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统的私人银行

2004年7月15日上午9点，华盛顿德克森参议院办公大楼342室，一场有关反洗钱和腐败的听证会正在紧张进行。

会场座无虚席，连过道都站满了人：银行游说者、高级监管官员、 里格斯银行（Riggs Bank） 现任和前任高管、公关专家、石油行业高管、记者。

这是美国参议院国土安全和政府事务委员会常设调查小组委员会的听证会，参议员卡尔·莱文（Carl Levin）手里举着一份厚达一百多页的调查报告，将目光投向了证人席。

证人席上坐着四个人，其中有里格斯银行总裁兼CEO劳伦斯·赫伯特（Lawrence I. Hebert），及前高级副总裁兼国际银行业务高级经理西蒙·卡雷里（Simon Kareri），面无表情地听着莱文的发问：

“你根本不需要什么电脑监控系统才能意识到有问题！”莱文敲着桌子质问，“一个装有60磅现金的手提箱走进门，这还需要电脑系统来提醒你吗？！”

莱文指着摆放银行内部的监控记录文件，记录显示：就在不久前，一名华盛顿的银行经理，拎着一个装有300万美元现金、重达60磅的手提箱，大摇大摆地走进了使馆，又将这笔钱原封不动地存进了里格斯银行。

这笔钱所有者直指万里之外的赤道几内亚政府，莱文意在指控，银行内部人员在接收可疑资金时，没有按规定进行申报，公然无视美国的《爱国者法案》，里格斯银行也成为赤道几内亚奥比昂石油腐败的重要一环。

卡雷里紧闭双唇，神情木讷，他对听众不解的目光不以为意，对莱文的质问不理不睬——他就是那名拎着60磅手提箱现金存进银行的经理，此刻他援引第五修正案，拒绝回答任何问题。

听众大概知道，卡雷里此时不过是银行出事时的替罪羊，在听证会召开前几个月就已被开除。而同席被质问的里格斯银行CEO赫伯特，才是最主要责任人。

面对证据确凿的报告，赫伯特没有否认，但他把问题归咎于内部系统缺陷，比如没有电脑系统识别监控和识别可疑活动，又强调银行正在整改，并保证符合美国反洗钱法及《爱国者法案》的要求。

这些辩解在参议员们看来苍白无力。正如莱文所说：“如果这种现金存款都不能让银行警觉并提出疑问，那我不知道还有什么能了。”

听证会第二天（7月16日），里格斯银行顶不住压力，宣布以7.79亿美元出售给PNC金融服务集团。

这意味着，这家美国历史上最古老、曾服务过23位美国总统的“贵族银行”，在美国历史上存活了169年后，寿终正寝。

里格斯银行 图源：wiki百科

人们唏嘘的，不仅仅是它被收购的结局，而是这家曾经的“美国总统银行”，在面对赤道几内亚这个最大客户时彻底丧失原则，贪婪最终让它走向了“堕落”。

高峰时期，赤道几内亚石油收入存款占据了里格斯存款总量的10%，赤道几内亚成了里格斯银行最大的单一客户，这种“份量”使得里格斯银行经理甘为总统家族提供一套极致的VIP服务。

这套服务为奥比昂量身定做一套“资金通道”，石油收入通过三条路流入总统家族：

第一是现金直存，石油公司的分成，有一部分以物理钞票的方式，送到赤道几内亚大使馆，再由奥比昂的代理人存入总统及其家属的账户。

在里格斯银行，卡雷里就是奥比昂的代理人，即使排除卡雷里被“腐败”的嫌疑，作为银行内部人员，也有足够的动机去帮助奥比昂这样的大客户存款。

第二是公账私用，按赤道几内亚法律规定，石油收入属于国家外汇收入，是国家最重要的财政来源，只有政府银行账号有权接收。

但是，奥比昂设计一套独特的程序，绕过政府公账的限制：任何人从石油资金的账户取款时，必须要总统本人及其儿子或侄子的两人签字。

这意味着，总统可以合法地动用国家石油收入，购买房产、直升机等，也可以转入自己的个人账户。政府的公账和总统个人私账区分变得毫无意义。

美国参议院的报告就指出，在2000年至2003年间，有约2650万美元通过16笔交易，从政府的石油收入账户直接转入了总统个人控制的西班牙公司账户。2004年7月的参议院报告和2006年的报道都确认了这笔巨额资金的存在。

第三是离岸空壳公司，名义上政府用于国外投资、战略布局项目，实际上这些项目只是打着投资的名义套取石油收入。

里格斯帮助总统设立OtongS.A.等空壳公司，套取石油收入资金，实际受益人是奥比昂总统或其家属。

据报道，赤道几内亚相关账户在里格斯开设了60个左右的银行账户，资金总额最高时达到7亿美元，这些资金分布在赤道几内亚政府官方账户、总统奥比昂及其家属的个人账户，还有总统家族开设的离岸公司（空壳公司）。

赤道几内亚是撒哈拉以南非洲第三大石油出口国，富得流“油”，而里格斯银行成为奥比昂的私人海外银行，奥比昂家族用这些钱巩固统治，也用于私人投资、奢侈消费。

这个国家跟许多石油、矿产资源国一样，出口资源丰富，却也是资源诅咒的典型：石油喷涌得越欢，普通民众越贫穷。

赤道几内亚石油收入占财政70%以上，可以认为石油经济就是赤道几内亚经济本身，但是石油钱却并未惠及大众，全国超过一半人日收入仅为8美元或以下，这是“国富民穷”反面教材。

讽刺的是，在石油产量高峰期，该国GDP呈现爆炸式增长，人均GDP一度超2万美元，成为非洲人均GDP最高的国家，赤道几内亚也一跃由贫困国成为中上收入国家。

“平均”掩盖了赤道几内亚普通人贫困的事实，实际上，在发现石油之前，赤道几内亚是个农业国，主要依赖可可、木材出口，一直持续到1990年代。

直到1995年，美孚公司（Mobil）在萨菲罗（Zafiro）油田钻出第一口商业油井，喷涌的石油才给赤道几内亚带来了滚滚的财富——至少反映在GDP上是这样的，2000年左右，赤道几内亚的GDP增长速度冠绝全球：41.6%，这个增速是人类经济史上的奇迹。

但是赤道几内亚本身没有开采能力，它既无资金，也没技术，它的石油收入是国外公司带来的，美国石油巨头埃克森美孚（ExxonMobil），雪佛龙（Chevron）等垄断了这里石油开发。

隔壁国家加蓬，建立了邦戈家族统治，其依赖的是“石油经济-家族化统治-法国军事保护”构筑成的“铁三角”，赤道几内亚与加蓬陆上互为邻国，海上同享一片油气带（几内亚湾），与加蓬相似，也依靠“铁三角”建立长达半个世纪威权统治。

奥比昂通过在国家关键岗位、石油重要岗位安插家族成员和亲信，控制石油收入和利益分配，又用石油收入来收买分化反对派，建立稳固的家族化政权。

总统奥比昂 图源： bloomberg

但赤道几内亚更特殊：赤道几内亚国土面积太小，人口少，政治运动规模更小，它在国际上很容易被忽略，即使在90年代全球民主化浪潮中，它的政治动荡对奥比昂的威胁也远没有周边的国家大。

况且赤道几内亚开采石油的时间比尼日利亚、加蓬晚得多，石油经济完美避开了八十年代的两次石油危机，也避开了九十年代初的政治动荡。这使它的石油经济成长路线比非洲其他石油国健康得多。

但是赤道几内亚经济几乎跟加蓬一样的病态：巨额石油财富没有转化成为国民财富，而是流向了奥比昂家族和城市精英，超过一半的人口陷入贫困。

为了保护奥比昂家族利益，也为了保护赤道几内亚国家石油收入，奥比昂选择了外国的银行，正如在安保力量上选择了外国雇佣兵，而不是本土卫队。

自1979年奥比昂政变后，摩洛哥士兵就充当了奥比昂总统卫队，这支总统卫队规模有三四百人，它独立于奥比昂军队，并与本国部队形成微妙的平衡（防止本国军队哗变）。

1980年代，看了“政变指南”《战争猛犬》的曼恩，与他的队友计划到赤道几内亚颠覆奥比昂政权，他们首先要突破的防线就是摩洛哥卫队。只是可惜，他们还没跟摩洛哥卫队碰面，就被一网打尽活捉了。

事后据媒体和专家推演，假若曼恩能顺利潜入赤道几内亚，摸到总统府，他带领的80名左右雇佣兵未必能突破摩洛哥雇佣兵防线，原因是摩洛哥雇佣兵人数有显著优势，且能力不赖，也侧面说明奥比昂对外国雇佣兵安保力量的重视和投入。

外国雇佣兵总统卫队保护了总统家族的统治，也保护了石油公司与奥比昂的利益连接，使海上的石油运到美国，变成美元存在里格斯银行里，再换成奥比昂家族的奢侈生活和亲信的忠诚。

国际上对此很难置喙，至少美国的石油利益就在这里明摆着，石油公司得到石油开采权、较长时间低分成比例等直接的经济利益，换取美国对奥比昂政权的容忍——对美国来说，家族统治稳定的预期，比“民主但动荡”更符合自身利益。

而石油经济、家族统治和外国雇佣兵安保构成的统治“铁三角”，使得奥比昂即使遇到危机，能安然度过，2026年6月，在政府因未能达标而集体辞职后，他迅速重组内阁，重新任命了总理，整个过程完全在家族掌控之中。

当美国参议员调查小组在调查里格斯银行奥比昂关联账户，掀起反洗钱和腐败的风暴时，奥比昂用一惯的态度向人们表示：这只是美国的内政。

赤道几内亚石油收入没有成为国家财富，而是变成总统家庭个人私产，这一情况不是在美国听证会后才发现的，美国媒体的报道早已揭露了里格斯和奥比昂非同寻常的关系。

2003年，《洛杉矶时报》首次报道了里格斯银行与赤道几内亚的密切关系，并引起了监管机构的注意，里格斯银行慌了，赶紧开展了“自我纠错”的行动，卡雷里于2004年1月被解雇，成为“纠错”最好的替罪羊，以向监管机构表明正确态度。

为了与赤道几内亚的资产划清界线，解雇卡雷里后不久，里格斯银行便在2004年2月正式通知赤道几内亚政府，要求其撤走所有资产。

里格斯甚至关闭了一些账户，但到参议院召开听证会时，里格斯账户里仍躺着赤道几内亚相关账户的大笔资金——显然，请佛容易，送佛很难。

原因是明摆着的，赤道几内亚资金流向混乱，公账和私账模糊界限，被美国监管部门盯上了更是一大麻烦，其他银行避之唯恐不及——没有银行再愿意成为奥比昂的私人银行了。

不过，里格斯银行丑闻把它自己百年历史终结了，却远谈不上是奥比昂的悲剧，毕竟钱是“最大的普世价值”，大把美国以外的银行向奥比昂私下伸出橄榄枝呢。

在收购之前，里格斯银行被罚款4100万美元，百年老店就此落幕。但奥比昂家族的财富，只是从华盛顿的一个账户，转移到欧洲的另一个账户。

银行可以被罚款，可以被收购，但只要石油还在冒，只要还有银行愿意接收“手提箱”，独裁者的私人银行就不会消失。它只是换了一个门牌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