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4年冬,上海美华里二十号,董竹君坐在狭小的屋内,盘算着父亲的药费和四个女儿的学费。窗外寒意逼人,屋里却连一件可以变卖的东西都快找不到了。
那时的董竹君,已经离开夏之时五年。她没有稳定职业,只能把住处的一部分租出去,再靠大女儿夏国琼教钢琴挣来的钱维持家用。母亲刚刚去世,父亲病重,债务也在一点点累积。
她不是没有做生意的能力。早年在上海生活时,董竹君接触过餐饮,也懂得经营和待人接物。问题在于,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本金,再好的打算也只能停留在纸面上。
就在这个关口,一个陌生的四川人找上门来。他叫李崇高,曾留学法国,后来投笔从戎,和夏之时一样出身四川军政圈。此番到上海,是为了筹办赴日本购买枪支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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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崇高没有绕弯子,开口便说愿意借给董竹君两千元,帮助她做生意。董竹君听后并未立即答应。陌生人的钱,哪怕说得再坦荡,也不能不问来路,更不能轻易欠下人情。
李崇高看出了她的顾虑,解释道:“这是借款,不是施舍。钱要用得有意义。”董竹君仍然没有点头,只说需要和朋友商量。
这份谨慎并非多余。董竹君身边有一些党员和进步人士,他们了解她的处境,也知道李崇高的身份。几番商议后,大家认为这笔钱既能救急,也能让她开办饭馆,若日后盈利,再按约归还即可。
偏偏就在董竹君准备接受帮助时,李崇高突然离开了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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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病重期间,董同庆曾问起那笔钱有没有着落。董竹君不愿让老人牵挂,便安慰他说:“钱会有的,饭馆也能开起来。”不久之后,父亲去世。那句安慰,成了她心里一笔沉重的账。
几天后,李崇高再次登门,并把两千元亲手交给了她。钱数并不算惊天动地,却足以改变董竹君一家的处境。1935年,她在上海法租界大世界附近租下房屋,经过整理,开办了最初的锦江小餐。
饭馆规模不大,经营却很有章法。菜式讲究,环境整洁,服务周到,很快便在上海餐饮业站住脚。董竹君把这笔钱看成创业资本,而不是可以随意挥霍的馈赠,因此格外重视账目、采购和人员安排。
李崇高的帮助也不止两千元。他把两个从四川到上海的学生刘伯吾、温子研安排进锦江小餐,分别协助出纳和采购。临行前,他还带董竹君的女儿夏国瑛去日本读书,尽量替这个家庭减轻负担。
有意思的是,锦江开业后,李崇高自己反而陷入困境。朋友侵吞了他筹办枪支的钱,他在日本又受到政治环境影响,经济和安全都出现问题。曾经伸手帮助别人的人,不得不向董竹君求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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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竹君没有推辞,立即汇钱,并在信中告诉他:“我已经能挣钱了,钱的事情不要担心。”她不仅归还了两千元,还在相当长时间里负担李崇高在上海的生活。
这种角色转换,李崇高显然十分难受。他曾感叹,原本是自己帮助董竹君,后来却反过来接受她的接济。可他没有长期停留在上海,住了一年多后便回四川寻找机会。
临行前,他专门提醒董竹君,自己的弟弟在锦江有六百元股份,最好尽早结清本金和红利,免得将来发生纠纷。这个细节很能说明李崇高的处事方式:不仅替朋友开路,也提前替朋友排雷。
1941年秋,李崇高因政治原因被处决。董竹君当时人在菲律宾马尼拉,得知消息后悲痛不已。对她来说,李崇高不只是资助过自己的朋友,更是那个在最艰难时刻相信她能力的人。
她没有忘记这份情谊。李崇高留下的两个学生,后来都受到她长期照顾。刘伯吾生病住院四十多天,她几乎天天探望;得知他家中困难,又帮助其置办产业,结婚时还拿出黄金协助解决住房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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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子研想开舞厅,董竹君同样给予资金支持。舞厅因经营和个人生活问题停业后,温子研写下绝命书,董竹君又设法把他找回,安排养病,并替他处理律师、债务等事务。
遗憾的是,温子研因肺病去世后,刘伯吾竟以钱财为由,诬告董竹君与温的死亡有关。为了自证清白,她不得不整理绝命书、舞厅转让材料、债权处理凭据,以及律师和会计留下的证明,官司给她带来极大困扰。
旁人替她不平,认为李崇高看错了人。董竹君却没有把怨气发泄到亡友身上,只说:“他是一番好意,是个很好的人。”在她看来,识人失误是后来发生的事,李崇高当年的援手不能因此被抹去。
1985年刘伯吾去世时,年已八十五岁的董竹君仍让人发去吊唁电报。她晚年回忆李崇高,将相关章节题为《父亲病逝,义士临门》,并写下“饮水思源,永志莫忘”八个字。这份记述里,有创业的起点,也有一生未能化解的恩怨纠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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