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冬天来得特别早。
十一月初,雪片子就裹着风砸下来。
红河机械厂门口那排杨树,叶子掉光了,剩几根干枝让风抽得呜呜响,像人压着嗓子哭。
李斌站在公告栏前面,一动不动。
名单最末一行,徐二河三个字被朱笔圈得血红。
他递上去的那张纸上明明写的是自己的名,可贴在墙上的却变成了师弟的。
身后有人小声说:“这下徐二河惨了。”
“谁让他上面没人。”
“听说还是他师兄报上去的。”李斌指甲掐进掌心,血丝渗出来也没觉着疼。
人群散了他还杵在原地,风把他衣领掀起来,灌了一脖子冷气,冻得他打了个激灵。
那几年城里的风都好像带着一股子凉气,刮在脸上生疼,走在街上的人个个缩着脖子,脚步匆匆,好像在躲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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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2003年开春,红河机械厂的车间里还烧着铁皮炉子。
李斌坐在炉子边啃馒头,掰一块扔进嘴里嚼半天咽不下去,咸菜疙瘩齁得慌,他起身去够水杯,水缸见底了。
苏洋晃过来,把自己缸子里剩的半杯凉白开倒给他:“你这日子过的,嫂子也不给你带饭?”
李斌摆摆手:“她最近倒班,顾不上。”
正说着徐二河从车床那头冒出头来,喊了一嗓子:“哥!我这卡尺使不利索,你帮我瞅瞅?”
李斌放下馒头过去蹲在徐二河那台车床前,低头鼓捣一阵,扭头冲他说:“你这刀架偏了两丝,干出来的活儿全废了,怪不得组长骂你。”
徐二河挠挠后脑勺笑了:“我这不寻思你是咱厂手艺最俊的,想学两手嘛。”
李斌踢他一脚:“滚蛋,少拍马屁。”
两人蹲在地上抽了根烟。李斌看着徐二河呼哧呼哧地吹铁屑,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这傻小子。
车间外头广播在响,说厂里今年要搞改制,减员增效,指标年底前必须落完。
李斌没当回事,他从入厂干到现在十五年,技术比武拿过三回第一,怎么轮也轮不到他。
他不知道厂长谢飞已经盯上他了。
三月的一天傍晚,李斌蹲在车间门口啃西瓜,苏洋拎着瓶啤酒过来,两个人就着花生米喝到天擦黑,聊的都是不着边的事。
后来不知怎么的,话头就拐到厂里减员上去了,李斌喝得有点上头,舌头打着绊说:“要是真要报一个人,你说报谁好?”
苏洋嘿嘿笑:“反正你我都走不了。”
李斌灌了口酒:“徐二河这样的倒合适,他这人好说话。”
话说完,苏洋看他的眼神有点怪。李斌没在意,酒劲上来,靠在墙根睡着了,那句话他自己忘得干净,苏洋也没再提。
可谢飞记着呢。
到了秋天改制文件正式下来,谢飞把李斌单独叫到办公室,一面喝茶一面翻文件夹,连眼皮都没抬:“李师傅坐。咱们车间指标下来了,必须有一个人下,我寻思这事儿得问问你的意见。”
李斌说厂长,我干了十五年,手上没出过一件废品,你要是让我走我认,你要是不让我走,让谁走你定。
谢飞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纸,慢悠悠推到他面前:“那你看看这个。”
纸上写着李斌的名字,日期是今年三月的某一天,底下有一行字:“车间减员人选建议:徐二河。”
李斌的脑子嗡了一声。
那是他三月份在车间门口跟苏洋喝酒时说的话,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么一张纸,连日期都填得规规整整。
“这谁写的?我什么时候签过这个?”他嗓子发紧。
“笔迹可以鉴定。”谢飞把纸收回去,“不过李师傅你也别紧张,这种事厂里会查清楚的。你先回去考虑考虑,反正,谁下谁不下,你心里有数就行。”
李斌后来出了办公室,腿一直发软。
他蹲在花坛边上抽烟,抽完一根又一根,烟头摁在泥地里摁得稀碎,空有一个技术能人,硬是被那张纸给架住了。
事情拖到十一月,指标要封口了。
李斌摊开信纸,坐在值班室里,写了撕,撕了写,他把自己的名字写在名单正中间,看了半天,又在底下的空白处画了个圈。他不能报徐二河。
别管谢飞手里那张纸写的是什么,他没有做过对不起师弟的事,就不能让自己背上那口锅。
名单折好,锁进工具箱深处,他准备第二天一早亲手交到谢飞办公室。
可他不知道的是,谢飞在他进办公室前,已经动了另一手棋。
02
徐二河家住钢厂家属院最西头,两间平房,一间大的睡觉,一间搭了个灶台。
十一月的夜里,北风从门缝往里灌,他媳妇韩桂英坐在炕沿上补衣裳,把针在头皮上蹭了蹭,抬头说了句:“二河,你听说了没?你们车间减员名单,你哥把你报上去了。”
徐二河正在洗脚,脚盆里水花一溅:“谁说的?”
“厂办刘姐的闺女跟我是一个班上的,说是看见正式名单了。”韩桂英压低声音,“我知道你跟你师兄关系处得好,可这年头,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人家自己都有老婆孩子,还能顾得上你?”
徐二河闷声没接话,拿毛巾把脚擦干了,把洗脚水端出去泼在院子里。外面风灌过来,他打了个哆嗦。
回屋,媳妇已经把一张纸拍在炕上了:“你看吧。”
纸是一张车间人员调整推荐表,推荐对象一栏赫然写着徐二河的名字,底下是落款:车间主任李斌。
徐二河的手抖了一下。
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那签名他认得,他在李斌的工具箱里翻见过他的身份证,名字就是这么个写法。
他不会去验笔迹。
他也根本想不到这上头做假。
韩桂英又说:“我早就看明白了,你那个好师兄,平时人五人六的,真到了要紧事上,只管自己。”
“别说了。”徐二河把那张纸扔在桌上,脱了衣服上炕,面朝墙躺下。
韩桂英熄了灯。
黑暗中徐二河睁着眼,怎么都睡不着。
他想起自己入厂那年,跟着李斌学了三个月车工,李斌一句重话没说过,还总给他带饭。
他想不通。
他想了一夜,天亮时想明白了:既然师兄已经做了选择,他不让他难做。
天老早他就爬起来,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去了厂办。
谢飞比他来得还早,正在喝茶看报纸,见他进来也不意外,放下报纸:“二河来了?坐。”
徐二河没坐:“厂长,减员名单的事我听说了。既然名额已经定下,我不等人赶,自己走。”
谢飞把茶杯撂下:“想清楚了?”
徐二河点头:“想清楚了。”
“那你填个志愿。安置费按厂里标准走。”谢飞从抽屉里拽出一张表推过来。
徐二河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顿了半晌,往下落时手还是稳的,一笔一画把自己的名字写上了。
打那天起,他跟李斌再也没有一起蹲在车间门口抽过烟。
名单正式公布那天,李斌在车间里,看见徐二河在工位上低头干活,眼圈乌黑,嘴唇青紫,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李斌以为自己报了名字,徐二河不会在这张单子上,他兴冲冲地拨开人群挤到公告栏前,目光定在那三字的那个位置上,血往上冲,一把撕下名单冲进厂办:“谢飞!你出来!”
谢飞正在办公室里打电话,看见他闯进来不慌不忙放下电话:“李师傅,注意影响。”
李斌把那份名单拍在他办公桌上:“这上面怎么是徐二河?我交了那份谁的名字?我的名呢?”
谢飞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你自己看看。”
纸上清清楚楚写着:车间减员建议人选,徐二河,落款是李斌的名字。
李斌愣住:“这不是我签的。”
“这上面是你的名字,你的车间主任印。”谢飞压低声线,“你说不是我签的,你拿得出证据吗?你又怎么证明这张纸不是你写的?”
李斌一把揪住他衣领:“你他妈的……”
谢飞没反抗,反而笑了:“你大可以打我一顿。打完了,你把徐二河叫来,你跟他说,那张推荐表不是你写的。可你猜他是信你还是信这张表?”
李斌的拳头悬在半空中,半晌没动。
他松开手,踉跄着倒退两步,额头上一层冷汗。
谢飞整了整衣领:“你要是现在翻供,我也可以把名单撤回来,重新把你报上去。但你想明白,你有闺女,有老婆,你下岗了她们怎么办?”
李斌转身走了。他回到车间门口蹲着,蹲了一天。
傍晚徐二河拎着一个帆布包从车间出来,路过他身边,脚步顿了一下。李斌等着他说点什么,可徐二河只是低下头,像没看见一样径直走了。
李斌张了张嘴,那句“不是我”泡在喉咙里一夜,烫得嗓子发疼,终究没有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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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徐二河离厂那天,厂里给开了个欢送会。
说是欢送会,其实就是办公室摆了一包瓜子,几壶茶。
车间十来个人轮流过来跟徐二河握了手,有的塞包烟,有的拍拍他肩膀,说二河你有手艺,到哪里都饿不着。
徐二河笑着点头。
眼神扫过人群,角落空荡荡。
李斌没来。
他站在车间二楼铁梯子上,看着底下的人道别。
徐二河朝车间大门走时忽然回过头,目光穿过人群远远地落在二楼那道身影上。
两个人隔着一层楼对视了几秒,徐二河把目光收回去了,大步走出门,帆布包挂在肩膀上,走路带风,一片纸没带走。
李斌的手握着铁梯的扶手,握得指节发白。
苏洋走过来,欲言又止:“你真不去送送?”
“我去送他,他肯理我吗?”李斌转头盯着苏洋,“那天晚上,我跟你说徐二河好说话的事,怎么就到了谢飞手里?”
苏洋脸色变了变:“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说什么意思?”
苏洋避开他的目光:“我可没有说过这个,你别冤枉我。”
李斌冷笑一声,什么话都没说。他心底明白从那天起,苏洋这个师傅哥再也回不到从前。
半个月后,谢飞以技术考核不达标为由把李斌从车间主任调成质检员,说是质检,其实就是个闲差。
一个月后又以“优化管理层”为由把他清退了。
李斌去厂办领安置费,财务说你是干部身份得走干部的标准,材料不全回去等通知。
他等了三个月,等来一张纸:安置费不足一个月的工资。
李斌把那张纸拍在谢飞桌上,谢飞看了一眼:“这是按文件办的,有意见你找上面,找我没用。”
“你告诉我,咱们到底有什么仇?”李斌嘶哑着嗓子问。
谢飞低头喝茶,声音不大:“李斌,你说这话我伤啊。”
李斌后来就没再去厂里。
他在家里躺了三天,第四天起来,骑着那辆二十八寸大凤凰去找活儿。
跑了半个月,没找着比厂里更好的,在城西一家修车铺门口蹲了半天,跟老板商量:我手艺好,给我张凳子,给你赚个烟钱。
一个月后他找了个临街的角落搭了个棚子,立了块牌子:“李斌修车”。
没有执照,没人管。
冬天风大,他把棚子的塑料布用砖头压了一圈,蹲在地上修一辆老永久的大梁车,手指冻裂了口子,血珠子渗出来。
他倒觉着踏实。比在厂里时踏实。
可是家里不安生。丁玉英在家里摔了锅盖,跟他闹:“你到底犯了什么事?干了十五年了,说赶走就赶走?你不给我一个说法这日子没法过了!”
“我说这是我自己的问题,跟你无关。”李斌这样回她。
“你自己的问题?你没有问题!你就是嘴笨,你就是好欺负!你让人使了绊子连屁都不放一个!”
李斌被骂得说不出一句话。
他没法开口,也不敢开口。
谢飞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你要是翻供,徐二河那笔安置费就泡了汤。
如果他把事情的真相讲出来,徐二河知道那张推荐表是假的,肯定会去找谢飞对质,对质的结果就是,他自己能保住工作,但徐二河不仅被裁,连安置费都拿不到。
他见过徐二河家徒四壁的样子,他不能让师弟连最后那点活命的钱都没了。
他选择把嘴巴闭死。
那晚丁玉英收拾了几件衣服回了娘家,女儿李婉婷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书包带子,看着他,没说话。
“佳佳,爸爸会想办法的,你妈就是生气,过两天就回来了。”他摸摸女儿的头发,但是心里知道,这个理儿很难挽回。
两个月后,丁玉英托人带话,离婚。
李斌没有多犹豫,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
房子归妻子,女儿跟李斌,他从家里搬出来,箱子里就几件换洗的衣物,还有一本旧的工具箱钥匙,钥匙扣是徐二河前年送他的,上头挂了个铁皮小车。
他看了那钥匙扣半天,把它摘下来塞进抽屉底,没有再带。
他在城西租了一间民房,白天修车,晚上躺在租屋里的木板床上发呆,夜风从窗缝挤进来吱吱地响。
院里房东养了只狗,半夜有人进院,狗就叫唤,那狗叫得像在哭,李斌后来总是听着那狗叫声睡着。
那阵子他才慢慢尝出那年冬天的冷,那是一种透进骨头缝的凉气,捂不暖,盖不住,任凭风从骨头缝里钻进全身。
04
过了些日子,李斌骑着车去了趟钢厂家属院,在徐二河家外面转了几圈没敢敲门。
后来打听到了门牌号,又去了一次,院子里晒着小孩的衣裳,窗户玻璃缺了一角,用报纸糊着。
等他第三次去时,房门的锁已经换了一把新的。
邻居说徐二河一家搬回乡下老家去了,走得很急。
李斌蹲在门口抽了根烟,回城里。
那天夜里他把一卷钱和一封信塞给苏洋,让他务必送到徐二河手里:“你告诉他,名单的事不是他想的那个样,那封信里都写明白了,让他别恨我,我李斌这辈子欠他的,来世再还。”
苏洋看着李斌通红的眼眶,到底没忍心拒绝,接了钱和信出了门。
可苏洋走了不到半里路就后悔了。
他怕,他不敢接这个烫手的山芋,谢飞在厂里耳目太多,要是被人知道他替李斌送钱送信,自己也保不住饭碗。
苏洋在路灯下面来来回回走了几趟,最后他还是走进谢飞办公室所在的那栋楼,站在楼道里犹豫半天,听到谢飞问:“你手里拿的是什么?”苏洋老实说了。
谢飞没有发火,只是平静地跟他说:“你把东西给他退回去。你就说,徐二河要是知道那钱是李斌的,他会不会觉得自己这些年恨错了人?还是会觉得李斌把徐二河坑得这么惨,心里舒坦了?拿了这点钱,是想买自己个心安?你把这话说给他听。”
苏洋照做了。他把钱和信原封不动退到李斌手里,把谢飞的话转述了一遍。
李斌的嘴唇抖了半天,最后说了句:“你走吧。”
他把那封信撕了,把钱用油纸包好,锁在工具箱最底下。
他不再写信。
他知道,这口锅他已经背上了,他解释也没有用,解释反而让人觉得他是心虚才补过。
他后来改了一个做法,每月攒下一点钱,每隔三个月凑一笔整数,以“徐二河原单位工会救济”的名义汇到徐二河老家邮局。
他不敢用真名,也不写地址,邮局的人认他,问他是哪个单位的,他说是热心的工友凑的,别声张。
那钱不多。
有时三百,有时五百。
他记得徐二河的老家在平南县石头沟村,从县城骑自行车过去要四十里山路,他每个月去一趟,存个邮局汇款单,看着单子上写着“徐二河收”,心里也有一点点安慰。
第二年入冬,李斌去看了一趟徐二河。
他没敢靠近,远远地站在山坡上,看见徐二河在自家院子里劈柴。
瘦了,头发也白了不少,穿着件起了毛球的旧棉袄,斧头抡下去的声音闷得像捶在棉花上。
李斌站在坡上看了很久,直到一辆拖拉机经过,尘土扬了他一脸,他才回过神来骑上车走了。
路上他的车链条断了。他蹲在路边修车,手冻僵了,修了半个多小时才接上,链条上的油污蹭了一手,怎么也洗不干净,他后来也就习惯了。
五年后一个傍晚,苏洋的儿子跑到修车摊来找他,说他爸病了,想见他一面。
李斌放下手里的轮胎跟着去了县医院,苏洋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形,肝腹水把肚子撑得老高。
看见李斌进来,苏洋伸了伸手又缩回去,说:“老李,我对不起你。”
李斌坐在床边没有说话。
苏洋喘着粗气:“当年那张表,是谢飞让我塞到徐二河家的。我对不住你……我就是个孬种,我……”
“别说了。”李斌打断他,“我都知道。”
苏洋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把枕头洇湿了一片:“你在外面修了这么多年车,连个像样的家都没有……是我害了你……”
李斌没有接话。他又坐了一会儿,起身说:“我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你好好养着,别想那些了。”
过了几天,苏洋死了。
李斌在火葬场门口站了一个下午,也没进去,送了只花圈,名字托人写了个“同事”。
他想起当年两个人蹲在车间门口喝酒吃花生米,喝到月亮都升起来了,那是多久以前的事?
他站在火葬场外面扯了扯衣领扣紧,天色阴沉得透不过气。
春风一吹他觉得脸疼,原来是脸上常年被寒风吹出口子,年头久了已经麻木了,这会儿情绪上来血脉活泛,重新觉出疼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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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时间走得比人还快。
二十年后,徐广平在省城一家律师事务所当合伙人。
他西装革履,坐在写字楼里,窗外的楼比树还高,可他不喜欢。
他喜欢回老家。
他妈改嫁后他跟着奶奶过了好几年,后来上了学,一直考到省城的法律系,毕业那年奶奶走了,他就再没回过那个土坯房。
可最近老做梦,梦见的全是小时候的事。
他在梦里总是看见一间屋子,床头有个墙洞,父亲生前用一块红砖堵着,他在梦里一次次把那块红砖抽出来。
清明前,他请了假,开车回了趟老家。
正屋快塌了,瓦片掉了好几片,屋里的柜子让虫蛀得全是粉,他本来就想着把老屋翻修一下,以后回来有个落脚的地方。
整理父亲生前那间卧室时,他把席梦思掀开,床板底下有个瘪了的铁皮茶叶盒。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卷牛皮纸,裹得严严实实,油纸包了外头又缠了几道塑料绳。
塑料绳松了,干得发脆,一碰就断了。
徐广平一层一层剥开油纸,里面的东西让他蹲在原地看了很久。
一张汇款单复印件,汇入人是徐广平。
汇款单备注栏,填的是“助学款”,汇款人一栏写着“红河机械厂工会”,日期是2004年到2010年间每年的春秋两季。
每张汇款单旁边父亲都写了一行铅笔字,字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了,有的写着“这钱不是厂里的。厂里不会半夜三点送钱。”有的写着“这钱到底是谁的?”还有一张写的是:“钱够你学费了。”
他蹲在床上,把汇款单复印件一张一张铺平。
看到最后一张,纸底下还垫着两片碎纸。
他小心地打开,是半张纸的残片,纸质发黄发脆,上面印着一行铅字:“车间减员建议人选:徐二河。”
字是手写的,不是打印体。
日期在父亲被裁前四天。
日期后面还有半行字,像是有一张完整的纸被人撕走了,只剩下一半。
他把残片举到窗户的光下看,从头到尾看了很久,嘴角崩得越来越紧。
他认得这个笔迹。
他爸以前说过,谢飞厂长写字有个习惯:写“河”的时候,最后一笔要带个小勾。
这半张纸上的“河”字,最后一笔也有个勾。
他爸不是李斌出卖的。
他爸的名字是一早就被人写在上面的。
有人用一张假表骗了他爸,让他爸以为是自己师兄的出卖,然后让他爸心甘情愿地自己扛了那个名额。
那李斌呢?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才八岁,在厂门口看见李斌站在公告栏前,站得像一根桩子。
父亲离厂前的那天晚上,自己听见母亲给父亲说:“你那个好师兄,把你卖了你还在帮他数钱。”他恨了李斌二十年。
他考上大学那年,校门口有个邮局窗口,他收到过一笔奖学金,备注写着“厂工会”,他从未多想。
2008年,父亲住院,医疗费不够,信用社的人跟他说:“你爸的存折上有一笔一千二百元的汇款,是从县城邮局汇的,汇款人写的是红河机械厂。”他当时想,机械厂虽然改制了,总算还认情分。
如今再看,那上面的日期,是父亲做完手术的第七天。
一个已经解散了的机械厂,怎么会在他父亲做完手术第七天突然汇来一笔钱?
徐广平把油纸包收好,塞进公文包内层。
他关上门,在院子里站了很久,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哥,帮我国道上查一个人的名字,叫李斌,原来是红河机械厂的。”
过了十几分钟手机短信响了。上面只写了一行字:“李斌,城西街道补胎修车摊。”
06
修车摊在城西老桥桥头下面,铁皮棚子锈得往下掉渣,顶上加盖一层塑料布,风把塑料布吹得哗啦啦响。
棚子边上靠着几辆旧自行车,地上散堆着轮胎、气门芯、扳手、钳子。
李斌正蹲在一辆二八大杠前面补胎。
他把内胎从外胎里扯出来,泡在铁盆里找漏气口,一串气泡咕噜噜冒起来,他用锉刀把那片磨毛了,抹上胶水贴了块补丁,合上外胎,打气,把车翻过来立好。
他站起来,捶捶后腰,眼里看见一双皮鞋。
那皮鞋锃亮,和他这修车摊子,显得格格不入,像城里来的稀罕客。
他往上看:深色裤子,白衬衫,一个理着寸头的年轻人,板正地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年轻人开口:“您是李斌?”
李斌没答,反问:“车坏了?”
年轻人摇摇头,把信封递过来:“我姓徐,徐广平。徐二河是我父亲。”
那名字像一把锈了的刀,猛地朝心口扎了一下。李斌手里的打气筒掉了下去,砸在铁皮棚的铁脚上哐当一响。
他站着没有动。
他以为那个名字已经被他藏得足够好了,他以为永远不会有人再当面提起这两个字。
二十年了。
他快忘了自己叫什么了。
可这四个字一出来,像电流一样把他整个人从脚底板到天灵盖都击穿了一遍。
他扶着车座,坐了下来,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烟,手抖得半天没有抽出烟盒里那一支,终于抽出来了,叼在嘴上,用打火机点了三次才点燃。
他深吸了一口,呛了一口烟,低下头,很久才问了一句:“你爸……这几年还好吗?”
话问出口,他自己先反应过来,问了一句蠢话。
徐二河在2008年就死了。他每年都去徐二河坟前坐一坐。怎么会问出这种话来?
徐广平没有笑话他,他把信封打开,取出那半张纸的复印件,递到李斌面前:“这个,您见过吗?”
李斌的目光落在纸上,身体猛地一顿。
纸上的字他二十年前就见过。
他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见了。
他接过复印件的手在抖:“这……你从哪里弄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