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爱情之死，我更想知道爱情如何幸存

如果用一首歌来概括你对爱情的最初想象，你会选择哪一首？

对许多80、90后来说，答案大概逃不开“只对你有感觉”“我愿意为你，忘记我姓名”“悬崖绝岭为你亦当是平地”……

这样热烈、义无反顾的爱情表达，似乎正在远去。

我们谈论爱情的方式在悄悄改变：要保持清醒，划清边界，及时止损；要选择合适的人，也别忘了提升自己。

这些道理让我们在关系中更加游刃有余，却也让人忍不住想：爱情本身，真的可以被修剪得如此规整吗？

当理性越来越多地进入爱情，那些无法被计算和掌控的部分又该放在哪里？

新书《爱爱不爱》，就从这里出发。

法兰西艺术与文学骑士勋章得主、瑞典漫画家利夫 ·斯特伦奎斯特，继豆瓣8.8分的《犹在镜中》之后，再次用锐利的视觉语言拆解那些看似熟悉的观念，也把哲学、社会学和流行文化融入轻盈而幽默的漫画。

比起“爱情之死”，我想讨论更有意思的——爱情如何幸存。 ——利夫·斯特伦奎斯特

古希腊人都知道，苏格拉底长得挺难看。

年纪不小，矮矮胖胖，整天穿着破旧衣衫四处溜达。去相亲可能都会被劝退。

然而，雅典的顶流美少年阿尔西比亚德斯被他迷得神魂颠倒，甚至屡次色诱无果也没能下头。

何必呢？阿尔西比亚德斯给出的理由是：

这个故事被柏拉图写进了《会饮篇》，两千多年以后，又在《爱爱不爱》中被再次讲述。利夫·斯特伦奎斯特从中抓住了爱情的奇妙之处：我们当然可以说出爱一个人的种种理由，但真要追问”为什么偏偏是这个人”，这些理由好像又都不够。

反观今天，在爱上一个人之前，需要先将对方评估一遍——年龄、学历、职业、收入、生活方式、原生家庭、依恋类型、MBTI……而有交友软件在手，总觉得还有下一个人可以认识、比较和选择。

社会学家伊娃·易洛思也讨论过这种变化。她谈到，在一个日益科学化的、祛魅的世界里，我们相信凭借理性的决策方法、高科技的手段，可以开辟出一条幸福的通途。

斯特伦奎斯特举了一个恋综里的例子。50岁的袜子公司老板马茨参加节目时，带着一份相当具体的择偶标准：对方要苗条、受过教育、乐观，喜欢旅行和狗狗。后来，他遇到了58岁的伊丽莎白。两个人一拍即合，直到马茨发现她有一个他无法接受的习惯：抽烟。

这个人在我雷区蹦迪，我怎么还会被吸引？马茨因此非常苦恼。

在斯特伦奎斯特看来，马茨的心态从一开始就值得玩味——他仿佛预订了一件商品：苗条、受过教育、乐观、爱旅行和狗狗的女人。现在“商品”出现了“瑕疵”，他自然会感到不满。

但爱情不是这么运作的。你可以列出自己想要什么，却很难预料自己最终会爱上谁。

如哲学家齐泽克所说，“坠入爱河”是一次无法预料、足以改变人生的事件，会让你的自我经历某种崩塌。

而在这个要求一切高效和可控的时代，抗拒这种坠落，也许只是一种太过熟练的趋利避害本能。

现在谈恋爱还讲究一个词：清醒。

不要太黏人，别围着对方转；发现不合适，要及时止损；哪怕真的很喜欢，也最好别陷进去太深。

碧昂丝的金曲《无可取代》（Irreplaceable）就是例子：歌里的女人被男人背叛后，没有求他留下，反而告诉他，你赶紧走，我很快就能找到别人。

| 图片来自Irreplaceable MV

我可以爱你，但我不会离不开你——这样的爱情观如此深入人心，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帮助女性从传统的浪漫爱情叙事里夺回了自我。

可一旦爱得太多呢？如果我真的很需要你，甚至远远超过你需要我，又该怎么办？

1812年，卡罗琳·兰姆与诗人拜伦陷入了一段激烈的恋情。两人彼此吸引，也彼此折磨。卡罗琳会在拜伦参加舞会时守在外面，甚至乔装成男仆混进拜伦家，给他寄自己的毛发。拜伦后来形容她像一个纠缠不休的骷髅。

放到今天，有一整套话语能用来解读这段关系：过分依赖、失去边界、爱得不对等。

但斯特伦奎斯特想追问：为什么爱得更多，会这么容易被理解成一种失败？

如今，理想的爱情应该公平，无痛，能果断开始，也能体面结束，它不能干扰最重要的核心——自我。

斯特伦奎斯特为这种自我赋权式的爱情观起了个俏皮的名字，叫“随手就能换掉你”法则。许多人相信，按照这套法则去恋爱，就能获得幸福；就算爱情失败，至少还能保住自由。

为了检验这套爱情法则能否兑现它的承诺，斯特伦奎斯特把目光重新投向了哲学家和社会学家，由此看见了更丰沛、更复杂的爱情面貌。

哲学家罗兰·巴特首先动摇了“公平”：

思想家安德烈亚斯·莎乐美提醒我们，痛苦并非幸福的死敌：

克尔凯郭尔甚至认为，爱得越多，一个人反而会变得更加富有：

（顺带一提，你还能在书里读到他轰轰烈烈的悔婚故事：爱着未婚妻，却解除了婚约，且终身未婚。）

当代哲学家韩炳哲则把目光移向了爱情背后更大的社会图景：

在这样的功绩社会里，连爱情似乎也成了可以靠自身努力获得的结果。

如果还是没能“成功”，责任自然又回到了自己身上。

优质的我理应 得到优质的爱情，这听起来再合理不过。

有一些男人对此深信不疑。他们将人放进一套严密的等级分类体系：alpha、beta、sigma；五分女、十分男，给所有人的性市场价值打分。

他们也拼命健身、赚钱、提高社会地位、学习搭讪，为了获得筛选女人的资格。

他们深信不疑的人生导师，通常从一个宏大而浮夸的“科学”理论出发，最终却给出一些平庸的生活方式或购物建议。

你也许会觉得，这不就是加在女人身上的那套标准吗？现在男人也按这个标准卷起来，又有什么不好？

问题是，当一个人熟练玩转这套规则，他学会的是如何去爱，还是如何在关系里一直占据更有利的位置？

斯特伦奎斯特从无数现实案例中看到，这样的心态，最终将使亲密关系化成一场没有终点的较量。

“男人必须通过全方位的、持续性的角力来击败女友，日日如此，才能留住她。”

这样的人当然是极端的。斯特伦奎斯特真正想让我们看到的是，这种思维方式对我们来说并不陌生。

我们早已知道，人生不是非得用效率和成就来衡量；可提到爱情，“成为更好的自己才能得到更好的爱情”却很少被认真质疑。

她写道：

“人们仿佛认为，爱就像努力栽培后可以尽情摘取的果实，是一个人完成自我优化、心理治疗和形体改造之旅才能获得的奖赏。”

这也许是这个时代的我们，对爱最深的误解。

社会学家兰德尔·柯林斯把恋爱关系称作一种“只有两个人的小型宗教”。两个人会慢慢拥有自己的仪式：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共同喜欢的歌、只有彼此听得懂的玩笑、纪念日，还有那些对别人毫无意义、对他们却很重要的小东西。点滴累积，让对方变成特别的人。

听起来有点傻？那就对了。斯特伦奎斯特说，坠入爱河，人会“仿佛失去手脚，像路边油腻餐车里不停旋转的烤肉，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燃烧，只能被一股想要靠近某个人的渴望占据”。

你上一次这么想靠近一个人，是什么时候？

愿我们偶尔也交上好运，做一块幸福的烤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