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熟散文：沈从文墓，低调到了尘埃

沈从文墓。

沈从文的凤凰城，我一共去过6次。不是凤凰城好玩，而是因为他，我爱上这座城。还有就是电视台和文化公司邀请去做嘉宾，不得不去。

第一次去是1997年，那年起，兴放长假，国庆节，我们几个人就去了这里。

找沈从文墓，可是费了一番周折。直到今天，游人走到跟前，还不相信是沈从文的墓，因为它太过谦谨。

我甚至到今天为止，还不确定哪处是沈从文骨灰安放的墓穴。

墓地没有“庄严肃穆”的感觉，也没有其他墓区常见的那种阴森。

它背枕南华山麓，面临沱江清流，像沈从文后半生，寂寂无闻；像沈从文其人，悄无声息地落座。

用人们常说的一句话，总结我6次拜谒沈墓的感觉，那就是“低调到了尘埃”。

它的诔文、题刻以及墓碑一概不事张扬，墓与南华山，水乳交融。你甚至可以忽略它的存在，路过它的墓前，拾级直上山顶。

站在墓前，你会想到小时候调皮的从文、年轻时腼腆的从文、老来沉稳的沈从文。墓区各处题刻，让你触摸，让你平视或者俯读，让你细品。心与心交流，才能读懂它平实的文字；情与情碰撞，才会理解这位平凡的人杰。

半人高的一块被打磨过的五色石，取自山脚下的河床，据说是先生的墓碑。正面镌刻着先生的两句话：照我思索，能理解我；照我思索，可认识“人”。碑的背后，是沈从文妻姊张允和的诔文：不折不从，亦慈亦让；星斗其文，赤子其人。沈从文妻子张兆和及凤凰县政府的悼念文字，分别立于墓区东西，细说生前死后，情深而隽永。

墓碑对面的坡下，乱石中立起一块高约1.5米的水泥板，上面刻有从文表侄黄永玉夫妻的悼文：一个士兵要不战死沙场，便是回到故乡。除石壁上“兴废周知”四个苍劲的大字用红漆涂抹外，其余四块五面题刻，全用绿漆细心描过，与天光山色水波呼应，浑然成一墓区整体。

我想墓地的规模格局，应是先生生前的用心。后来电话请教凤凰县委办公室张先生，证实了我的猜想。他说先生晚年曾回过一次故乡，亲自探看了百年之后的安息之所，选定墓址之后，对其制式格局作了交代。

南华山，曾是先生少年时逃学后的乐园，现在他有整块的时间，以一位老者慈祥的目光，打量周遭的风物人情，反刍儿时的欢乐。

小时候即使因逃学罚跪于房间角落，那颗童心也仍在大自然里驰骤：“想到天上飞满风筝的情形，想到空山中歌呼的黄鹂，想到树木上累累的果实。”有时，眼馋嘴馋人家园里黄熟的枇杷，竟被主人撵得飞跑。

沈从文和张兆和晚年在沱江河边。

他有闲暇整日与沱江河为伴，看光屁股的后代如何像自己小时候一样嬉戏于碧波，看水牛如何成群躺在浅水的北岸；看城中两岸埠头上洗濯衣物的红男绿女，聆听他们棒槌敲打衣物时嘭嘭的声音掠过水面回荡于河谷山间。老人也许还会记得长宁哨的苗乡场集，“小河边……照例来了无数小船和竹筏，竹筏上且常常有长眉秀目脸儿极白奶头高肿的青年苗族女人，用绣花大衣袖掩着口笑，使人看来十分舒服。”

后来他说到自己成长经历时，明白无误地提到了故乡的水：“我情感流动而不凝固，一派清波给予我的影响实在不小。我幼小时较美丽的生活，大都不能和水分离。我受业的学校，可以说永远设在水边。我学会思索，我认识美，理解人生，水对于我有极大关系。”

能让他的肉身和灵魂依托的最理想家园，只有凤凰，只有这片生他养他的山水灵秀的土地。

半个世纪独在异乡为异客，他永远称自己为“乡下人”。家乡，永远像母亲一样呼唤着他的乳名。

战乱时没有埋骨沙场，“文革”中又躲过了大劫，既得力于先生的刚处，也得力于先生的柔处。

墓前，我真想请教这位长眠地下的长者，避过“文革”那劫，其代价是半生不“从文”，那种壮志难酬的痛恨，那种落寞的心境，那种被人遗忘的孤独，如何消受？心灵深处，可是遍布伤痕？

好在他有的是才气。弄文，以他充满人性美与风俗美的文字成就一代大家，以不到小学四年级的学历，在北京写出京派作家的地位，而且越来越显示出作品永恒的艺术感染力；研史，一本《中国古代服饰研究》，足够奠定他的服饰史研究不可动摇的地位。

1988年的那个夏天，游子终于回到了故乡母亲的怀抱。日夜里一枕涛声，四季中满眼翠绿，一个与自然水乳交融的所在，一个与世无争的卑谦墓园，安息着“赤子其人”的灵魂。

于是，游凤凰的人，不管他是否读过沈从文的作品，第一个要拜谒的，便是沈从文。

站在先生墓前，旋首四围山水，我想，以青山秀水培育出沈从文这样的人杰，是湘西不负先生；而以清灵的文字向世界活画出这片美丽神奇的土地，则是先生未负湘西。

（写于1997年，2026年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