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夏天,夜里十一点四十。周大志刚躺下,手机亮了。屏幕上一个陌生号码,区号是广东东莞。
他接起来喂了两声,没人说话。
刚要挂,那头发声了:“老周……是我。”四个字,像一盆凉水从头顶浇下来。
他整个人定住了,翻身坐起,喉咙发紧。
那头的女人似乎是呼了口气,轻轻地问:“春雨……是不是考上大学了?”周大志握着手机说不出话。
想了想,把那件压在柜子底层六年的旧棉袄取出来,攥在手心里,棉花早就塌了,针脚还结实。
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在哪儿?”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像是有风声传过来,又像是她拿手捂住了听筒。
过了半晌,她只回了一句:“存单上的钱,你取了没有?”周大志的手开始剧烈地抖,后背抵着墙慢慢往下滑,蹲在走廊地上。
存单他当然取了,六万块,一分不少,全交了春雨的手术费。
可到现在他才明白过来——这张存单,可能根本就不是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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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2008年冬天,县城的老周头一次到省城工地。
头三天,他除了上工就是闷在工棚里,晚上别人打牌喝酒,他窝在下铺看武侠小说。
第四天,来了个女人。
那女人个子不高,四十多岁的样子,白净脸,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说话带着南方口音。
刘峰领着她转了一圈,安排她在食堂帮工,晚上睡仓库隔壁那间小屋。
工地上难得来女人,几个年轻的光棍眼睛都直了,主动搭话。
她不怎么接茬,低头干自己的活。
周大志没太在意。
真正有交集,是因为一件工装。
那时天已经开始冷了。
他干活的时候袖子刮在钢筋上,撕开一道口子,从肩膀到肘弯,足足一拃长。
他舍不得扔,放在铺位上打算哪天找人缝缝。
第二天晌午下工回来,那件工装叠得方方正正搁在枕头边,口子已经补好了。
针脚又密又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破过。
旁边还压了张纸条,写着一行字:“顺手缝的,不费事。往后破了拿来就行。”字迹工整,一看就是手巧的人。
周大志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他把纸条叠起来,塞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晚上在食堂打饭,他故意多打了一份菜,搁到她窗口前:“给你的。”赵桂琴愣了一下,没推辞,接过去说了声谢谢。
那天之后,他时不时拿些针线活去找她。
他本来也没几件好衣裳,工装破了补,补了磨,一条裤子能穿三年。
她来者不拒,接过来就缝。
有时候周大志不好意思,说“你这也是活儿,要不我记个数,年底结钱吧”。
她把针线往头发上一蹭,头也不抬:“你要给钱也行。一件五块。”周大志当真掏钱。
她抬眼看他一下,嘴角动了动:“拿着你的钢镚去小卖部买包烟抽,别在这寒碜人了。”
一来二去,工地上的人都熟了。有人开始开他们的玩笑,“大志哥,你那个媳妇手艺不错啊”
“赵大姐,你看老周这人咋样,要不要凑合凑合过了”。
两人都不接这种话茬。
但刘峰有次夜里喝酒,对周大志撂了一句实在话:“老周,桂琴这人不错。你一个人过了挺久,她也没着没落的。都是孤家寡人,搭个伴儿有什么不好?”
周大志闷头喝酒,没搭话。可他心里动了一下。
那时候周春雨十一岁。
他心脏不好,打小就比同龄的孩子瘦弱。
医生说过,这孩子最好在十四五岁之前做手术,拖得越久越麻烦。
费用大概要八万。
周大志打工三年,存折上的数字像乌龟爬,到了年底也才攒一万多。
周春雨的病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口,白天干活的手上磨出血泡不觉得疼,晚上躺下来被那口气顶得睡不着。
赵桂琴来之前,他每天的生活就是干活、吃饭、睡觉,连话都不想说。
她来了以后,工棚里多了个针线盒,窗台上多了个缺口的搪瓷缸子,里面总是晾着热水。
食堂吃饭的时候,别人都先夹肉,她先舀一勺汤把饭泡上,说是吃菜吃饭养胃。
这些事,周大志都看在眼里。人情这个东西,有时候不需要说破。他感觉得到,那间工棚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可周春雨这桩事,他一直没说出口。
02
年底,工地停了工,工友们买了火车票回乡。
周大志没打算回,他在工地上看着材料。
赵桂琴也没回湖南老家。
年夜饭,刘峰媳妇烧了一桌子菜,喊了几个人拼桌。
赵桂琴喝了两杯白酒,脸上泛起红晕,话比平时多了一些:“我男人前年跑了,欠了一屁股债。我给人缝了二十年衣裳,到头来连个窝都没剩下。”
刘峰接了一句:“哪有欠一辈子还不清的债,嫂子你别总想不开。”她摇摇头,没有再往下说了,低头夹了一筷子凉菜,嚼着嚼着眼圈就红了。
周大志坐在她斜对面,低着头把一块咬不动的牛筋撕成了两半,他也很久没有说起过自己家里的事。
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硬扛着,扛到哪一天算哪一天。
那天晚上,雪下大了,工棚的炉子烧得通红。
周大志睡不着,坐在门口台阶上抽烟。
赵桂琴端了一茶缸热水过来,挨着他坐下:“过年了,不想点高兴的事?”周大志沉默半晌,把儿子的病跟她说了。
也没全说,就说孩子身体不好,要动手术,费钱。
他说完自己都愣了,这事儿他从没跟任何人说过。
赵桂琴听完没搭腔,坐了很长时间,站起身拍拍裤腿:“早点睡吧。开春了再说,说不定就凑够了。”她进屋去了。
周大志把烟头摁灭,也跟了进去。
他不知道的是,赵桂琴那晚一回屋,翻开自己的包袱,盯着里面一个存折看了很久。
折子上的数字,总共八千四百块,是她这三年在服装厂和工地上攒下的所有家底。
那年冬天漫长又短促。
正月初五工地开工,周大志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带头去绑钢筋,中午也不回工棚休息。
监工私下跟刘峰说:“你把这个老周,干活不要命的。”刘峰半开玩笑地说:“是个穷鬼,儿子等着钱救命呢。”
一个月后,周大志领完工钱,给周春雨寄了五百块生活费。
然后又从那沓钱里数出五十块,夹在赵桂琴的针线盒里。
第二天他发现那五十块原封不动地回到了他的枕头底下。
他没再夹。
她也没有提过这件事。
转机在开春。
包工头刘峰接了个新工程,工期紧,工钱比别的工地高两成。
他来找周大志,说:“干不干?干的话连夜进场。”周大志二话不说收拾东西就走,路过食堂的时候看见赵桂琴正蹲在地上择菜,他站住了,鬼使神差地说了句:“我把铺盖搬您那屋去行不行?这间仓库夜里漏风。”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臊得慌。
赵桂琴手里的动作停了停,没有抬头:“你不怕闲话,我怕什么。”
当天下午,周大志把铺盖卷搬进了赵桂琴那间屋。
刘峰看到了,笑骂了一句,然后让仓库里住的另外两个小伙子搬到隔壁去。
工棚里多了一张床,中间拉了一道布帘。
没有请客,没有仪式,甚至没有一句正式的承诺。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晚上赵桂琴在布帘那边踩缝纫机做活,周大志靠在床头看小说。
帘子那边灯一亮,他心里就踏实。
他后来回想,那四年,是他四十几岁人生中最安稳的一段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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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2009年夏天,周大志存折上的数字到了三万六。
他算了算,照这个速度,再干两年,春雨的手术费就能凑够。
那阵子他心情好,干活都比以前有劲儿。
变化是从那天接到老家电话开始的。
周春雨的奶奶打来电话,说老头子在地里干活的时候突然栽倒,送医院了,脑溢血,押金要八千。
周大志挂了电话,蹲在工地上半天没站起来。
八千块。他攒了整整一年才存下八千。可是那是他爹。
晚上回到工棚,赵桂琴正坐在缝纫机前补衣服。
他一眼不发地坐在自己床边,两手抱着脑袋。
赵桂琴停了手里的活,也没问什么。
第二天一早,她把一个布包搁在他枕头边,说了句:“里头是八千四,你先拿回去救急。”
周大志愣住了:“你哪来这么多钱?”
“缝衣裳攒的。”
“我不能拿你的钱……”周大志想把布包推回去。
她按住他的手:“春雨的手术也等不了,先救急,船到桥头自然直。”他揣着那个布包坐车回了老家。
他爹住了半个月的院,命保住了,留下了后遗症,左边身子不太利索,走路要拄拐。
周大志在医院伺候了十天,回工地时瘦了一圈。
那八千四,他记在心里了。
他回工地后头一件事,就是写了一张借条:“今借到赵桂琴人民币捌仟肆佰元整,一年内归还。借款人:周大志。”他递给她的时候,她接过来看了一眼,当着面撕了:“一个大老爷们儿,别做这种小家子气的样子。有这功夫,你留着力气多干点活。”
周大志没吭声。
但他心里暗暗较着劲,这笔钱,他一定要还上。
日子照常过。
白天上工,晚上赵桂琴缝衣,他看他的武侠小说。
两人话不多,但彼此间的那份默契在那时已经建立起来了。
她知道他干活容易口干,搪瓷缸子里永远晾着温水。
他晚上回来时会在县城买一只烧鸡或一份猪头肉,搁在桌上,她嘴上说“乱花钱”,第二天中午切了放在饭盒里送到他工位上去。
工友们都看得出来,这两人是真好。
那年秋天,周大志从脚手架上摔了下来,肋骨断了两根。
赵桂琴头发也没梳就跟着救护车去了医院,在手术室外等了一个通宵。
出院后,她给他炖了三只老母鸡,他喝汤的时候她坐在旁边择菜,两人什么都没说。
可也是从那次摔伤开始,家里真正剩下的钱所剩无几。
刘峰替他去要误工费赔偿,说好的三万二被包工头七扣八扣打了两折。
周大志躺在工棚里,看着自己存折上那点数字,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爹倒下了,他自己也倒下了。
如果哪天自己真出了什么事,春雨怎么办?
那段时间他特别沉默。
赵桂琴也不劝他,只是每天给他换药、熬汤。
有天夜里,周大志伤了的那几根肋骨又疼了,他半夜醒了,大汗淋漓地坐起来。
布帘那边的灯忽然亮了,赵桂琴的声音传过来:“是不是疼了?我给你倒水。”他听见她披衣下床的声音,而后那盏灯就一直亮着,他没有出声。
过了很久,布帘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话:“大志,日子总能过下去的。”
他躺下去,盯着屋顶那片被雨水洇黄的油毡,眼眶里头热了一下,到底没有掉下来。
04
2011年,周春雨的病情突然加重了。
那次他在学校操场上跑步,跑着跑着突然栽倒在地,嘴唇发紫,被老师送去县医院抢救。
医生说,手术得尽快安排,再拖下去,恐怕会失去手术的最佳时机。
周大志接到电话的当晚,坐夜班车赶了回去。
他到医院的时候周春雨睡着了,脸白得跟纸一样。
他坐在病床边,握着孩子的手,不敢松。
这个小家伙从小就懂事,也没跟他闹什么。
周春雨醒了之后,第一句话是:“爸,我没事,你别耽误工地上的活。”周大志红了眼眶,把孩子的手往掌心里包了包:“傻孩子,你的事,才是爸最大的正事。”
医院给了一张缴费通知单,上面写着手术费及住院费用初步估算共八万。
周大志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最后把单子叠成四折,收进上衣口袋。
他没跟任何人说一个字。
回工地后,他把烟戒了,一块钱一包的都不抽了。
以前每天晚上他还要喝二两白酒解乏,也断了。
工友们都说老周变了,干活不要命了。
刘峰私下问他是不是缺钱,周大志没有否认。
刘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早说啊,哥几个给你凑凑。”
可大家凑的那点钱,远远不够。
赵桂琴什么也没说,但她开始接更多的缝纫活。
白天在食堂忙完,晚上踩缝纫机踩到凌晨一两点,给服装厂赶一批灯芯绒棉袄的活,一件加工费两块五。
周大志说:“你别这么熬,眼睛不想要了?”她回了他一句:“你儿子不急,我急。”
周大志沉默了。他欠这个女人的,恐怕不是一笔钱能算得清的。
2012年开春,周大志的存折加赵桂琴手里的钱,合在一起有五万出头。
距离手术费用,还差将近三万。
刘峰帮他联系了一个老乡的大包工头,说有个外地的活,工期紧,给的钱多,问他要不要去干两个月。
周大志犹豫了。
那地方是外省,没有赵桂琴跟着,他舍不得。
刘峰看穿了他的心思:“老周,你一个大老爷们儿还担心她跑了?她去哪儿干不是干,你们又不是真夫妻。”这句刺耳的话噎得周大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是啊,自己算什么?
那天晚上回到工棚,他看见赵桂琴还在灯下赶活。
她知道外省那个机会以后,头一个支持他去:“你去吧。两个月顶这里半年。春雨等不了太久。”周大志放下手里的夜壶,看了她半晌:“那你呢?”她说:“我在这儿等你。你把我那份钱带回来就行。”周大志咬着牙说:“好。”
临行前夜,两人一起吃晚饭,她破天荒地给他倒了一杯酒。
他端起那杯酒,手背上的旧伤泛着暗红的光,他抿了一口,轻声说了句:“桂琴,等春雨上了手术台,咱俩也正正经经办个婚。”她正夹菜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送到嘴边:“喝了酒说的话,不作数的。”但那一晚,她翻了个身,到了后半夜也没有睡着。
第二天天没亮,周大志背起蛇皮袋出发了。
赵桂琴追到工棚门口,把一个塞了厚厚一沓零钱的布袋塞进他包里:“穷家富路。到了那边,好歹吃口热饭。”周大志提着那个布袋,走在清晨灰白的公路上,没敢回头。
他去了外省工地,头一个月挣了五千二,自己留了三百,余下的全寄了回来。
但第二个月刚过半,刘峰打来电话,语气急:“快回来,出事了。”
“她!桂....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