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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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望岳》
唐·杜甫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每次读到这两句，都仿佛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泰山脚下，第一次面对庞大之物时那不由自主的惊叹。他不是在问泰山，而是在问自己：世界究竟有多大，而我又能走到多高？
《望岳》作于杜甫二十四岁前后。那正是开元盛世，也是杜甫一生中最明亮、最轻快的日子。
“放荡齐赵间，裘马颇清狂。”他还没有尝过“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的滋味，也没有见过“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真相。他相信自己正站在时代的起点，也站在人生的起点。
于是，泰山便成了他眼里的天下。
02
“岱宗夫如何”起笔发问，看似无答案，却已经把自己放到一个仰望者的位置。紧接着“齐鲁青未了”作答，好在不写山之高，而写山之青，一座泰山不是孤峰独石，而是用一脉青翠铺满了整个齐鲁大地。
那其实不是山的颜色，是青年心头的颜色，无边无际，没有尽头。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如果说上一联是远望，这一联便是近看。天地把所有的神奇与秀美都聚集到这座山上，而山也真的用一侧身体劈开了明明暗暗。一个“割”字，让山从被看的风景变成主动的力量。仿佛大山在说：你们所谓的光明和黑暗，不过是我左边和右边的差别。
这种霸气，正是盛唐赋予年轻人的自信。
等到“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诗人不再是旁观者，山间的云升起来，涌进他的胸怀，把他的心涤荡得开阔明亮；他追着一只归鸟，目光穿过千里，几乎要把眼眶睁裂。泰山已经不再是身外的风景，而是他心境的外化。
所谓的“望岳”，其实是在望向那个尚未完全展开的自己。
03
于是有了那一句“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这一句里藏着一颗种子，是杜甫一生全部诗歌的萌芽。他不是想“看看”山顶，而是想站上去，将天下尽收眼底。孔子登泰山而小天下，孟子说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
杜甫此时的志向，也不在一诗一赋，而在致君尧舜、匡扶社稷。他要做的不仅是一个诗人，更是一个能让时代变好的人。
后来的杜甫，确实在不断“登山”。只不过那山不是泰山，是现实与命运的峭壁。
二十岁到四十岁，他在长安一困就是十年，靠“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求取机会；
安史之乱中，他成了俘虏，目睹国破山河，写下“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逃出长安后，他为肃宗直言进谏，却因房琯被牵连，从此远离政治中心；
晚年漂泊成都、夔州、岳阳，贫病交加，小儿子活活饿死在门前。
04
他最终没有站上政治的绝顶。
但恰恰是这些跌落，让少年的“一览众山小”变成了中年的“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年轻时他想俯瞰群山，后来他愿意身处低谷，为每一个受苦的人写下诗篇。如果要找一首诗来对照，最动人的是杜甫晚年的《登岳阳楼》：
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
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
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
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
同样是登高，年轻时他看的是自我与壮志，晚年他看的是乾坤与苍生。视线由“众山”扩大到“天下”，目光从征服变成了拥抱。
05
由此，《望岳》的价值不只是“少年意气”的标本，更是杜甫用一生去完成的一个承诺。
他年轻时说要登上绝顶，最后他真的登上了，只不过那是一座别人看不见的山——苦难之山、悲悯之山、诗史之山。
泰山的高度是天地给的，而杜甫的高度是自己一步一步丈量的。
这也是为什么每一个青春时代的人都会爱上《望岳》。
因为那时很多人和杜甫一样，相信远方有高峰，而自己一定能站上去。
后来，很多人或许没有成为想成为的人，没有站上想站上的顶端，但在这个过程里，懂得了什么叫“造化钟神秀”：所有的幸运和才华，都值得珍惜；什么叫“阴阳割昏晓”：所有的光明，都曾经穿过黑暗。
真正的人生不是直线登顶，而是在最低处仍然能仰望最高的山，在小船上仍然能看见乾坤日夜浮。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少年杜甫写下这句话时，并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长。
而千百年后的读者，读完诗，再看他的一生，终于明白：一座山真正的顶峰，不是被人踩在脚下，而是化作一个人永远向前的目光。
泰山未老，青未了；诗心未改，路正长。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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