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还回来那天,皮面被养护得油光水亮,拉链顺滑得像新买的一样。
贾莹在电话那头笑着说,姐,我特意给你做了保养。
我打开夹层想放钥匙扣,手指却碰到一排硬邦邦的东西。
几张酒店房卡散在掌心,边角磨得起毛,上面的标识都是本市我不曾去过的酒店。
日期沾着水渍,有一张正是我父亲住院那晚。
我把卡按回夹层,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
天快亮时,我决定先不去质问任何人,有些事不能问,问了就打草惊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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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午太阳挺好,贾莹拎着那只包进门的时候,我正在阳台上浇花。她人还没到跟前,声音先飘进来了。
“姐,你摸摸,这皮面比新买的时候还亮。”
她穿一件米色风衣,站在玄关那里换鞋,动作利索,脸上带着笑。
那只包被她小心地放在鞋柜上,像搁什么宝贝似的。
我放下水壶走过去,拿起来翻了一下。
包确实保养得好,边角的磨损都修补过,五金件擦得跟新的一样。
她多塞了一条丝巾,标签还挂着,是牌子货。
她把包递给我的时候特意指着里面的衬布说,保养师傅说这包不能水洗,背着去谈生意长脸。
我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这包是我爸送我的生日礼物,贾莹想借去撑场面,我一开始不想答应,经不住她磨了好几次。
反正也就是个包。
我笑着说了声谢谢。
她从包里掏出一盒茶叶递给我,说是客户送的,姐你拿去给叔喝。
我说我爸不爱喝茶,你自己留着吧,她硬塞到我手里,两个人推来推去。
晚上吕宏毅下班回来,看见桌上的茶叶,问了句谁送的。
我说贾莹。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进厨房拿了瓶啤酒坐到沙发上。
我端菜出来的时候听见他在接电话,声音压得低,那边好像说了什么,他只嗯了几声就挂了。
我问谁呀,他说公司的事。
那顿饭吃得挺安静,他问起女儿,我说怡然这周不回来,在学校赶论文。
他喝了一口啤酒,像是想起什么一样随口说了句,你爸最近身体还行吧?
我说还行,上午通了电话,精神头不错。
他嗯了一声。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看见他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往常他总爱把手机搁在裤兜里,那天他说了一句。
“这茶味道挺正,替我谢谢人家。”
我在厨房里一顿,故意没有应声。
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多了。
那盒茶叶我后来拆开闻了一下。
一股挺浓的茉莉香,看不清是什么牌子,但包装挺讲究。
贾莹什么时候开始喝这么精的茶了。
周四早上,邓洪涛打来电话,说让我过去一趟。
我爸住在老城区那栋老宅子里,从我家开车过去大概半小时。
一路上我还有点困,太阳刚升起来,路边的树荫一截一截扫过挡风玻璃。
到了地方看见他蹲在院子里给那棵石榴树浇水,听见我的脚步声才直起腰。
“过来帮我看看这个。”他擦了擦手,进屋从抽屉里翻出一份文件递给我。
我拿过来一瞧,纸张绉巴巴的,是一份资产整合意向书。
上面提到要把公司名下的几处不动产统一划到吕宏毅名下的一个子公司里,然后通过该公司做融资。
我爸说我前阵子出院的时候吕宏毅拿这个让我按手印。
他说是把手续简化,将来交棒方便。
我没戴老花镜,差点就按了。
后来我这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就压下来了。
我看着那纸上头吕宏毅的名字,心头莫名发紧。
他从来没有跟我提过这份文件。
我说爸你先放好,别让宏毅知道你看过了。
邓洪涛看着我的脸,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这事儿我回去问问清楚。
他在我身后叹了口气,声音不大,说秀芳啊,你妈走得早,我就你一个闺女,你要多长个心眼。
我应了一声,上车后把那份文件拍了几张照片,又把原件锁进驾驶座底下的铁盒里,才发动车子往外走。
脑子里乱糟糟的。
吕宏毅接手公司已经七年,我爸从不过问细节。
他为什么要跳过我去签这种东西?
那天下午三点多,贾莹又给我发了微信。
问我晚上有没有空,说她新看中一件外套,想让我帮看看搭不搭。
我回她说今天累了,改天吧。
她很快回了一个抱抱的表情。
临睡前我才看清她朋友圈新发的照片,照片里她站在商场试衣镜前,脖子上戴着一条细细的项链。
那只包就放在旁边的柜台上,镜子照出她微微扬着下巴的样子。
我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旁边吕宏毅呼吸平稳,偶尔翻一下身。
我盯着窗帘透进来的路灯光,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那条项链,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像是我放在衣帽间梳妆台第二个抽屉里那一条。
三月的时候我翻出来戴过一次,后来怎么也找不着了。
我一直以为是自己随手放混了地方。
那晚我爬起来去翻那个抽屉。
里面还是没找到,抽屉角落里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我只当自己记性越来越差,躺回去时听着丈夫的呼吸声,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那天是六月十二号,我还没有意识到接下来的日子会把我过去的判断全数推翻。
02
又过了两天,贾莹约我吃饭。
她说她把那只包送回店里做第二次养护,店家夸包底子好,得亏常背才能保持皮面不塌。
我心里头虽然记挂着项链的事,但也没往深里想,拿了一串钥匙就出门了。
她订了一家淮扬菜馆,菜不错,我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她看出了什么似的,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姐,你这阵子气色不太好,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
我摇摇头,说你多心了。
她便没有追问,转而说起她哥在老家承包了一段乡道工程,利润还不错,就是垫资压得厉害。
我没接茬,只把碗里的米饭拨了两口。
贾莹叹了口气,说她哥前些年亏了不少,这两年才缓过来,多亏有宏毅哥帮忙介绍了几单生意。
这句话让我条件反射地顿了顿。
“宏毅给你哥介绍生意?”我尽力让语气显得随意一些。
贾莹说是啊,前年他手底下有个物流项目需要在老家那边租仓库,正好她哥的哥们认识人,就搭上线了。
她那句话说得很轻松,听着像是一桩陈年旧事,不值一提。
我点了点头,装作去夹菜,心里面那些本来散着的碎片好像突然要往一块聚。
贾莹和我从初中就认识,可她从来没有跟我提起过她哥认识吕宏毅。
我回家后第一件事就是翻衣柜里的旧鞋盒。
那盒子里装着这些年家里拍的照片,没什么特别。
可我记得大学之前有一年暑假去贾莹老家玩,在她家墙上见过一张合影。
我记得那照片上有她哥和几个年轻人站在一间新盖的砖房前面。
翻东西的时候吕宏毅回来了。
他看见我蹲在储物间的旧纸箱前,随口问我在找什么。
我赶紧把盖子盖上,说找一件换季外套。
他走进来帮我翻了两下,问是不是这件。
他指了指墙角那件灰色长外套。
我说对对,就那件。
拿好外套回卧室,我把鞋盒塞到衣柜最底下,心口突突地跳。
过了两天,我趁吕宏毅不在家去老宅看我爸。
我把车停在巷子口,进门先给石榴树浇了水,才进屋里坐下来。
我爸坐在藤椅上,电视开着,声音小得很,像怕吵了谁。
我没有拐弯子,直接问他还记不记得贾莹这个人。
他想了想说,你那个同学吧,瘦瘦的,嘴巴挺甜。
我点点头,又问当年吕宏毅来城里打工的时候,是不是贾莹介绍的。
他愣了一下,说这个我倒不清楚。
他顿了顿,像在回忆什么,然后说他记得吕宏毅头一回来公司面试的时候,给我说他是老乡介绍来的。
那时候我问了一句哪个老乡,他说一个远房亲戚。
我看着我爸,心里那口井慢慢变深了。
我没有再追问下去。
回家路上我把车停在路边坐了很久。
车窗外的风热烘烘的,蝉鸣一阵一阵压过来。
晚上我拨了一个电话给以前的老同学周娲。
周娲和贾莹也认识,但不算亲近。
我问她还记不记得贾莹的老家在哪里,她说在吕庄。
我握着电话愣了三秒。
那个瞬间我拼命在记忆里搜索吕宏毅的老家。
他以前说过他是城北边什么村出来的,我从来没有特意记住那个村子叫什么名字。
我挂断电话查了一下地图。
吕庄,就在城北四十多公里的地方。
吕宏毅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提起过贾莹和他是一个地方的。
他们从来没有表现出相识的样子。
他们在我面前从来不提同乡,甚至连老家这两个字都不太常出现在他们嘴里。
晚上回家,吕宏毅坐在客厅里看手机,我进门时他把屏幕暗下来,说了句回来啦。
我嗯了一声,换完鞋问他吃饭了没。
他说吃过了,我点了点头往厨房走。
他忽然叫住我,说秀芳,你这两天怎么老往爸那边跑,是不是爸跟你说什么了。
我背对着他,拧开水龙头假装洗手,声音稳得自己都觉得意外。
我说没有的事,爸院子里的石榴树生虫子了,我过去看看。
他像是信了,哦了一声。
水龙头哗哗地响,我看着水流发呆,想着他刚才那句话里面的意思。
他是怕我爸跟我说了什么,还是怕我知道一些他不该瞒着我的事?
夜里我锁上房门,从手机里翻出那份资产整合意向书的照片,一页一页放大看。
那些条款表面上是常规的公司结构调整,可细看的话,第三方公司名字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新天实业。
我搜了一下工商信息,法定代表人叫贾宇。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贾宇是贾莹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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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的几天我几乎没办法好好睡觉。
白天照样洗衣做饭,晚上吕宏毅在客厅看新闻,我坐在旁边织毛衣,指尖的针脚一行一行往前挪,脑子里却在盘算另一桩事。
贾莹最近在微信上找我,每次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姐你在干嘛,姐你看这个视频好不好笑。
我都回了,语气跟从前没什么两样。
我不敢让语气有太大变化。
她认识我二十几年,比任何人都熟悉我的说话习惯。
我甚至刻意笑着给她语音留言,让她有空过来吃饭。
挂掉语音后我垂下嘴角,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好久,那张脸看起来平静,得体,跟我妈在世时一模一样。
周末吕怡然回来了。
她一进门就把行李箱放在墙角,换完拖鞋走到厨房门口靠住门框,说妈,你瘦了。
我笑着把菜倒进锅里,说这几天热,没什么胃口。
她也没有追问,帮我把碗筷摆好。
饭桌上吕宏毅问她论文的事,她说快写完了,语气淡淡的。
那顿饭吃到后半程,电视里放着新闻,谁都没讲话。
我收拾桌子的时候吕怡然跟进来,压低声音问我,妈你没出什么事吧。
我端着盘子,指尖抠着碗沿,低头说没事。
她没再说话,从挂钩上拿过围裙自己系上。
我看着已比我还高的女儿背影,眼眶发酸,赶紧扭过头去假装洗水槽。
那晚我送她出家门口。
她走到楼梯拐角又停住,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妈,要是有些事不方便告诉我,你就告诉我外公。
我让她放心,她点了点头下楼了。
回到屋里吕宏毅已经洗漱完坐在床头翻手机。
我进被窝时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说了句早点睡。
我嗯了一声转过身去。
周三上午我去了一趟房管局。
我在窗口排了四十分钟的队,理由是房子要抵押贷款,打印一份房屋登记信息摘要。
工作人员把单子递给我的时候,我拿在手里看了一遍又一遍。
我家现在住的这套房子,所有权人下面写的是吕宏毅。
我记得过户的时候我和他一起去办的手续,但那时候我没仔细想过一个问题。
那套房子是我爸出的首付,那时我们还没结婚,写的是我的名字。
什么时候变成了他的名字。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到监护权变更记录,时间是前年十一月。
那正是我爸住院做手术的那阵子。
我当时每天待在医院里,家里的手续都是吕宏毅在跑。
我在那间房管局的走廊上坐了很久,单子捏在手里。
傍晚我开着车去了公司。
我很少来公司,前台小姑娘认识我,带我去了二楼那间老办公室。
财务室的账目向来只有吕宏毅和另一个老会计能碰。
老会计姓林,五十多岁,戴一副老花镜,头发花白。
他见我来了微微一愣。
我笑着说顺路看看,他让座倒茶。
我没有多问,寒暄了几句就说走了。
走到走廊尽头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财务室的门。门上挂着一把锁。
我在车上拨了个电话给周娲。
她帮我约到了那个在银行信贷科工作的老同学——吕辉。
吕辉和我是同一个初中考出来的,后来上了财经类学校。
老同学见面,也没太绕弯子。
我拿“新天实业”这个名字递给他过了一遍。
他敲了几下电脑,然后抬头看我,说秀芳,这家公司跟我们行有两笔对公贷款,都是近一年放出去的。
他顿了顿,问你打听这个干嘛。
我说朋友欠了点钱跑了,怕她拿这家公司名头去骗人。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更多,给我倒了杯茶。
我道完谢后开车回家。
晚饭我没怎么吃。
吕宏毅坐在对面问我怎么了,我说肠胃不太舒服。
他起身去给我倒了杯热水,放在我面前,说你别硬撑着,明天去医院看看。
我看着灯光下他那张关心我的脸,感觉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是我二十多年的枕边人。
他照顾我,体贴我,可在那些我感受不到的地方,他早就成了另一个人。
床头台灯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显得温柔,熟悉。
我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说了又能怎样,他根本不会承认。
04
我必须承认,我花了很长时间才说服自己接受一个事实。
我可能要面对最不愿意面对的猜测。
为了把事情查得更清楚,我开始重新打量身边那些从前忽略的细节。
贾莹这些年几乎不设防地进入我家生活。
她有我的家门钥匙,有时候我不在家她会自己开门进来帮我喂猫收快递。
我觉得方便,也是信任。
可反过来说,她也有同样方便的途径,在我家里翻看任何想翻的东西。
我爸住院那阵子,她每天下午都来陪我坐一阵,帮我去食堂打饭、拿检查报告。
她比我小姑子还尽心,我那时真觉得她是世上最好的朋友。
那些天她总是劝我,姐,你回去歇歇吧,这里的夜班我来守几个小时。
我一开始不放心,后来也被她磨得没法子,回家眯了几个小时。
她守在病房里的那段日子,床头柜的抽屉没有锁,里面放着几份我爸的证件和他戴了多年的那块老手表。
那时候谁能想到有人会盯上这些。
我越想越觉得心底发凉。
我在家开始不动声色地翻找吕宏毅的东西。
他有一个铁皮饼干盒,摆在书房柜子最上层。
里面装的是他的各种证件和收据。
我没碰过,因为那里面按理说没有什么值得我惦记的。
那天等他出门后我踩着凳子把饼干盒拿了下来。
打开盖子时跳出一张四联收据,上面盖的章是新天实业的财务专用章。
收据底下的日期是今年二月。
金额一栏手写着二十六万。
除了这些,盒底还压着几张加油票,都是市郊一个加油站,离新天实业注册的产业园只有几百米。
我拍完照把东西照原样放回去,又用湿抹布把铁盒上的指纹擦干净。
第二天我送女儿去车站。
她上车前递给我一张纸片,上面是一个名字和一个手机号。
她说他爸以前那个司机转行做了代驾,欠过她一个人情,人靠得住。
我攥着纸条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我约了那个代驾师傅在城南一家茶馆见面。
他姓韩,四十几岁,话不多。
他只说以前给吕总开车那几年,有时候吕总喝了酒让他送到城北那边的酒店去。
我问他记不记得酒店名字。
他想了想,说了两三个出名的。
我问他有没有见过一个女的。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有一回他替吕总去前台送身份证,在沙发上看见过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女士,眉眼挺和气的。
他说吕总说是谈生意。
我没有追问。
那张房卡的日期和那天吕宏毅的行程对上了。
我坐回车里,方向盘上的手指攥得发白。什么谈生意要在酒店沙发上坐等。
当天傍晚我去老宅看我爸。
他刚吃过饭坐在院子里乘凉,见我进来递过一把蒲扇。
我拉了小马扎坐下来,半天没有开口。
他也没有催我,只说天热了,树上的石榴快熟了。
我低头搓着蒲扇的边缘,说爸,你们公司的公章放在哪里。
他看了我一眼,说平时都在宏毅那边保管着,上个月他把旧保险柜换了新的。
我问有没有备用章。
他愣了一下,说有一枚老章早年做小生意的,后来公司改制以后就收起来了,在他老屋的床底樟木箱里。
我站起来说,我去看看。
他从藤椅上直起腰,没有拦我。
我在那樟木箱底翻出一个小布袋,里头裹着那枚老章,字迹已经有点磨平了。
我用红印泥在白纸上按了一下,笔画依稀可辨。
跟那份资产整合意向书首页的章印不太对得上。
意向书那一页指纹是用电脑扫描放大过的印痕,线条锐利,比老章细得多。
那说明用的不是樟木箱里这枚老章,而是吕宏毅手里那枚新章。
当老会计告诉我他早就不用那枚旧章的时候,我心里揪了一下。
吕宏毅手上有的是核验过的章。
他要用的时候不需要经过谁的同意。
我爸已经很少经手公司事务,更不要说去审批一分钱。
夜深人静时我坐在卧室飘窗边向远处望。
楼下的路灯把街上的一切照得清清楚楚,有人遛狗有人跑步,都是平平静静的日子。
只有我坐在这里,像一只躲在壳里的虫子。
我拨通了吕怡然的电话。她接得很快。我说闺女,妈想跟你说点事,你不忙的话改天回家一趟。她沉默了几秒才说,妈我明天就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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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吕怡然回来的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去医院调监控。
我爸住院那层楼的公共录像按规矩保留半年。
我跟我爸原来的主治医生打了招呼,他说可以调看公共区域的内容,家属签个字就行。
护士站的小陈认得我,给我搬了把椅子。
坐定后她帮我调出了那个日期的文件。
那段视频里晚上七点到九点之间的走廊画面拍得断断续续,因为光线暗,人脸有点糊。
我看见吕宏毅的身影出现在走廊拐角。
他穿一件深色夹克,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在病房门口站了有一阵子,隔着门上的玻璃往里面望了一眼,退回到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下。
他没有进去。
他坐在长椅上低头看手机,大概看了十几分钟,先后仰着靠在椅背里闭了一会儿眼睛。
那姿态不像在陪伴生病的老丈人,更像一个在等人办事的人。
后来他站起来往电梯口方向走了一步,像是犹豫什么,又折返回去,坐到长椅上继续看手机。
到八点四十左右,他接了一通电话,说了几句,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推门进了病房。
我盯着那段画面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
他手里拿着的牛皮纸信封。
他接电话时手机贴着耳朵,眼睛一直看着病房的门,像在确认里面的人没有醒过来。
他进去时那个信封被他夹在腋下,从外面只能看见一个角。
我退出视频,手指有点发抖。
小陈看出什么异样,给我倒了一杯水,没说话。我端着一次性纸杯坐在护士站的椅子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说了句谢谢。
回家路上我绕了一段路,从城北那条新修的快速路走。
路边的广告牌把天空划成一块一块的,大太阳照得人睁不开眼睛。
我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坐了很久。
那个晚上,我没有跟吕宏毅提去医院的事。
他甚至不知道我去过。
晚饭我做了他爱吃的红烧排骨,还炖了一条鲈鱼。
他回来见到一桌子菜,笑着说今天什么日子,这么丰盛。
我系着围裙给他盛饭,说你最近辛苦,补补。
他坐下来的神情还算轻松,说公司最近回款不错,到年底应该能多分一些红利。
我手上夹菜的动作顿了顿,问他,爸那边的养老钱安排好了没有。
他扒了一口饭,含糊地说那都是小事,到时候再说。
我没有再提。
吃完饭后他在客厅看电视,我收拾完碗筷进卧室,反锁了门,在手机上给吕怡然发了一条消息。
我说妈已经确认了,先不要声张。
她隔了很久才回了一个字,好。
那晚我躺在床上听着吕宏毅在客厅里走动的声音,脚步轻快地进书房。
他翻了一会儿抽屉,又到客厅开了一罐啤酒。
脚步声里带着一种松弛的感觉。
他在那个家里待得自在舒服。
我在卧室里睁着眼,盯着门缝外面透进来的那一道光,直到那道光照常消失。
十年了,我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个男人。
当我开始一点点翻阅他曾经过往留下来的痕迹时,我在书柜最底层那本旧相册的夹页里发现了一张老照片。
照片已经有点泛黄边角卷翘着。
照片上是一排年轻人站在一个村口的大樟树底下。
其中两个站着靠得很近。
男的穿着白色棉布衬衫,女的穿着碎花裙子。
我看清了那个女的脸。
是贾莹,比现在年轻很多,瓜子脸,眉眼带着笑意。
她旁边那个男的,单手插在裤兜里,微微低着头——像是为了配合身边的女孩而刻意弯了一点腰身。
那个人是吕宏毅。
06
我拿着那张照片坐在书房地板上,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碾过。
他们认识。他们从很早很早以前就认识。
我一直以为贾莹和我相识在前,吕宏毅是后来经人介绍才走进我生活的。
我从来没想过,他们从一开始就是同乡。
他们站在同一棵樟树下,穿着年轻时候的衣服,姿态里有一种时光抹不掉的熟稔。
贾莹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
她在我们家吃了十几年的饭,跟我爸聊过天,跟我女儿亲热得跟亲姨似的。
她也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她跟我的丈夫是同一个村子长大的故人。
那晚吕宏毅加班到很晚,回来时我已经熄了灯躺下了。
他轻手轻脚进了洗手间,洗漱完摸黑上床,从背后轻轻挨过来,手臂搭在我腰上,说了句还没睡啊。
我没有动,装作已经睡着了。
他的手在我腰上搁了一会儿又收了回去,翻了个身,很快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我睁着眼看天花板。
第二天早上我送他出门上班。
临出门时他弯腰换鞋,回头跟我说周末公司有个团建,问我有没有兴趣一起去。
我笑着说你们同事聚会我就不去了。
他说那也行,你要想出去走走就在附近转转。
我点点头,替他拉了拉衣领。
他走后我站在玄关那里愣了好一会儿,玄关鞋柜上放着他忘带的车钥匙。
钥匙圈上多了一把我没见过的钥匙,不是什么常见的类型。
像保管箱钥匙。
我没有拿去配。
用橡皮泥把形状拓下来。
周娲的大学室友在银行做保管箱业务,把图纸照片发过去,对方说这种尺寸一般是中小型保管箱用的,不需要本人生份证就能开,只要有钥匙和密码。
密码。
我把钥匙放回原地,心里默念着那串开户日期。
回到老宅翻父亲保险柜里的合约记录时,我无意间看到一张银行存单复印件。
开户日期和拓下的钥匙圈编号是同一天。
吕宏毅,在我爸住院那阵子,去银行开了一个保管箱。
我坐在我爸的藤椅上,脑子里把所有时间线又捋了一遍。
我爸做手术那晚,贾莹好说歹说把我劝回家休息。
吕宏毅在走廊长椅上坐了两个小时,等什么,等谁。
那晚病房床头柜抽屉里放着身份证、户口本、房产证复印件和一枚老章。
我走后那间病房里发生过什么,我可能这辈子都想不到。
但我必须查清楚。
我拿上我爸那串旧钥匙,用手机把保险柜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拍了照,又原样放回去锁好。
晚上回到家,贾莹发来一条微信。
姐,周末有空的话一起吃个饭吧,我哥从老家带了点腊肉来给你尝尝。
我看着那行字,指尖僵在屏幕上。
她哥,贾宇,那个名字此刻像一根刺卡在我喉咙里。
我回了一句好呀,配了一个笑脸。
贾莹秒回了一个抱抱的表情。
聊完天我把手机翻到相册里那张村口合照,放大,再放大。
照片右下角有几个褪色的蓝字,看着像谁用圆珠笔写的日期。
字迹不太清楚,但我辨认了半天,那串数字是整三十年前的夏天。
那是他们认识的时间。
比我认识吕宏毅整整早了六年。
第二天我去律所见了一个人。
那个律师姓萧,是周娲的表妹,年纪不大,办过不少家事纠纷案件。
我把打印好的一摞材料摊在她办公桌上。
她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了下来,指腹在纸张边缘来回摩挲,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把手平放在桌面上说,你直接看,我能扛住。
她点了点头继续往下翻。
等她合上档案袋,我开口问,如果我要离婚并且把这些年财产追回来,胜算有多大。
她斟酌了一下说,证据链是够的,关键是时间。
他的动作比你想的早,你要抓紧。
我走出律所时太阳已经偏西,街道上的树影拖得很长。
我没有回家,开车去了市郊那个加油站,把车停在加油站对面的路边。
等了大约一个小时,一辆深灰色的商务车拐进加油站。
我认得那辆车。
那是吕宏毅名下公司的公车。
车上下来一个人,穿深蓝色夹克,贾宇。
他加完油开着那辆灰色商务车驶回产业园方向。
我远远地跟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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