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
文｜孙玉良
不知不觉，快活到了该退休的年纪。六十岁，像一个分水岭，把人生劈成两半。前半截，总觉得日子是用不完的，可以挥霍，可以等待；后半截，忽然就看见了终点的影子。每到秋冬季节，我都会悟一次生之必死的道理，有人觉得晦气，我却觉得这是清醒。我认为：人到六十岁退休时，是要总结一下人生的。回忆一下前半生的故事，是不是了无遗憾呢？人这一辈子，成功与否并不重要，只是一场人世体验，最后都是死。最遗憾的人生，是活了一辈子，回头一看，寡淡得像一杯白开水：不烫嘴，不解渴，没有滋味，连泡茶都嫌它没性格。
所以，我一直在追求一种活法，做自己人生的编剧、导演和主演，尽量让自己的人生精彩一点。我这大半生，说实话，没混出什么大名堂。没有大富大贵，没有高官厚禄，到了快六十岁的时候，还在“北漂”，一边写点东西，一边靠策划文化类项目赚点活命钱。有人替我惋惜，说你也算一名“才子”了，怎么就把人生走成了这副模样？我笑笑，不辩解。因为我知道，我的人生从来不是一杯白开水。它更像一壶杂烩汤，酸甜苦辣咸，什么味儿都有，喝下去不一定舒坦，但每一口都烫嘴，都扎心，都让人清醒。
我年轻时，也狂热过，也迷失过。当过村官，做过乡官，还在一家乡镇企业做过十年的副总和工会主席，最后走上了“北漂”这条路。我走遍了大半个中国，香港、日本、韩国、马来西亚也去过，回想起来，38岁那年是我的人生第一个分水岭，那年我得了脑梗，在医院治疗时做出了改变人生的决定：再不能浑浑噩噩地活着了，单纯为谋生而活就是服苦役。38岁之前我完全是赚钱谋生，模仿他人而活；之后自己作主当了“作家”，这个“作家”才是那个真正的自我。如果人生可以重来，我宁愿“摔跤”早一点，疼得狠一点，也不要一辈子活在模仿他人的剧本里。
活成白开水的人，最大的问题不是平庸，而是逃避。他们逃避选择的风险，逃避失败的可能，逃避被人笑话的难堪。于是他们选择最安全的那条路：别人考学我也考，别人结婚我也结，别人买房我也买，一辈子活在别人的剧本里，演得很累，谢幕时才发现自己从未真正登场。这样的努力，再辛勤，也不过是精致的徒劳。我和这些人不一样的是，我活出了自己想要的样子。我承认我的水平有限，智商有限，走过弯路，做过错事，甚至做过蠢事。
但我从来没有把人生的方向盘交给别人。我当过村党支部副书记，不花村里一分钱，靠众筹给乡亲们办了个图书馆；我当过集团副总，混到了副总和工会主席的位置；我辞职“北漂”、南下，就为了见见世面，写出点自己想写的东西；我最大的荣耀不是赚了多少钱，买了什么房什么车，而是写的杂文《“鲁迅”在教材中也应与时俱进》上了初高中教辅，并被全国多所百强名校试卷用了十四年，写的诗歌上了大连理工大学、山西师范大学等多所大学的诗歌朗诵会；我的网名叫“好人”，这是自己给自己起的，因为我想做一个“好人”，这是我的执念。我参与策划过“卖词救父”、“荣耀圆梦”、“寻找魏涛”“救助王静”等许多公益事件，帮过一些与我有缘的人。这些事，没有一件让我发财，反而搭了许多钱，但它们让我觉得，我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在“过”日子，不是在“混”日子。
有人说，你这不叫成功，叫折腾。我承认。但折腾的人生，好歹有温度。白开水的人生，看似稳妥，实则是一场漫长的自我欺骗。你以为你在活着，其实你只是没有死。就像春节时大家互道“岁岁平安”，可现实是许多人并不“平安”，有的人生病，有的人下岗，有的人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把自己活成白开水，无非是想假装那些苦难与自己无关，可苦难从不因为你的假装就绕道而行。
我收入不高，生活常常捉襟见肘，但我相信“办法总比困难多”，回顾这近六十年的光阴，我最怕的不是失败，而是值不值。值就行了，了无遗憾就行了。白开水没有错，它解渴，它安全，它人人需要。 但如果一个人的人生，只追求这种“安全”感，连一滴醋、一撮盐、一粒辣椒籽都不敢放，那这杯水，喝着还有什么劲儿呢？我宁愿我的杯子是五味杂陈的，哪怕呛出了眼泪，哪怕烫出了水泡，那也是我自己的滋味。人生是一门活着的艺术，哪怕自己这出戏观众寥寥，谢幕的时候，能做个自我鉴定：我演过，我烫过，我活过，此生无憾，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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