。
护士翻了翻,说大概两个月前。
朱风华问,她一个人来的吗。
护士想了想,说好像有个中年女人陪着。
朱风华在云城待了七天。
他去了所有能想到的地方,车站、医院、出租屋、幼儿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