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浩把那份判决书复印件拍在我面前时,外面的雨正下得紧。
证人证言栏里,白纸黑字写着我的名字,下面是我当初在审讯室里说的每一个字,一个标点都不差。
郑浩盯着我,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爸,你告诉我,这些话是你说的吗?”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厨房里传来碗掉在地上摔碎的声音,老伴站在门口,脸色煞白。
我混了大半辈子,在外头低过的头、弯过的腰,自己都数不清了。
可这一刻我才明白,有些头能低,有些腰能弯,唯独这条底线一破,连亲儿子都瞧不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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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的事,我到现在想起来胸口还堵得慌。
雨下得不大,毛毛雨,但落在挡风玻璃上腻歪得很,雨刷器吱嘎吱嘎地响。
我在火车站排队等了四十分钟,上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满身酒气,西装倒是穿得周正,领带歪到一边去了。
他一屁股坐进后座,说了个地址,我听着不远,就踩了油门。
刚上高架,那人突然拍我肩膀:“师傅,掉头,先不回了。”
我说高架上掉不了头,前面下匝道再说。
他嘴里开始不干不净,说什么我故意绕路。
我解释了两句,他直接从后座探过身来,伸手推了我脑袋一把。
方向盘一歪,差点蹭上旁边那辆面包车。
我赶紧靠边停下。
“你下车吧,钱我不要了。”我压着火,声音尽量放平。
他不依不饶,拉开车门下来,绕到我这边,隔着车窗指着我骂。
我锁了车门,他踹了一脚车门,骂骂咧咧走了。
车门上凹进去一块,后视镜也掰歪了。
我坐在驾驶座上,手攥着方向盘,指头关节咔咔响。
过了好一阵才松开,把后视镜掰回来,重新上路。
到家快十一点了。谢玉彤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
“怎么了?脸拉这么长。”她头也没抬。
“没事,碰上不讲理的客人。”
她放下毛衣,瞥了一眼门口:“车门怎么回事?”
“说了没事。”
“郑振,你这个人就是这样,在外头受了气,回家连个屁都不放。”她把毛衣往沙发上一摔,“你让那些人欺负惯了,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吧?”
我没接话,去厨房下了碗挂面。
面煮烂了,我也没在意,几口扒拉完,洗了碗。
谢玉彤已经回了卧室,门关着。
我坐在客厅里,电视里放什么完全没看进去。
手机响了,是郑浩。
“爸,睡了没?”
“没呢,你说。”
“那个,我跟真熙商量好了,想年底把房定了。首付还差十五万,你看家里能不能想想办法?”
十五万。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说:“行,爸来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从柜子最底下翻出存折。翻开一看,三万两千四。这个数我看了好几遍,越看越觉得那个“三”字刺眼。
第二天一早,韩长庚来串门。他开小卖部,每天早上进货路过我家,习惯上来坐十分钟。他给我递了根烟,自己也点上。
“听说老魏最近风光得很,换车了,宝马。”韩长庚吐了口烟,“人家脑子活,下岗那会儿就倒腾生意,现在发了。”
“是吗。”我应了一声,心里动了一下。
“你跟他关系不是最好吗?厂里那会儿你俩一个班组,他出事你还替他顶过班。”
我没说话,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韩长庚看了我一眼,没再多说,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谢玉彤在旁边打呼噜,呼噜声一阵一阵的。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想的全是那十五万。
老魏有钱,老魏跟我三十年的交情。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
02
我给老魏打了个电话,他让我去他公司坐坐。
公司在一栋写字楼的七层,门口挂着“定国商贸”的牌子。
前台小姑娘把我领进他办公室,老魏正靠在皮椅里打电话。
见我进来,他冲我摆了摆手,示意我坐。
办公室很大,落地窗,能看见半个城。皮沙发软得人往下陷。我坐在那儿等了五六分钟,老魏才挂了电话。
“老郑,稀客啊。”他站起来给我倒茶,肚子把衬衫撑得紧绷绷的,“你可是头一回主动找我。”
“无事不登三宝殿。”我接过茶杯,热乎乎的。
他坐回椅子里,从抽屉里摸出包软中华,扔给我一根。我摆手说不抽了,他自己点上,眯着眼看我。
“说吧,什么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小浩要买房,首付差十五万。我手里不够,想跟你周转一下。”
老魏听完,没接话,弹了弹烟灰。过了一会儿才说:“十五万,不多。咱俩三十年的交情,这个忙我帮。”
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刚要道谢,他办公桌上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变了一下。
他拿起手机,冲我做了个“稍等”的手势,走到落地窗那边去接。
声音压得很低,我只零星听见几个词:“……什么时候的事……那笔钱不能动……你跟那边说,再宽限两天……”
他讲了三四分钟,挂掉电话回来,脸上又挂上了笑,可那笑有点僵。
“没事,生意上的事。”他坐回去,从抽屉里拿出支票本,刷刷写了一张,撕下来递给我,“拿着,不急着还。”
我接过支票,折好放进上衣内兜,拍了拍。
正要起身告辞,外面走廊里传来几个人的说话声,门没关严,我瞥见两个穿夹克的男人从门口走过去,走路带风,看着不像生意人。
老魏的助理小跑着跟在后头,脸色不太对。
“老魏,你这生意做得挺大啊。”我随口说了一句。
他没接这个话茬,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老郑,钱的事别跟外人说。这年头,低调点好。”
我点头,说知道了。走到门口,他又叫住我:“老郑,你记住,不管以后听到什么,别多问,别多说。”
他眼神挺认真。我嗯了一声,出了门。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我摸了摸内兜里的支票,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滋味。踏实,又不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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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郑浩带刘真熙回家吃饭,是半个月后的事。
谢玉彤忙了一上午,做了六个菜。
刘真熙进门的时候,手里提了两盒保健品,笑盈盈地叫了声“叔叔阿姨”。
姑娘长得挺精神,打扮也时髦,就是眼神里带着点打量,进门先看沙发,又看墙上的挂钟,目光在掉了漆的茶几角上停了一下。
饭桌上,谢玉彤一个劲儿给刘真熙夹菜,刘真熙笑着接了,吃得不多。郑浩在旁边给她剥虾,剥好了放她碗里。
“小浩,房子的事定得怎么样了?”我问。
“看好了,城南那个新盘,一百二十平。”郑浩抬起头,“首付还差一些,真熙家里说可以帮衬点,但我想着能自己解决就自己解决。”
刘真熙放下筷子,笑了笑:“叔叔,其实我爸说了,首付他家可以出大头,就是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房本上写我和小浩两个人的名字。”她看了郑浩一眼,“我爸说这样公平。”
谢玉彤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堆起来:“应该的,应该的。”
郑浩没吭声,低头继续剥虾。我扒了口饭,饭粒有点硬,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吃完饭,刘真熙去阳台接电话。郑浩坐在沙发上玩手机,我坐过去,小声问:“她爸出大头,那咱家出多少?”
“十五万,之前跟你说的。”郑浩头也没抬。
“那房本上写两个人名字,咱家出的钱……”
“爸。”郑浩打断我,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搁,“你能不能别算这么清?人家真熙家里出的比咱多,写两个人名字怎么了?”
“我没说不行,就是问问。”
“你问这个的意思我还不明白吗?”他声音大了些,“你要是能拿出全款,我至于看别人脸色吗?”
这话像根针,扎得我没话说了。谢玉彤在厨房听见了,锅铲敲得叮当响。
郑浩大概也觉得自己话说重了,缓了缓语气:“爸,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这钱我会还你,连本带利。”
“不用你还。”我站起来,往阳台看了一眼。刘真熙正对着手机笑,阳台上的花开得正艳。我转身回了卧室,关上门,坐在床沿上。
第二天出车,我路过老魏公司楼下。
红绿灯路口,我停下车,无意间往写字楼门口扫了一眼。
老魏被两个男人夹在中间,正从旋转门里出来。
他脸色灰白,手没戴铐子,但那两个人的架势,一看就是便衣。
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后座门开着。
老魏被推进后座的时候,抬头往路口看了一眼。我赶紧别过头,心跳得厉害。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我踩了油门,手有点抖。
04
老魏被抓的消息,是韩长庚告诉我的。
那天下午他跑到我家,气喘吁吁的,进门连水都没喝一口。“老郑,你听说没有?老魏出大事了。”
“什么事?”
“说是帮人洗钱,涉案金额好几百万。经侦支队的都去了他公司,账本全抄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感觉膝盖有点发软。
谢玉彤从里屋出来,问怎么了。
韩长庚又说了一遍,她听完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你跟他最近有来往没有?”韩长庚问我。
“没有。”我脱口而出。
韩长庚看了我两秒,没再追问,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他前脚出门,谢玉彤后脚就把门关上了。
“郑振,你跟我说实话,你找他借钱的事,跟他这个事有没有关系?”
“没有,他就是借给我钱,生意上的事我一点不知道。”
“那十五万……”
“钱已经给小浩打过去了,跟老魏没关系。”
谢玉彤不说话了,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毛衣针,半天没织一针。
第二天,我去了老魏家。林秀珍开的门,眼睛肿得跟桃似的,看见我,嘴一瘪,眼泪又下来了。
“嫂子,到底怎么回事?”
她只会哭,话都说不利索。
屋里乱得很,茶几上堆着没洗的碗筷,空气里一股馊味。
我帮着收拾了一下,倒了杯热水放她面前。
她捧着杯子,手一直抖。
“老郑,你说他可怎么办啊……”她翻来覆去就这一句。
我在她家坐了一个多小时,没问出什么有用的。临走时,她拉着我的手:“老郑,老魏最信你,你帮帮他。”
我点了头,可心里清楚,这事我帮不了。
回家的路上,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方说是城南派出所的,让我明天上午过去一趟,了解点情况。
我说好,挂了电话,站在路边愣了好一会儿。
路边的梧桐树叶子黄了,风一吹往下掉,落在脚边,踩上去沙沙响。
到家后,谢玉彤正在打电话。看见我回来,她捂住话筒,小声说:“小浩打来的,说刘真熙家催着交定金,问钱到没到账。”
“到了,前天就到了。”
她转述过去,又听了一会儿,把电话递给我:“小浩要跟你说话。”
我接过电话,郑浩的声音传过来:“爸,钱收到了。谢谢爸。”
“嗯,收到就行。”
“爸,你是不是有事?听你声音不对。”
“没事,你忙你的。”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楼下有小孩在追跑打闹,笑声一阵一阵往上飘。我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就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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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派出所的审讯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钟。对面坐了两个警察,一个年纪大点,一个年轻些。年纪大的那个主问,说话慢条斯理的。
“郑振,你跟魏定国是什么关系?”
“工友,以前一个厂的。后来他做生意,偶尔联系。”
“他做什么生意,你清楚吗?”
“不太清楚,好像是贸易方面的。”
“你最近跟他借过钱?”
我心里一紧,嘴上说:“借过,十五万,给儿子买房用的。”
“你知道他这笔钱的来源吗?”
“他说是生意上的钱,我没多问。”
年纪大的警察翻了翻面前的文件夹,抬起头看我:“郑振,我们查了魏定国的账目,他最近两年经手的资金,大部分跟一个地下钱庄有关。你借的那十五万,就是从这里来的。”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手指头在桌子底下绞在一起,指甲掐着掌心。
“我再问你一次,魏定国的生意,你到底知道多少?”
“我真不知道,他从来不跟我说这些。”
年轻警察插了一句:“他公司的人说,你去过他办公室好几次。你就一点没察觉?”
“我……”我想了想,“有一次去他那儿,看见几个人,看着不太像做生意的。我随口问了一句,他让我别多问。”
年纪大的警察和年轻警察交换了一个眼神,合上了文件夹。“行,今天就到这里。想起什么了,随时联系我们。”
我站起来往外走,腿有点发软。走到门口,年纪大的那个又叫住我:“郑振,你儿子在城北那个科技公司上班吧?”
我回过头,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们了解了一下,他女朋友刘真熙的父亲,跟我们正在查的另一起案子也有点关系。目前只是例行了解情况,你别多想。”
我出了派出所,外面太阳很大,晃得人睁不开眼。我站在台阶上,摸出手机,想给郑浩打电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晚上,谢玉彤血压上来了,头晕得厉害,我打了120,送她去了医院。急诊室里人来人往,我守在病床边,看着她挂着吊瓶,脸色蜡黄。
半夜,手机震了一下。郑浩发来的消息:“爸,今天有人来公司问了我一些事,关于真熙她爸的。我没事,你别担心。”
我盯着这条消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急诊室的灯白晃晃的,照得人心里发空。
谢玉彤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叫了声“小浩”。
我给她掖了掖被角,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
走廊窗户外面,城市灯火通明。
我靠着墙,慢慢蹲下来。
老魏被判六年,这个事我管不了。
可郑浩被叫去问话,谢玉彤住院,这些事都赶到一块儿了。
我怕了。
我怕自己扛不住,反而把儿子连累了。
第二天上午,派出所又打来电话,让我再去一趟。我看了眼病床上的谢玉彤,她还在睡。我留了张条,出了医院,打车去了派出所。
这一次,没等他们问几句,我就全说了。
老魏公司的那些人,老魏接电话时压低的嗓音,那张支票上不正常的编号。
我甚至补充了几句,说老魏让我别多问,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没敢深究。
这些话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天,说出来的时候,顺畅得让我自己都意外。
做完笔录出来,太阳还是很大。
我站在派出所门口,手插在口袋里,摸到了那张揉皱的医院缴费单。
老魏最终被判了六年。
消息是韩长庚告诉我的,他在电话里叹了口气,说:“判得不轻啊。”
我说是啊,挂了电话。
06
老魏进去之后,我去看守所要求探监,填了单子,等了半天,工作人员回话说:“魏定国说不见。”
我哦了一声,把单子折好塞进口袋,走出了看守所大门。那天风大,吹得路边的塑料袋满天飞。我坐进车里,没马上打火,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
我对自己说,我是为了儿子。老魏会理解的。换成他,他也会这么做。
郑浩的房子买了,城南那个新盘,一百二十平。
他发来几张照片,客厅宽敞,阳台朝南。
谢玉彤看了照片,高兴得不行,说等装修好了要去住两天。
我说好。
搬家那天,我和谢玉彤去了城里。
刘真熙的父母也在,她爸穿一身休闲西装,递给我一根烟,我接过来夹在耳朵上没点。
她妈拉着谢玉彤看厨房,说这个灶台是进口的,那个水槽是手工的。
谢玉彤笑着点头,手在围裙上擦了好几下。
郑浩忙前忙后,跟我们说话的时候语气挺正常,可我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吃饭的时候,他给刘真熙夹菜,给谢玉彤夹菜,到我这儿,筷子顿了顿,夹了块排骨放我碗里,什么都没说。
回家之后,谢玉彤说:“小浩好像瘦了。”
“工作忙吧。”
“他以前每周都打电话,现在半个月都不打一个。”
“年轻人有自己的生活,别老打扰他。”
谢玉彤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又过了几个月,郑浩回来过一趟,待了半天就走了。
走之前,他在阳台上站了很久,背对着我。
我走过去,想跟他说两句话,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有话要说,又咽了回去。
“爸,我走了。”
“路上慢点。”
他点了下头,拉开门走了。谢玉彤追到门口,喊了句“下周回来吃饭啊”,也不知道他听见没有。
那段时间我老做梦,梦见厂里那会儿,老魏跟我在车间里干活,他递给我一根烟,说老郑,以后咱俩谁混好了都不能忘了对方。
醒来之后,枕头上湿了一块,也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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