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老同志回忆：当年一同志身份暴露，负伤跳车逃脱后，挨个给人打电话

1988年夏，县文史办的小郭骑车去朱家洼，此番为的是一本旧名册。

这个旧名册上，罗列着几个地下交通员的名字，其中一个叫李才，这个李才当年就曾与朱家洼的朱欣陶并肩作战过。

小郭按地址找到朱欣陶家。

院墙不高，墙头爬着丝瓜。朱欣陶蹲在葡萄架下，拿一把小锤敲铁皮盒子。小郭说明来意，老人没起身，只问：“名册上那个李才，你们从哪儿查来的？”

小郭说，从交通部旧档案里翻出来的。

老人放下锤子，进屋端出两碗凉水，说：“这事搁在心里几十年了，你们要听，那我就从头说。”

事情还要从日本投降那年说起，当时，朱欣陶在国民党交通部公路总局第八公路工程管理局人事室做事。

表面上他管人事，填表、盖章、发薪；暗地里，组织派李才来找他，交代一件事：

要在他家设秘密电台，报务员张说明也住进来。

朱欣陶家里人口多，院子不算大，可越是热闹地方越不惹眼。机器装好后，呼号直通平西根据地。

白天，朱家照常开门过日子；夜里，张说明戴上耳机，手指按键，声音细得像雨打窗纸。朱欣陶躺在床上，耳朵却醒着。

当时，李才常来。

他个子不高，走路快，说话不绕弯，是个办事谨慎的人。不过，当时，地下工作环境恶劣，再谨慎的人，也有陷入险境的那一刻。

那天李才进北平城办事，路过东四牌楼。街面上人多，卖豆汁的、修鞋的、拉洋车的，挤成一团。李才走了一阵，发现后头两个人总跟着。他往左，那两人往左；他停脚看布告，那两人也停。李才心里明白，尾巴甩不掉了。

他刚想进胡同，几个军警从前面堵过来，胳膊一拧，枪口顶住后腰。

路边停着一辆军用卡车，车斗蒙着帆布。李才被推上去，帆布帘子一放，外头啥也看不见。

卡车发动机器，车身一抖。

李才想，不能这么认命，必须拼死一搏。

车身一动，他瞅准空子，挣脱手就蹿下车。车斗边伸来一只手，死死揪住他的夹克后襟。他猛一扭身，夹克脱了身，人却重重跌在土路上。紧接着枪响，子弹钻进肚子。

李才低头一看，血从棉袄里往外洇。疼得他直不起腰。可夹克里的东西，比命要紧。那里头有密件，有通讯地址。敌人得了去，朱欣陶、张说明，还有一串同志，全得完。

李才捂着肚子往前跑。街上有人喊，有人躲。他不敢走大道，专钻小胡同。跑几步，靠墙喘一口，再跑。血顺着裤腿往下滴，在土路上留一串黑点。拐过两条巷子，迎面来了一辆三轮。蹬三轮的汉子刚把车停稳。

李才上前抓住车帮，喘着说：“劳驾，带我钻胡同，钱我翻倍。”蹬车的瞅见他衣襟上的血，脸都白了。李才又说：“救人命的事。”汉子没再问，让他上车，蹬起来就拐进巷子。

三轮穿街过巷，车铃摁得急，轮子轧过石头，颠得李才伤口一抽一抽。他咬住袖子，不叫出声。

到了朱欣陶家门口，李才下车时差点栽倒。他脚底下拌蒜，闯进门，一把按住桌角，抄起电话。手抖，号码却拨得准。

电话一通，他就说：“出事了，快走，马上。”打了一个，又打一个。朱家二姑娘懂救护，听到响动奔出来，见他小肚子往外渗血，转身扯了条干净布，缠住伤口。她手也哆嗦，可缠得紧。李才靠在桌边，脸白得像纸，嘴里还不住地问自己：“都通知到了没有？”

朱欣陶在班上接到那通电话，撂下手里活就往回跑。进门一看，啥都明白了。

他没多问，先让张说明转移。电台不能留，人也不能留。

张子余被叫来，连夜用车子把李才驮到西单石缸胡同，托一户可靠人家藏下，再请医生。医生看了说，贯通伤，没打断肠子，只要不化脓，不用开刀。

两个人排开班，一个守白天，一个守夜里，盘尼西林按时打。药难弄，每一针都金贵。李才疼得冒汗，却不哼一声。

将养了六十来天，伤口封口，张子余陪他走天津，再进解放区。

电台这边也没耽搁，当天就被朱欣陶挪到一位熟人屋里。他编了个由头，说那是一只装古玩玉件的箱子，求人家替自己收着。熟人家的内掌柜乐呵呵地把箱子搬下地窖，还拿油布盖严实。

她哪里知道，里头装的是能救命的电台。解放以后，张说明跟着公安部的同志上门起电台，那妇人才拍着脑门醒悟，说：“我守了这些年，守的是这么个宝贝！”

小郭听到这里，问：“后来呢？”

朱欣陶说：“后来就解放了。”

小郭又问：“您那时候怕不怕？”

老人笑了笑：“怕。可李才中弹还往这儿跑，他怕不怕？他怕的是夹克落到敌人手里。我们这些人，能把命交出去，是因为组织在背后托着。没有组织，我朱欣陶在敌人里头活不过三天。”他停了停，又说：“我不过尽了一点力。跟战场上那些牺牲的比，不算啥。”

院里丝瓜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小郭合上本子，半天没说话。老人端起凉水喝了一口，眼睛望着墙外。那眼神，像又看见那辆急奔的三轮，看见李才捂着肚子扑到桌前，抓起电话。

有些事，老人不说，旁人不知道；可一说出来，就像刚发生在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