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还手致人轻伤，一个撤案一个定罪：差在哪一步

作者：张毅，职务犯罪、经济犯罪刑事律师，北京市东卫律师事务所合伙人，东卫全国刑事业务中心副秘书长

同样是挨了打之后还手，同样是把对方打成了轻伤，结果却截然相反：一个被认定正当防卫、公安机关撤案，另一个被定故意伤害罪、留了案底。很多人看完这两个案子，第一反应是"凭什么"。

差别不在"有没有还手"，而在还手的那一刻，你面对的是什么样的侵害。

先把两个案子摆出来。

一、两个案子，两种结局

（一）浙江象山：被围殴还手，公安撤案

2026年3月17日凌晨，浙江象山县街头，某娱乐场所领班张某回家途中，因员工未报备下班事宜，与该员工的同行人员李某、高某发生口角。李某、高某率先出言侮辱，并暴力围攻张某。

关键的情节在后面的走向。冲突初期，张某全程躲避退让、未曾还手，并第一时间报警，围观人员也多次拉架。但对方的不法侵害不断升级——高某再次上前击打，甚至当场打电话纠集人员、扬言携带刀具到场施压。在言语辱骂、反复殴打和行凶威胁下，报警和退让都无法阻断侵害，张某被迫反击。反击过程中，李某倒地后仍不收手、起身继续施暴，张某为制止持续侵害再次还击，致李某眼部、上颌骨等多处损伤，经鉴定构成轻伤。

5月19日，公安机关以张某涉嫌故意伤害罪立案侦查并提请批准逮捕。象山县检察院全面核查卷宗、调阅现场监控与执法记录仪影像、提审当事人、走访目击证人，并先后召开检察官联席会议和检委会会议，认定张某的反击符合正当防卫的法定构成要件，依法不负刑事责任。5月28日，检察院作出不批准逮捕决定，并出具《不批准逮捕理由说明书》。面对公安机关后续提出的复议、复核，该院组建专项复查专班，维持原决定，上级检察机关复核亦予以认可。7月10日，公安机关依法撤销该案。

（二）内蒙古呼和浩特：被扇耳光还手，定罪免刑

2017年5月3日，内蒙古自治区血液中心一次会议上，原副主任王先生与宣传教育科科长吴某因工作分歧发生争执，吴某当众打了王先生一记耳光，王先生还击一拳，二人随即扭打，被在场同事拉开。事后，吴某左眼眶壁骨折，鉴定为轻伤二级；王先生右手拇指骨折，也鉴定为轻伤二级。

吴某先动手打人，被立案侦查后，检察院认为现有证据不能唯一认定王先生的伤系吴某所致，对吴某作出不起诉决定。而王先生被以故意伤害罪提起公诉，历经三次一审：2018年12月判有期徒刑一年，上诉后发回重审；2020年12月改判无罪；检察院抗诉后再次发回重审；2021年10月改判故意伤害罪、免予刑事处罚。

2026年8月24日，呼和浩特市检察院出具《刑事申诉结果通知书》，认定：吴某打王先生一耳光虽有过错，但属"轻微不法侵害"，未对王先生身体造成明显伤害，且无证据证明吴某有继续加害行为，不宜认定为正当防卫中的不法侵害；王先生案发时不具有防卫必要性，主观上具有伤害故意，客观上实施了伤害行为，构成故意伤害罪。鉴于其情急之下犯罪、主观恶性和社会危险性较小，免予刑事处罚并无不当，决定不予抗诉。

两个案子的共性一目了然：都是先挨打、再还手，都造成对方轻伤。可结局却是一个"不负刑事责任、公安撤案"，一个"构成犯罪、免予刑事处罚"。

"免予刑事处罚"不是无罪，这点必须说清楚。它意味着法律上已经认定你构成犯罪，只是情节轻微不判刑，但刑事犯罪记录会留在案底里，影响公职身份和子女政审。王先生为此丢了工作，近十年奔波申诉。

二、正当防卫的法律标尺

要看清差别，得先把标尺立起来。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十条第一款规定：

为了使国家、公共利益、本人或者他人的人身、财产和其他权利免受正在进行的不法侵害，而采取的制止不法侵害的行为，对不法侵害人造成损害的，属于正当防卫，不负刑事责任。

第二款接着规定：

正当防卫明显超过必要限度造成重大损害的，应当负刑事责任，但是应当减轻或者免除处罚。

2020年8月28日，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联合印发《关于依法适用正当防卫制度的指导意见》（法发〔2020〕31号，以下简称《指导意见》），把这条总则性规定细化成了可操作的裁判规则。其中有三处，正是两个案子分道扬镳的地方。

第一，怎样界分"防卫"和"互殴"。《指导意见》第九条要求坚持主客观相统一原则，综合判断行为人的主观意图和行为性质。其中明确："因琐事发生争执，双方均不能保持克制而引发打斗，对于有过错的一方先动手且手段明显过激，或者一方先动手、在对方努力避免冲突的情况下仍继续侵害的，还击一方的行为一般应当认定为防卫行为。"

第二，怎样防止把"滥用防卫权"认定为防卫。《指导意见》第十条规定："对于显著轻微的不法侵害，行为人在可以辨识的情况下，直接使用足以致人重伤或者死亡的方式进行制止的，不应认定为防卫行为。"

第三，怎样认定"防卫过当"。《指导意见》第十一条至第十三条明确：认定防卫过当应当同时具备"明显超过必要限度"和"造成重大损害"两个条件，缺一不可；判断是否"明显超过必要限度"，要立足防卫人防卫时所处情境，结合社会公众的一般认知作出判断；"造成重大损害"是指造成不法侵害人重伤、死亡，造成轻伤及以下损害的不属于重大损害。

三、同一个动作，为什么结局相反

把两个案子放进这套标尺里，分界线就清晰了。差在三处。

（一）侵害的强度与持续性

象山案里，张某面对的不是"一下"的侵害，而是持续的、不断升级的围攻：先是被言语侮辱，继而遭到两人暴力围攻，对方又扬言纠集人员、携带刀具到场。侵害是"正在进行"且"持续加害"的，紧迫危险一直在。张某的反击，是对持续不法侵害的制止。

内蒙古案里，王先生面对的是"一记耳光"。呼和浩特市检察院的结论很直接：这一耳光属"轻微不法侵害"，未造成明显伤害，且无证据证明吴某会继续加害。既然侵害已经结束、又没有继续加害的现实危险，此时的反击就失去了"制止不法侵害"的前提，不再是防卫，而是新的伤害。

这是两个案子最根本的分野：一个是"侵害进行中、需要制止"，一个是"侵害已结束、报复性还击"。

（二）退让与报警在先

象山案中，张某"全程躲避退让、未曾还手，并第一时间报警"，围观人员多次拉架。这一事实直接对应《指导意见》第九条中"一方先动手、在对方努力避免冲突的情况下仍继续侵害"的情形，还击被认定为防卫。

内蒙古案中，王先生被扇耳光后直接还击，缺乏同样的退让、报警等"努力避免冲突"的客观表现。虽然不能据此苛求任何人在受辱瞬间必须冷静，但这确实影响了"防卫意图"与"伤害意图"的认定。

（三）侵害是否"中断"后仍加害

象山案有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李某倒地后仍起身继续施暴，张某才再次还击。这证明不法侵害并未中断，反击不具备"事后加害"性质。而内蒙古案中，吴某打完一记耳光后并无继续加害的证据，侵害状态已经结束。

一句话总结：正当防卫保护的是"正在被打、有继续被打危险"的人，不保护"已经挨完打、心里气不过要打回去"的人。前者是"正对不正"，后者就滑向了"互殴"。

四、实务辩护的五个抓手

对辩护律师来说，这两个案子的价值不在"谁输谁赢"，而在它们共同勾勒出的举证路径。办理涉嫌故意伤害、寻衅滋事、聚众斗殴，又存在防卫情节的案件，有五个抓手可以直接用。

1. 固定"退让在先"的客观证据。第一时间调取监控、执法记录仪、围观群众证言、报警记录，证明当事人曾躲避、退让、报警、拉架。这是把"互殴"扭转为"防卫"的第一块基石，直接对应《指导意见》第九条的认定规则。

2. 固定"侵害持续升级"的时间线。逐帧、逐段还原冲突的起因、升级节点和暴力强度，重点锁定对方是否有纠集人员、扬言持械、倒地后继续施暴等"持续加害"表示。这是证明"不法侵害正在进行"的核心，也是象山案能翻盘的关键。

3. 善用"批捕环节出罪"的程序路径。象山案走的不是庭审无罪辩护，而是"不批准逮捕→公安复议→复核维持→公安撤案"的完整链条。在侦查初期，若案卷已有监控、执法记录仪等客观证据，应在批捕阶段即提交书面辩护意见、要求调取，通过批捕环节的正当防卫认定实现程序出罪，成本远低于审判阶段的无罪辩护。

4. 精准区分"轻微不法侵害"与"可防卫的不法侵害"。《指导意见》第十条把"显著轻微的不法侵害"排除在正当防卫对象之外。如果对方只是推搡、拍打、辱骂等未造成明显伤害、且无继续加害危险的行为，当事人"还手"极易被认定为滥用防卫权。辩护时应重点论证侵害的强度、持续性和紧迫性，避免陷入"对方先动手、我还手就占理"的误区，也避免被"显著轻微"四个字一票否决。

5. 警惕"防卫过当"的双要件结构。即便防卫成立，若"明显超过必要限度"又"造成重大损害"（重伤、死亡），仍可能构成防卫过当。值得注意的是，按《指导意见》第十三条，"造成轻伤及以下损害的不属于重大损害"。这意味着，只要损害结果是轻伤，就不存在防卫过当的空间。象山案致对方轻伤，正是这条规则让"正当防卫"的认定没有后顾之忧。

五、结语

"法不能向不法让步"，是这两个案子背后共同的底色。但这句话不等于"被打就能打回去"。正当防卫的成立，永远系于一个前提——侵害正在进行、且需要以还击来制止。

象山案给了一个明确的正面示范：退让、报警都拦不住的持续围攻，还手就是防卫，撤案就是正义。内蒙古案则划了一条反向的线：一记已经结束、且没有后续危险的耳光，还手就可能是新的伤害，哪怕情有可原，也难逃"有罪"的定性。

两个案子，一个轻伤，两个答案。差的那一步，不在拳头，而在你出手时，侵害还在不在继续。【律师简介】张毅律师，北京市东卫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北京市律师协会能源自然资源与环境保护法律专业委员会秘书长，东城区律师协会知识产权业务研究会、青年律师工作委员会副秘书长，东卫全国刑事业务中心副秘书长。擅长职务犯罪、经济犯罪、环境资源犯罪辩护与研究。

本文仅作法律实务交流，不构成对具体案件的法律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