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印刷厂车间档案柜前站着两个黑影。
其中一个压低声音说:“这东西流出去,够卢宏俊喝一壶了。”话音刚落,走廊尽头传来咳嗽声。
两人慌忙收手时,一枚铜锁从档案袋里滑落,锁身刻着一个“叶”字,在地上滚了三圈,停在了一双布鞋前。
老赵弯腰捡起那把锁,指尖在字迹上摩挲了一下。
他是这条街上开了十一年茶叶铺的老头,没人知道他为什么深更半夜出现在厂区。
他抬头看了看监控探头,红光闪烁。
他拨出一个电话,对面传来卢宏俊的声音。
老赵没有说话,挂断了电话。
他把铜锁揣进怀里,夜风里,老人的背影佝偻而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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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九月的夜风带着点凉意。卢宏俊推开家门时,客厅灯还亮着。
儿子卢荣轩坐在沙发上,双手撑在膝盖上。
旁边坐着苏晓雪,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赵桂珍坐在对面,手里攥着一本存折,见卢宏俊进来,张嘴想说话,又咽了回去。
卢宏俊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怎么了?”
卢荣轩抬头:“爸,晓雪她爸妈松口了,年底让我们把事办了。”
“那不是好事吗?”
赵桂珍把存折放在茶几上,翻开来。里面数字不大,笔笔攒下来的。她拍了拍折子:“首付还差十二万。”
屋里静下来。冰箱嗡嗡震了两声。
卢宏俊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快十一点了。他在茶几边坐下,目光落在苏晓雪微微隆起的肚子上,心里一动,没问出口。
“年底的话,来得及。”他说。
卢荣轩站起身,想说什么,被苏晓雪拉住了袖子。他垂下头:“爸,我知道家里拿不出这么多。”
“办法总归有的。你爸还没退休。”
赵桂珍别过脸,倒了一杯凉白开,没有递给他,自顾自喝了一口。卢宏俊知道她心里有气。
气什么呢?
他升副厂长六年,工资没涨过。
厂里改制,传言裁员的裁员,降薪的降薪。
他当这个副厂长,没往家里拿过一分钱好处,反倒贴出去不少。
这些事,他没法跟儿子和媳妇解释。
他叹了口气:“先睡吧,明天再说。”
赵桂珍抱着存折进了卧室,关门声比平时重了一些。卢荣轩和苏晓雪也各自回房间去了。客厅里只留一盏小灯。
卢宏俊没有进屋。他走到阳台,从兜里摸出烟,点上,吸了一口。楼下路灯底下,一辆收摊回来的三轮车慢慢骑过。整条街安安静静地躺着。
他想起晚饭前接到的一个电话。
是个陌生号码,响了七声他才接起来,对面是个苍老的男声,声音压得很低:“厂里有人翻你经手的旧账,你留个心。”说完就挂了。
他把号码来回看了三遍,拨回去,无人接听。
烟烧到手指根部,烫了一下。卢宏俊回过神来,掐掉烟头。明天是星期五,厂里开会。邓洋最近动作不少,他其实早有察觉。
第二天清早,卢宏俊先去医院给卢香莲送饭。
母亲住在老城区医院三楼,靠着走廊尽头那间病房。他推门进去时,老人正坐起来,望着窗外发愣。窗台上搁着个搪瓷碗,空了很久。
“妈,今天精神好些没有?”
卢香莲没转身,只轻声问:“宏俊,今天初几了?”
“八月十七了。”
“哦。”老人缓缓靠在枕头上,目光落在他身上,嘴唇动了动,“过了八月,家里该有喜事。”
卢宏俊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拧开盖子盛粥:“荣轩打算年底办婚礼,这就是喜事。”
卢香莲端起碗,没有喝。她压低了声音:“宏俊,我不是说这个。”
“那您说什么?”
老人不答话,手在枕头底下摸索一阵,抽出一张泛黄的纸头。
纸头折了四折,边角都磨圆了。
她把纸头攥在手心里,握了又松开,松开又握紧,终究没有递给他。
“没什么。”她把纸头重新塞回枕下,“我说胡话呢。你赶紧去厂里吧。”
卢宏俊心里犯堵,不好追问。
他把粥碗往她手里送了送:“您先把粥喝了,晚点我再来看您。”他走到门口时,听见身后卢香莲用极轻的声音嘟囔了一句:“姓叶的回来了,也不知道他认不认得爹。”
卢宏俊脚步停了一下,回头看去,老人已经躺回被子里,脸朝着墙。他以为母亲还在念叨什么亲戚故人,没有细想,出了门。
傍晚六点,卢宏俊回到厂里。
办公楼灯亮着不多,只有邓洋那间办公室的窗户透出白光。
邓洋站在窗边,背对着外面,似乎正打着电话。
卢宏俊走进车间大门时,保卫科的老陈迎上来:“卢厂长,你们技术组的人今天来调了三年前进口设备那套图纸,说是要核对维修参数。这事你知道吗?”
卢宏俊皱起眉头。
那套图纸是厂里核心机密,一向由技术组组长胡敏静保管。
他掏出手机想打电话问一声,拨出去响了两声又挂断了。
他压下心里的不安,对老陈说:“明天我查一下。”
老陈点头,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开了口:“卢厂长,你最近,自己多留个心眼。”
晚上回到家,赵桂珍已经睡了。卢荣轩的房间没有亮灯。卢宏俊坐在餐桌前,翻开手机通讯录,看着那个陌生号码,又拨了一遍。
这一次,通了。对面没有声音。
“你是谁?”卢宏俊问。
沉默了几秒,那个苍老的声音说:“不重要。你母亲身体怎么样?”
“你认识我妈?”
电话挂了。
02
卢香莲在第二天下午出了院。
医生说她没什么大病,就是上了年纪,心肺功能弱,血压偏高,回家静养就行。
卢宏俊请了半天假,去办出院手续。
回来时看见卢香莲坐在病床前,正把那把铜锁仔细放回红漆匣子里。
她把匣子抱在怀里,脸上是不舍,又像是怕。
“妈,这锁是干什么用的?”
卢香莲的手一颤,锁差点掉在地上。她死死攥住,半晌才说:“老物件了,小时候戴过的。”
“那上面刻的是……”
“一个姓。”卢香莲打断他,声音高了些,“你别问了,问了也没意思。”
卢宏俊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母亲的脾气,不想说的,撬都撬不开。
赵桂珍早就提醒过他:“你妈那性子,比你犟十倍。她要是想说,早就说了。这么多年不提,那事肯定小不了。”
回到家后,卢香莲在堂屋里坐下,目光扫了一遍屋子,打量了半天。
茶几上摆着儿子爱吃的炒花生,沙发上放着荣轩的毛衣,饭桌上扣着赵桂珍做的酱鸭。
她看了一圈,像看不够似的,然后又摇摇头,苦笑了一下。
卢宏俊蹲在床头帮母亲铺床,卢香莲忽然开口:“宏俊,你可觉得我这一辈子有什么瞒着你?”
卢宏俊手上的被单一顿,低着头说:“妈,您多想了。”
“我没有多想。”卢香莲声音很平静,“你是我带大的。可你会不会想,你是我亲生的吗?”
这话像根针扎进空气里。卢宏俊猛地抬头,看着母亲。卢香莲也正看着他,眼眶泛红,嘴唇微微发抖。
“您是我亲妈。”卢宏俊说,“您别胡思乱想。”
卢香莲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没有继续往下说。她抹了抹眼角:“我这辈子,就你一个孩子。”
气氛沉了下来。
第二天,卢宏俊去厂里,在走廊上迎面碰到邓洋。
邓洋四十多岁,戴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他主动伸出手:“老卢,你母亲出院了?老人家身体要紧,你这些天多陪陪家人,厂里这边有我盯着就行。”
卢宏俊握了握手,笑了笑:“劳你费心了,改天一起喝酒。”
邓洋点头称好,两人擦肩而过。卢宏俊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邓洋也回头看他,脸上的笑容还挂着,眼神却很冷。
卢国兴从转角出来,朝邓洋的背影努了努嘴,走到卢宏俊身边,压低声音:“老卢,昨天胡敏静调了进口设备的图纸,签的字是邓洋批的。”他把一页纸递给卢宏俊,“我复印了一份。你看看这上面签批理由,说的是‘为设备维护做技术准备’。可那台设备去年就大修过了,今年根本没动过。要图纸做什么?”
卢宏俊盯着那行字,没有说话。他把纸叠好揣进口袋,朝卢国兴点了点头:“辛苦了。”
走出办公大楼时,他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个陌生号码。他按下通话键,响了四声,通了。
“你不说你是谁,这电话就别打了。”卢宏俊单刀直入。
对面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我是你爹。”
“你胡说八道什么?”
“你妈右胳膊上有一道疤,是你三岁那年她抱着你摔的,缝了七针。你脚踝内侧有一颗痣,小时候爬树摔破了皮,留了个疤,那棵树就在你们家老院东墙根。你七岁那年发高烧,是你妈连夜背你走了四里路去医院。你吃的第一口奶,是她熬米汤喂的。我说的这些,对不对?”
卢宏俊站在厂门口,攥手机的手开始发抖。这些细节,每一件都对。可他从没有对外人提过,连赵桂珍都不知道他脚踝内侧有疤这事。
“你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卢宏俊以为对方已经挂断了。
那声音才沉沉响起:“我叫叶德成。你不用认得我。你只要记着,你妈把你养这么大,不容易。”
电话挂断了。
卢宏俊站在秋日午后的阳光里,浑身发冷。他望着手机屏幕上那串陌生的号码,指尖微颤,终究没有再次拨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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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卢香莲出院后,胃口一直不好。
早饭吃不了半碗粥就搁下筷子。
卢荣轩和苏晓雪的婚事定了下来,日子挑在腊月十八。
苏家要求两家合资买房,首付算下来还差十二万。
卢宏俊把家里存折翻来覆去数了三遍,还是不够。
他跟赵桂珍商量,要不找厂里老同事借点,赵桂珍说你张得开口,我可张不开。
那天中午,卢宏俊在厂外一家面馆随便对付了一顿,出来时看见隔壁茶叶铺的门脸。
他记起之前在医院门口见过铺子老板老赵,就走了进去,想买点茶送给苏家老人。
铺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角摆着几只旧坛子,柜台上放着几包新茶。
老赵正坐在柜台后面看一张旧报纸,见他进来,摘下老花镜:“卢厂长,今天不上班?”
“出来吃个便饭,顺路看看。”
老赵从柜台下拿出一个绿罐子:“新到的龙井,你带些回去尝尝。”
卢宏俊忙说不必,老赵摆摆手:“你母亲出院了?身子好些没有?”他端着茶杯的手稳得出奇,像随口问一句家常。
“好多了,在家养着。”
老赵点了点头,把茶叶给他包了一包,不收钱。
卢宏俊过意不去,隔天买了两斤水果又走了一趟。
一来二去,两人熟络起来。
老赵话少,总是慢吞吞喝着茶,卢宏俊去了也不多话,坐一坐就走。
那段时间他心绪烦乱,邓洋步步紧逼,厂里改制风波不断,他在那个小铺子里反倒能松快几分钟。
一天傍晚,卢宏俊又去坐了一会儿。
老赵给他倒了一碗茶,问起他小时候的日子。
卢宏俊笑了笑:“我妈一个人拉扯我,不容易。她那会儿做裁缝,白天在人家厂里缝衣裳,晚上回家还要赶工。冬天屋里冷,她把火炉烧得旺旺的,我在炉边做作业,她就在灯下踩缝纫机。轰隆轰隆的声音像催眠曲,我趴着趴着就睡着了。”
“你小时候,脖子上可戴过什么没有?”
卢宏俊一愣:“从小就没戴过什么。家里倒是有把铜锁,刻了个‘叶’字。我妈说是祖上传下来的,也不让我碰。”
老赵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颤,茶水泼了一桌。他忙放下碗,拿布擦拭:“年纪大了,手不稳。”
他低着头擦了很久,没有抬起脸。卢宏俊觉得老人情绪有点反常,又不好多问。他起身告辞时,老赵忽然叫住他:“卢厂长,你属蛇的今年是吧?”
“对,五十二了。”
老赵点了点头:“今年年景不太好,过了年就好了。你记着,家里的事,会慢慢顺起来的,你是个有福的人。”
卢宏俊笑了:“赵大爷,您还会看相?”
老赵摇摇头,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他退回铺子里,把门板一块一块码上,身影在昏黄的灯光里显得格外单薄。
回家的路上,卢宏俊脑子里反复浮现“叶”字,又想起母亲枕头底下那张泛黄的纸头。
他心跳莫名加快了。
当晚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年轻男人站在河对岸,看不清脸。
那人朝他招手,他往前走了几步,河面太宽,终究跨不过去。
他在梦里迷迷糊糊地想,那人是谁呢?
04
十月初,厂里的改制方案正式落地。由上级部门牵头,成立新领导班子,厂长由选举产生。邓洋四处活动,办公室里人来人往,烟灰缸都没空过。
卢国兴私下向卢宏俊透露,邓洋最近与胡敏静走得很近,还见过一个外地来的中年男人,在厂门口说过几次话。
卢国兴说:“老卢,那人我找人打听过,在南方做印刷机械生意的。你说邓洋一个管党务的,为什么总和做设备的掺和在一起?”
卢宏俊眉头紧锁,没有说话。
家里这边,卢荣轩的婚房终于有了着落。
赵桂珍在饭桌上提起:“隔壁巷子那两间平房,你们还记得吗?之前一直空着,前几天贴出招租的告示。一个月才八百块钱,说是房主出国了,只想找可靠人家看房子。那位置好,离单位也近,要不让荣轩他俩先租下来住?”
卢宏俊心里一动:“那房子之前不是说房主打算卖掉吗?”
“听说原来是要卖的,后来房主改主意了,说是不差钱,只想找户正经人家住着看房子。”
卢宏俊没有多想,事就这样定了。卢荣轩和苏晓雪去看了一趟回来,都很满意,院子里还种着一棵枣树,夏天能遮阴,秋天能打枣。
只有卢香莲听完后低头想了一会儿,问了一句:“房东姓什么?”
赵桂珍说:“中介说是姓赵。”
卢香莲的手指在碗沿上来回摩挲了两圈,没有再问。
十月中旬,卢宏俊去看望母亲,卢香莲的精神比之前好了些。
她坐在院里那把藤椅上,晒着秋末的太阳,见到卢宏俊进来,没有像往常一样露出笑容,而是认真地打量着他,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妈,您这是看什么?”
卢香莲没有回答,问道:“宏俊,你最近有没有见过什么人?”
“什么人?”
“就好比,挺面生的人。”
卢宏俊想到茶叶铺的老赵。但老赵算不得面生,他开了十一年茶叶铺,街坊四邻都认得他。于是他说:“没有。”
卢香莲轻轻嗯了一声,垂下眼帘,没有继续说。过了好一阵子,她又开口:“要是有个人跟你说,他是你亲爹,你信不信?”
卢宏俊心里咯噔一下,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好半天他才挤出话来:“妈,亲爹只有一个,叫卢大壮,年轻时候在码头扛包,后来出事故走了。你告诉我的。那人我不认得。”
卢香莲望着远处灰白的天空,眼眶发红:“你记着,不管别人说什么,你对我,比对他亲。是不是?”
卢宏俊上前抓住她的手,握紧:“您永远是我亲妈。”
老人的脸上终于浮出一丝笑意,她拍拍他的手背,声调哑得厉害:“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而在街道另一头,茶叶铺的灯亮到深夜。
老赵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边角磨得起毛的账本,笔握在手里很久没有落下。
他抬起头看着墙上挂钟,十一点半。
他合上账本,用红绳子系好,塞进柜子最里面。
然后从贴身口袋摸出一个信封,信封里装着两张照片:一张是年轻夫妇抱着襁褓里婴儿的合影,照片已经泛黄到看不出眉眼;另一张,是一个中年男人在工厂门口讲话的背影照,拍得不太清晰,但能看出身形挺拔,正是卢宏俊。
老赵把照片放在灯下看了一会儿,又小心收好。
合上灯,铺子里只剩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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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卢宏俊出事那天是个星期六,凌晨,秋雨绵绵。
五点多电话铃声把他从浅睡中惊醒,是厂里保卫科老陈打来的:“卢厂长,你快来车间一趟,出事了。”
他披上衣服赶到厂里。
车间大门敞着,走廊灯雪亮,几辆印着“纪检”字样的轿车停在外面。
邓洋站在台阶上,手里捏着一沓文件。
胡敏静站在他身后,低头没看人。
老陈把他拉到一旁,声音发紧:“昨夜有人调阅了进口设备的图纸档案,监控拍到你在这栋楼出现过三次。另外,胡敏静在天亮前交了一份材料上去,说你跟外部人员有接触,图纸复印件已经流出去了。”
卢宏俊站在原地,脑子嗡的一声。
他昨夜确实来过厂里,因为卢国兴给他打了电话,说技术科的铁皮柜好像没锁好。
他过来看了看,柜子锁得好好的,便回了家。
“我是来过。可我没动图纸。”
接待他的人客气点头,随即摊开记录本逐条核问。
邓洋站在门外,抱着胳膊,嘴角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晚间卢荣轩打来电话,声音急切:“爸,厂里放出风你来头不小,我妈打电话都哭了。”
卢宏俊握着手机,指尖微微泛白:“你告诉你妈,我没做过,天塌不下来。”
第二天中午,赵桂珍赶到厂门口想把话问个清楚。
接待室的工作人员说,卢宏俊正在配合调查,暂时不能与外界联系。
赵桂珍在门口站了半个小时,后背抵着柱子,缓缓蹲下去,双手扶住了膝盖。
她抬头时,看见一个陌生的老头正远远站在街道对面。老人穿着一件灰布夹克,手里撑着旧雨伞,没有走过来。
赵桂珍本没在意,但那老头站得很直,雨伞朝她这边微微倾斜,像是想替她挡雨。
犹豫了一下,他迈开步子穿过马路,走到她面前:“卢家的媳妇吧?别急,他会没事的。”
赵桂珍红着眼眶看陌生人:“你是谁?”
老头没有回答,转身向厂子大门走了几步,又停住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回家等等。不会太久的。”
他走进保卫科,对拦他的年轻干事说:“我叫叶德成。你们正在查的那事,我知道谁是清白的。我的铺子里有账本,上面记得清清楚楚。你们领导在哪?我去跟他们说。”
06
叶德成跟着保卫科干事走进三楼会议室。
屋里坐着三个调查组成员,茶几上摊着卢宏俊的谈话记录和胡敏静提交的“证据”。
邓洋坐在一旁沙发上,翘着腿,见叶德成进来,微微皱眉:“老爷子,您是?”
“我是街道拐角那家茶叶铺的,姓叶,叶德成。”
邓洋笑了笑:“老爷子,这是厂里的事,您来凑什么热闹?”
叶德成从怀里掏出一本旧得发黄的账本,放在桌上。
账本封面磨得露出白纸底子,用红绳子系着。
他解开绳子,翻开第一页,推过去:“十月十二日晚上七点到十一点半,卢宏俊在我铺子里喝茶。那天他心情不好,跟我聊了会儿天。他走的时候,我锁门刚好十一点四十。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连那天卖了几两茶叶、收了几块钱都记了。”
调查组的人拿起账本翻了翻。确实,每一页都记得很细,字迹端正,不像临时编造。
叶德成又说:“你们说他泄露了图纸里的技术参数,那图纸我见过。我年轻时候修过印刷机,干了二十多年。技术上我不懂多少,但有一点我能确定:图纸上有一个数据标错了,差了整整三毫米。如果是卢宏俊亲手把图纸交出去,他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他是从车间一步一步干上来的,那台机器,闭着眼睛他都知道每一个零件长什么样。”
他顿了一顿,目光扫过屋里每个人:“那图纸要是外行人照着做,机器装好了也是废铁。一个懂行的人卖图纸,不会故意给自己留这么个破绽。想出这个办法来害他的人,大概自己也不懂机器。”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邓洋脸上浮现一丝不自在,他挪了挪腿,调整了一下坐姿:“老爷子,您说了半天,都是猜测。口说无凭的事,不能当证据。”
叶德成不慌不忙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那只红漆匣子里的旧铜锁。
他把铜锁放在桌面上,金属磕在桌板上发出一声脆响:“这把锁,你们看看。卢家那只锁跟我这把是配对的。当年我为啥把儿子送出去,字据就在我这。你们那位举报人说的转账,那些年我一直在往卢家寄钱,那是抚养费,回扣从何说起?”
他抽出领养字据,展开来,纸张泛黄,边角残破,字迹却依然可见:立字据人叶德成,因家贫无力抚养幼子,托付同乡卢香莲。
教养成人之恩,叶家永志不忘。
名字下方按着一枚红得发黑的指印。
邓洋的笑容僵在脸上,他脱口而出:“你是他亲爹?”
叶德成看他一眼:“我是。”
年轻干事问叶德成:“既然您是卢宏俊的生父,当年为何要将他送人?”
叶德成伸手拿起那只红漆匣子,没有回答。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头顶日光灯发出的电流嗡嗡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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