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五年初夏,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清河市政府门口。
郭长顺拎着那只磨得发亮的旧公文包推开车门,抬头看了一眼楼顶的国徽,迈步走了进去。
门卫拦住他要介绍信。他掏出省里的调令,那人翻了半天,才半信半疑地放行。
二楼东头那间办公室是给他的。
桌上落满灰,窗户关不严,风一吹就哐当响。
下午的见面会上,韩丽敏站在胡民生身后,目光掠过他的脸,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散会后她走到门口,丢下一句话:“钥匙就一把。丢了,就进不来了。”
郭长顺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笑了笑。
他回来,就没打算再被人挪走。
这五年在省发改委,他没白待。清河的水有多浑,他比谁都清楚。现在,该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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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清河市政府大院有棵老槐树,据说比这栋楼还老。郭长顺穿过树荫的时候,枝叶间漏下的光斑落在他肩膀上,忽明忽暗的。
办公楼一共五层,灰白色的墙皮有几处剥落了,露出里头暗红的水泥底子。走廊里开着两盏日光灯,有一盏管不住地闪,发出细碎的电流声。
他在二楼东头停下脚步。
门虚掩着,推开的时候,一股灰尘味扑面而来。
窗台上是那盆枯了半边的绿萝,桌上堆着一摞旧文件,落着薄薄一层灰。
墙角有个铁皮柜,柜门敞着,里头空荡荡的。
郭长顺用指腹抹了一下桌面,抬起来看了看指头上的灰。
“这是市长办公室?”
董俊健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热水壶,表情有点局促:“郭市长,原来的办公室还在粉刷,暂时先委屈您几天。”
“粉刷?”郭长顺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翻开,“粉刷要几天?”
董俊健张了张嘴。
郭长顺没等他回答,又说:“你叫董俊健吧?把茶水放桌上就行,辛苦你了。”
董俊健放下水壶,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句:“郭市长,胡书记说下午两点开见面会,您记得准时到。”
“知道了。”
门带上了,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郭长顺没急着收拾,他先把窗户推开。
窗户老了,滑槽锈得厉害,推开的时候发出刺耳的一声响。
风灌进来,带着楼下槐树叶子的青涩气息。
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打开锁扣,从里面取出一沓装订整齐的复印件。
最上面那页,是一份环评报告的扉页,项目名称:“清河市凤凰湖综合治理工程环境影响评价报告书”。
日期是二〇〇〇年三月。
他又翻到第二页,第三页。在“审核意见”那一栏,签着两个字。字迹工整,笔锋有力:郭长顺。
他的名字。
但这份报告,他从来没签过字。原件的签名被人模仿了。他花了三年时间,才确认这件事。
郭长顺把复印件收回包里,拉上拉链。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老槐树的叶子正绿得发亮。
下午两点,见面会在五楼会议室召开。
长条形的会议桌,铺着墨绿色的桌布,桌面上摆着几个白色搪瓷杯。
胡民生坐在主位上,穿着浅灰色短袖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郭长顺被安排在他右手边第一个位置。
“各位,这位就是省委组织部下派到咱们清河担任市长的郭长顺同志,郭市长此前在省发改委任职,年富力强,咱们欢迎。”
胡民生话音落,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
郭长顺站起身,微微欠了欠身,目光扫过会议室里一张张面孔。
程洋坐在他对面,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始终没有抬头。
韩丽敏坐在角落,靠着窗的位置。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像是根本没在听。
“我初来乍到,对清河的情况还不熟悉,往后还请大家多指教。”郭长顺说,“有一件事想先请各位帮忙。”
他顿了顿。
“凤凰湖综合治理工程是三年前立项的省重点项目,我想先看看这项工程的全部资料。今天下午方便的话,请市委办整理一下。”
会场安静了一瞬。
韩丽敏的视线从窗外的老槐树上收回来,落在郭长顺脸上。她看了他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胡民生笑了笑:“长顺同志刚来就开始抓工作了,好啊。丽敏,你安排一下。”
韩丽敏应了一声:“好,材料大概明天能整理出来。”
散会后,郭长顺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日光灯还在闪。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韩丽敏站在两步之外的距离,手里抱着一摞文件。
“郭市长,凤凰湖的档案不全。”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走廊里回音吞掉了一半,“三年前的原始环评报告,档案室那边说移交的时候缺了一卷。”
郭长顺停下脚步,侧过身。
韩丽敏看着他,目光平静。
“缺的那卷,正好是审核意见那一部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稳得不像是在说一件要紧的事,更像是在念一份通知。
说完她没多留,转身往办公室方向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消失在拐角。
郭长顺站在原地,把兜里那支旧钢笔掏出来,拧开笔帽又拧回去。
这是他思考时的小习惯。
审核意见那卷,五年前他调离清河的时候就缺了。
如今回来,还是缺的。
缺的是原件,不是那些复印件。
他回到办公室,把那沓复印件重新摊开在桌面上,一张一张地按时间顺序排好。
从二〇〇〇年三月到二〇〇一年底,一共十九份文件。
他每份都看过不止一遍,上面的每一个字,他几乎能背出来。
他从来不指望回来能轻松把事情办了。他只是没想到,韩丽敏会把这层窗户纸捅得这么脆。
他坐回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椅子上,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夹在指间,但没点。
窗外的风把垂落的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02
第二天一早,郭长顺正式主持了第一次市长办公会。
他特意提前十分钟到会议室,把昨晚熬夜整理的材料在桌上摊开。
参会的人陆续到齐,程洋是最后一个,进门时手里端着杯浓茶,径直在自己的位置坐下。
会议议题是第三季度的重点工作安排。郭长顺提出把凤凰湖治理项目列为下半年第一优先级,话音刚落,程洋就开口了。
“郭市长,清河这么多年有个规矩,重大事项先报书记审,再上常委会定。咱们市长办公会上,一般不定这种事。”
程洋放下茶杯,语气不咸不淡:“您刚来,可能不太熟悉流程。凤凰湖那个项目牵扯面广,涉及到财政、环保、城建好几个口子,我建议还是走常委会程序稳妥。”
郭长顺看了他一会儿。
“好啊,”他说,“那就先议议别的。上半年财政预算执行情况怎么样?曹局长,你简单汇报一下。”
曹广泽没料到被点到自己,愣了一下,才翻开面前的文件夹。他汇报的时候绕着弯子,说了一堆“总体平稳”
“略有结余”,但具体到环保专项资金,他含糊带过,说“统筹安排”。
“统筹安排?”郭长顺低头翻着手中的材料,“我昨晚翻了一下去年环保支出的决算表,凤凰湖治理的专项资金,连续三年被归入‘综合统筹’科目。这个‘统筹’,统筹到哪去了?”
会议室里静了静。
曹广泽搓了搓手心里的汗:“郭市长,资金安排是经过正常审批流程的,每季度有专报,常委会通过了的。”
“我没说流程有问题。”郭长顺合上文件夹,看着曹广泽,“我就是问一句,统筹到哪去了。曹局长什么时候方便,把这几年的原始凭证整理一下,我想看看。”
曹广泽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笑了笑,说:“行,回头我让科室整理出来。”
散会后,郭长顺回了办公室。他刚坐下,董俊健就端着刚泡的茶进来了,茶叶放得有点多,水一冲,茶色发苦。
“董秘书,”郭长顺接过茶杯,问,“市委办的韩主任,平时在哪吃午饭?”
“食堂二楼,靠东边那排。”董俊健回答,打量他的神色,“郭市长,您认识韩主任?”
郭长顺没接话。
中午,食堂二楼人不多。郭长顺端着搪瓷碗,在靠东边那张长条桌旁坐下来。韩丽敏正低头吃饭,筷子顿了一下,没抬头。
他也没说话。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的宽度,各自吃各自的。食堂今天的菜是烧茄子、酸辣土豆丝、西红柿鸡蛋汤。郭长顺吃得慢,像是在品。
一桌人吃完陆续走了。韩丽敏站起来收碗,郭长顺也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洗碗池边,水龙头哗哗地响。
韩丽敏压低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值班室最里头,那个铁皮保险柜的钥匙,在你办公室抽屉夹层里。”
说完,她端着碗走了。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淌,水花溅在搪瓷碗的边缘。
郭长顺关上水,把碗放下,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手。
晚上九点多,办公楼的走廊空无一人。
郭长顺拿着一把手电筒,推开值班室的门。
屋里堆着几箱旧文件、一台落灰的复印机,角落里半人高的铁皮保险柜锈迹斑斑。
他蹲下来,在保险柜上找到钥匙孔。钥匙插进去,拧了两圈,咔嗒一声,柜门开了。
柜子里空空的,只有最底下躺着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郭长顺拿起来,翻开第一页,愣住了。
封面上没有字。但第一页的内侧,贴着一张照片,是他在清河市环保局任职时的工作证照片。照片边缘发黄,他冲镜头笑着,比现在年轻。
照片旁边有一行钢笔小字,是他自己的笔迹,但他完全不记得写过。
上面写着:凤凰湖的水,清了没有?
他翻遍笔记本,后边的页全是空白。只有这一行字,像是五年前的自己隔着一道时间的墙,把这句话递了过来。
他坐在地上,靠着那台落灰的复印机,把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起笔记本的纸页,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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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郭长顺没在办公室待着。
他让董俊健找来两个执法检查证,上午九点,带着市环保局两名工作人员去了位于城东的“恒源化工”。
这家厂子是凤凰湖周边规模最大的排污企业之一。
厂门开了,值班室保安探出头来。董俊健递过证件,说明来意,保安拨了个电话请示,厂区十分钟后出来一个戴着安全帽的中年人。
“哪位是啊?我们王总今天不在,您看改天行不行?”
郭长顺没理会,抬脚往里走。
厂区里弥漫着一股化学品的刺鼻气味,他经过一排蓝色储料桶时停下来,弯下腰,在桶身上摸了一把。
桶身积着灰,但标签上的编号是新的。
他拍了张照片,又掏出随身的小本子记了两笔。
“这几个桶,跟报备表上的编号不符。”郭长顺回头看着保安,“你们这批是什么时候进的?有没有验收单?”
保安支支吾吾,答不上来。郭长顺没有多纠缠,记完信息带着人出来了。
紧接着下一站,城北“宏达化工”。
车刚进厂区,他就发现了问题。
排污口的在线监测设备屏幕亮着,显示数值“正常”,但他走到排污渠边上蹲下来,伸手在渠水里感觉一下,水面摸了有种滞黏的手感,水色偏暗,颜色本身不对。
什么也没说,他起身擦了擦手指。
这两家企业,一家编号对不上,一家水质颜色不对,都在他的本子上记下了。
下午,回市政府路上,董俊健试探着问:“郭市长,要不要先跟环保局通气,正式出个报告?”
“不急。”郭长顺把笔记本合上,“先看看。”
下午四点多,叶宏盛的电话打了进来。
“郭市长,我是公安这边叶宏盛。”声音沉稳,“听说您上午去恒源化工了?”
“只是例行摸个底。”
“郭市长,”叶宏盛顿了一下,“凤凰湖的水,深的不光是水面以下。有些地方,您走明路好办事。”
“叶局长,”郭长顺握着话筒,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槐树上,“明路好走,但看不到水底。多谢你提醒,改日当面讨教。”
电话那头默了一瞬,叶宏盛低沉地应了一声:“有空我过去坐坐。”
挂了电话,郭长顺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他把今天拍的照片导出到电脑里,把铅笔素描般的文件档案逐一摊开。
他后来又叫董俊健调来去年环保资金使用的报表,一项一项对。
查出凤凰湖治理的专项资金,账面数字和实际拨付时间至少差了两到三个月。
也就是说,钱拨下去了,但项目没有按计划走。
他拿起桌上的旧钢笔,在便签纸上写下几个字:恒源、宏达、账。
写完他把便签纸折起来,夹进笔记本里。
傍晚六点多,他下楼去食堂。路过二楼走廊的时候,韩丽敏正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包,像是要下班。两人在走廊里打了个照面。
韩丽敏的脚步微微慢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没想好说不说。
最终她只是略点了一下头,加快脚步走了。
郭长顺回头看了一眼她的背影,那件深蓝色外套,肩线笔直,步伐利索,和五年前没什么区别。
他在食堂吃了饭,回到办公室继续看材料。快到十点的时候,董俊健突然推门进来,神色有些异样。
“郭市长,我刚从档案室那边过来。”董俊健放低声音,“值班的人说,今天下午有人调走了环保专项的全部原始凭证。”
“谁调的?”
“说是程副市长那边的人。用的函头条子,批的是‘机要整理’。”
郭长顺没说话。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放下杯子的时候,指腹在杯沿上摩挲了两下。
他等了一晚上,等的就是这一步。人要有反应,才知道哪条线是通的。
“行,我知道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董俊健点点头,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像是想再说什么,最终只是把门轻轻带上了。
屋子里重新静下来。郭长顺打开抽屉,从夹层里摸出那把值班室保险柜的钥匙,在掌心里掂了掂,又放回去。
04
第四天,市重点项目推进会在市委三楼会议室召开。
议程本来只是例行通报,但程洋一开场就主动把话题引到了郭长顺身上。
“郭市长,昨天听说您亲自去企业调研了?”程洋慢慢地放下茶杯,笑着说,“您久在省直单位,对基层情况可能不太熟悉。恒源化工和宏达是我们市的纳税大户,去年利税加起来差不多两千万。要是贸然执法,影响了企业生产,最后企业把账算到市里头上,怕是不太好收场。”
他的话说完,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有人偷看郭长顺的脸色,有人低头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郭长顺等他说完,才不紧不慢地翻开手边的文件夹。
“程副市长刚说我去调研,那我正好汇报一下。”他把两张照片推到桌面上,“恒源化工仓储区的储料桶,编号跟报备表不符,说明进厂原料和环保备案的批次对不上。这类情况如果出了安全事故,厂里谁签字谁负责。”
他又翻出第二页:“宏达化工排污口在线监测数值正常,但渠水颜色偏深,水质数据似乎有些单薄。环保局同志那边的意见,是可以复核一下。”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程洋的脸色微沉,好一会儿没接话。
胡民生清了清嗓子,开口打了个圆场:“长顺同志重视环保是好事,但咱们也要考虑到企业生产经营的实际困难嘛。这样,先让环保局出个正式核查报告,再定下一步怎么处理。”
郭长顺合上文件夹:“行,就按胡书记的意见来。”
散会的时候,曹广泽有意无意地等在走廊拐角处。
见郭长顺走过来,他迎上去,满脸堆笑。
“郭市长,您看,那笔环保专项资金的事,我昨天回去翻了翻,确实有些历史遗留问题,主要是当年台账规范化程度不高。您放心,我一定回去核实清楚,尽快把明细报给您。”
“曹局长,”郭长顺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语气不重,“账面上的事我不急。但我有个习惯,喜欢把数字算到底。你那边要是算不明白,我可以从省财政厅请人来帮忙核查。”
曹广泽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说:“不用不用,我们科室自己就能弄好,三天内,三天内保证交材料。”
他走后,董俊健从楼梯口快步上来,凑近低声说:“郭市长,档案室那边出了个事。”
“什么事?”
“今天上午,程副市长让人把已经调走的环保原始凭证又退回来了。但是,交接单上只有数量,没有册数编号,应该是被人翻过之后再送回来的。”
“翻过就翻过,”郭长顺不紧不慢地迈上楼梯,“他们翻到的东西,是他们想让我以为他们翻到的。别管。”
当晚,郭长顺在办公室把值班室笔记本里夹着的那张工作证照片取出来,对着台灯看了很久。
照片里他笑意舒展,眼神带着一股愣头青似的直劲儿,跟眼前这个几年后回来的人,像隔着一层雾。
他翻过照片,背面有几行铅笔小字。字迹潦草,像是仓促写下的。
时间是二〇〇一年六月,凤凰湖项目环评报告被退回重审的那一周。
那天傍晚,郭长顺用铅笔在照片背面写下了一行字:“丽敏,如果我不在清河了,帮我带一句话给凤凰湖。”
后面的话被水渍洇湿了,模糊不清。
他把那张照片放回笔记本里,合上,放进了公文包的夹层。
窗外那棵老槐树在夜风里沙沙地响。他坐在办公桌前,那盏台灯的光照亮了摊开的文件,和灯光边缘处他那只蜷曲的、微微发白发皱的手。
他知道,他等的那句话,很快就会有人亲口说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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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雨是当天后半夜开始下的。
五月底的暴雨来得又急又狠。
郭长顺凌晨两点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打过来的是市应急办值班员,语气急得发颤:“郭市长,凤凰湖边上恒源化工的一个储料罐塌了,有三名工人被困在底下!”
电话还没挂,他已翻身下床。抓起外套的同时,手机上又进来一条通知线路的消息,是叶宏盛发来的,只有四个字:“已赴现场。”
雨大得像天漏了。
车灯打出去,雨幕里一片白茫茫的。
凤凰湖边的化工厂区里拉着警戒线,消防、公安、医疗急救的车停了一片,红蓝灯光在雨幕里旋转。
他到的时候,现场已经乱成一锅粥。
厂房的一角整片塌下去,碎石和钢架交叠在一起,下方传来隐约的敲击声。
消防支队的人正要铺设破拆设备,但带队的队长被厂里一个经理拦住,两人正在争论什么。
郭长顺走过去,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
“怎么回事?”
经理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郭市长,这边地下管线复杂,破拆怕伤到管线引发次生事故,我们正在等总部的专家来评估。”
“等专家?”郭长顺看了一眼塌方的位置,抬手一指,“工人在下面,你让他们等着?”
他转头看向消防队长:“管线图有没有?”
“有,但有一部分跟实际铺设对不上。”
“破拆方案按实际来。”郭长顺的声音在雨声里格外清晰,“你带人先清出一条通道,救援的同时避免伤主管线。出了问题我来担。”
消防队长看了他三秒,点了点头,带人开始作业。
郭长顺转身找到叶宏盛,两人在现场快速摸清了情况:坍塌区域的东南侧,地下有一条早年废弃的排水暗渠,如果从那边挖一道侧向通道,可以避开主管线,直达被困工人的位置。
“暗渠入口在厂区东墙根底下。”叶宏盛指着图纸上的一个点,“但那一带是松软土质,渗水严重。”
“我带人进去。”郭长顺说。
叶宏盛愣了一下。
“郭市长,你下去不合适。”
“我不是市长也得下去。”郭长顺已经接过一件防水服往身上套,动作生疏,拉链扯了两下才拉上,“人在底下,上面待不住。”
雨水砸在防水服上,噼里啪啦。
韩丽敏赶到现场时,正看到他弯腰钻进破拆口的那半个背影。
她站在医疗帐篷的雨棚下,手攥着手电筒,指节发白。
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喊出来,只看着那片昏黄的手电光往废墟深处移动,被黑黝黝的洞口很快吞没。
通道狭窄,两侧的碎石不断往下落。
郭长顺弓着腰跟在消防员身后,呼气时的白雾在手电光下一明一暗。
空气里满是铁锈味、机油味,还有某种让人胸闷的潮湿。
敲击声越来越近。
消防员搬开一块压制着的混凝土板后,看到三个工人蜷缩在几根钢架撑出的狭小空隙里,满身泥浆,但都有意识。
见到光,有人开始哭。
郭长顺利落地挪了过去,蹲在一个工人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慌,外面已经在挖了,你们几个都没事。”
工人抓着他的胳膊,哽咽得说不出话,只是点头。
上面的破拆在同步进行,通道一寸一寸地向前推进。郭长顺在里面待了将近四十分钟,等救援队把三人一一送出去,他才最后一个爬出来。
他半跪在洞口边缘的地上,头发紧贴着额头,泥浆糊了半张脸,右额角磕破了一小块皮,渗出的血被雨水冲成淡粉色。
叶宏盛伸过手,他抓着那只手站起身来,膝盖打了一个软才站稳。
“三个人都出来了,轻伤。”叶宏盛拍了拍他的后背,声音里带了点温度。
郭长顺点了点头,抹了一把脸。
透过雨幕,他看见了不远处的韩丽敏。
她穿着一件一次性雨衣,手里攥着瓶矿泉水,肩膀微微缩着,像是站了很久了。
四目相对。
她走过来,把矿泉水递给他。
一句话没说。
他接过来,拧开盖,仰头喝了一口。雨顺便着水一起落进嘴里,像掺了铁锈的味道。
“你命真大。”她终于出声,声音沙哑,被雨声冲得发飘。
郭长顺捏着矿泉水瓶,看了她一会儿。“你在这儿站多久了?”
韩丽敏没接话。她把雨衣帽子往前扯了扯,遮住半张脸,转身往医疗帐篷那边走了。
当晚凌晨一点多,郭长顺刚在办公室冲着澡换完衣服,手机又轻轻响了一声。一条短信,号码他没有存过,但那十一位数字他一直记得。
是他自己的手机号。是韩丽敏发来的,他相信。
“值班室保险柜,你的笔记本最后一页夹层,有一份东西。你看完了再决定怎么办。”
他走出办公室,走廊里静悄悄的。
值班室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打开保险柜,拿出那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翻开最后一页。
页面背面贴着一张被折成四折的薄纸,展开,是一份环评报告审核意见页的复印件。
是他在二〇〇〇年签过字的那个版本,但上面有另一人的手写标注。
笔迹他不认识,但那个位置他太熟悉了。
在“同意上报”的上方,有人用圆珠笔加了一行字,字不大,但意思清楚。
“此报告数据基础存在问题,建议退回重审。”
但那行字,在最终定稿的版本里被删掉了。取代它的,是一行同意通过的意见,落款,写着程洋的名字。
郭长顺把那页纸折好,放回笔记本夹层里,把笔记本锁回保险柜。他靠在值班室那台落灰的复印机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五年的时间,绕了一个大圈。这一页纸,终于落到了他手里。
06
三天后,市委常委会。
郭长顺走进会议室的时候,屋里已经坐满了人。胡民生坐在主位上,侧头跟程洋说着什么。见郭长顺进来,胡民生笑了笑:“长顺来了,坐。”
郭长顺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把手里那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放在桌面上,没有翻开。
会议先议了几项常规事项,进展到第三项议程时,胡民生忽然看向郭长顺,语气随意地开了口:“长顺同志,有件事,我听说省纪委收到了一封反映你问题的信。你知道这事吗?”
会议室里所有人同时停下来。郭长顺抬起头:“不知道,什么信?”
程洋接过话头:“是关于你个人事项申报的问题。你五年前跟韩丽敏同志有过婚姻关系,这次到清河任职,你俩一个是市长,一个是市委办主任,按规定需要回避。但你这个情况好像没报?”
程洋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补充道:“当然了,我只是提个醒。这种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关键看怎么定性。”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表声。有人偷看了一眼郭长顺的表情,有人低头摆弄笔记本。
“程副市长消息灵通。”郭长顺平静地放下手里的笔,“不过我要先纠正一点。婚姻关系这一栏,我任职申报表上写得清清楚楚,离婚五年,前配偶在原籍工作。市里备案的资料,随时可以查。”
程洋的茶杯停了一下。
“至于我和韩丽敏同志之间,”郭长顺扫视了一圈在座的人,“我在任职前已经向市委组织部做了口头汇报,并向省纪委备案。如果程副市长觉得程序上有问题,可以正式提交质疑,我配合调查。”
程洋脸上的笑微微收了一下,旋即又展开:“郭市长多虑了,我就是听说,随口提一嘴。”
“既然是听说,”郭长顺翻开笔记本的封面,“那我也有点东西,当众跟大家核实一下。”
他翻开笔记本,从夹层里取出一页纸,平铺在桌面上。
“这是凤凰湖项目当年的环评报告审核意见页。上面有两条意见,一条是某位审核人员的原笔迹,写着‘数据基础存在问题,建议退回重审’。另一条被替换掉后,改成了‘同意通过’,落款是程副市长的名字。”
程洋的脸色唰地变了,啪地放下茶杯:“郭长顺!你从哪里弄来的东西?这页纸的来历有问题!”
“原件在省环保厅的存档里。我调任前申请了调阅,省厅出具了复印件,并加盖了公章。”郭长顺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手里还有一份材料可以佐证,原审核意见那一页,被人为撕掉了。就是档案室缺失的那卷。”
程洋的脸涨得通红,猛地站起来:“你这是蓄意构陷!当年那份报告要签字的时候我怎么知道内容?”
“程副市长知道不知道内容,可以请省纪委来调查。”郭长顺合上笔记本,“我建议,这件事今天先到这里,正式程序走起来,大家都在场,谁也跑不了。”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胡民生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眼皮微微跳了一下,最终开口说了句:“长顺同志,程序的事,按程序走。今天先休会吧。”
韩丽敏坐在角落里,始终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郭长顺放在桌角的那本旧笔记本上,又移开了。
散会后,人群陆续离开会议室。郭长顺走在最后。程洋站在走廊尽头,脸色铁青地看着他。
“郭长顺,”程洋压低声音,“你以为你赢了?”
郭长顺没停步,也没有回头,往办公室方向走去。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桌上的电话正好响了。他拿起来,是省委组织部一位熟悉的处长打来的。
“长顺,你那边情况我知道一些。省纪委那边的举报件已经转下来了,说是要正式调查。你准备一下配合工作。”
“好。”郭长顺说,“我等着。”
他放下电话,站在窗前。老槐树的叶子在午后阳光下哗啦啦地转着,像是翻动着一本看不见的书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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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正式的调查组是第四天进驻清河的。
调查组一共六个人,带队的省纪委干部姓黄,五十来岁,看上去很精干。
郭长顺把笔记本、复印件以及整理好的材料一并交过去了。
他没有多解释什么,东西摆在那里,让人家自己看。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程洋又动了。
下午,检察院的人突然送来一份通知,说受省纪委委托,要求调取郭长顺在省发改委任职期间的相关财务凭证。郭长顺签了字,配合了。
董俊健等检察院的人走后,进来看着他,欲言又止。
“先看他们想查什么。”郭长顺说。
傍晚下班前,郭长顺收到了一条信息,又是那个号码,韩丽敏的。内容很短:“省纪委黄主任今晚约见,九点,老槐树下面。”
晚上八点五十分,郭长顺准时到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
晚风带着初夏的温热,树叶沙沙响。
韩丽敏已经在那里了,穿着一件浅灰色衬衫,双手环抱在胸前。
“黄主任那边,要不要见?”韩丽敏没有说客套话,直截了当。
“我该走的时候自然会去。”郭长顺站在她旁边,看着树影深处,“你手里还有东西?”
韩丽敏没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五年了,我一直没跟你说过一句话。你知道为什么吗?”
郭长顺没有说话。
“那封匿名信,”韩丽敏看着前方,“底稿是程洋写好的。”
她顿了顿:“他让我誊抄。我说不写,他拿我弟的工作威胁。你知道的,我弟在城北水泥厂干了十几年,好不容易升到车间主任,程洋一个电话就能让他滚蛋。”
郭长顺的喉咙微微动了一下。
“那时候我还能怎么办?”韩丽敏的声音发涩,“你被调走已经是定局,我能做的,就是保住自己,保住我弟,然后等。”
“等什么?”他问。
“等你回来。”
风穿过槐树的枝叶,用长长的沉默代替了回答。郭长顺站在她身侧的阴影里,好半天没说话。
“丽敏,那封匿名信的事,你从来没跟我解释过。”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五年前出差回来,你递给我的那张纸,写满了我的名字,最后一行是‘离婚协议书’。你知道我当时在酒店大堂站了多久?”
韩丽敏低下头,指甲掐着手心。“那封信如果不写,我走不出程洋的手掌心;离婚如果不离,你就永远被他攥着把柄。我只能两样都做。”
“你当时可以告诉我。”郭长顺的声音有点发颤。
“告诉你有用吗?”韩丽敏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他,“你那时候是什么脾气?你知道真相,肯定当场就要闹到市委去。你觉得凭当时的情势,你闹得赢?你就走不出清河了。”
郭长顺沉默了很久。最后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要把五年里积压的什么东西一并吐出来。
“你这些年,没想过再找一个?”
“没有。”韩丽敏答得干脆,干脆得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也没那个心思。”
她说这话的时候,树影落在肩头,明明灭灭。远处办公楼里亮着一排窗口,哪一间都像有故事。郭长顺看着她的侧脸,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上午,省纪委调查组正式传出消息。
程洋被带走配合调查。
曹广泽被通知谈话,走出办公楼时腿有些发软,扶着走廊的墙站了好一会儿才挪上电梯。
下午,胡民生在办公室给省里打了个电话,时间不长,十几分钟。挂了电话他坐了很久,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信纸,开始写一份申请提前退休的报告。
48小时后,程洋被留置,曹广泽主动坦白了他持有宏远地产干股的经过。两条线都查实了。
清河市的新一周,开始得格外安静。
楼道上不再有人探头探脑,走路的脚步声都轻了一些。
郭长顺在那间办公室的窗前站了很久。
韩丽敏说的那番话,还沉沉地压在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风从窗缝灌进,透着初夏暖意。
他其实很想对她说一句话,但眼下还不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