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宣和年间,郓城县东溪村,晁盖本来有一条不必冒险的人生路:守着祖业,结交豪杰,练习武艺,偶尔接济落难之人。可一场关于生辰纲的谈话,把这个乡村富户推上了亡命江湖的道路。
这件事最值得琢磨的地方,不是十万贯财物有多诱人,而是晁盖为什么明知风险极大,仍然愿意出手。若只用“贪财”二字解释,显然说不通。
晁盖家境殷实,在东溪村颇有声望。他喜欢收留江湖人物,别人投奔而来,他很少盘问根底;有人要走,还会送些盘缠。这样的人,未必精于算计,却极重情面。
有意思的是,刘唐带来的消息,并不是一笔普通买卖。大名府梁中书把搜刮来的金珠财物,押送东京,替蔡京祝寿。刘唐还提到,前一年类似的财物曾在途中被人劫走,而且至今没有查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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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的分量很重。
它让晁盖意识到,所谓生辰纲,并不是寻常百姓的私产,而是权贵借官府名义搜刮民间,再层层输送的利益。刘唐大概是这样劝说的:“去年有人劫得,至今无事,今年为何不能动手?”晁盖没有立即答应,只问:“此事若败,弟兄们还能回头吗?”
公孙胜随后加入,使这件事从一时冲动变成了可执行的计划。他有武艺,有江湖经验,又熟悉北方道路。对晁盖而言,这不只是有人来分财,更像是有人把一面“替天行道”的旗子递到了面前。
晁盖的弱点,也在这里暴露出来。他相信朋友,相信义气,也相信做一件看起来痛快的事,便能得到相应的结果。可江湖不是酒桌,风险不会因为兄弟情深而减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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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泥冈上,七星聚义,众人装成挑夫,利用酷热和酒水麻痹押运军士,最终夺走生辰纲。这个计策的确周密,但它只解决了如何得手,没有解决得手之后怎么办。
这正是晁盖与真正的权谋人物之间的差别。
劫案发生后,晁盖没有经营一套可靠的退路,也没有建立严密的分配和联络方式。众人各自取财,各自返回,关系靠的是旧日交情,不是制度。白胜、阮氏三雄等人所得多少,原著并未细细交代,但可以确定,晁盖并没有把这批财物变成长期经营的本钱。
案发之后,宋江暗中报信,晁盖只得烧掉庄园,带着吴用、公孙胜、刘唐逃亡。那座能够庇护众人的庄园,就这样被一把火烧掉。对晁盖来说,真正的损失不是少了多少金银,而是从此失去了合法身份、家业根基和在乡里的立足之地。
他为什么不逃往别处,偏偏上梁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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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梁山给了他一个继续收留兄弟的地方。王伦原本不愿接纳这批人,林冲火并王伦,晁盖坐上首领位置。此时他做的第一件重要事情,不是扩大地盘,也不是盘点财物,而是把钱财拿出来安顿众人、赏赐喽啰。
“这些财物,大家都有份。”晁盖说得简单。林冲看在眼里,才逐渐相信这个新首领并非只想独占山寨。
这一笔分配,体现了晁盖的豪爽,也埋下了他的隐患。他能让人感到温厚,却不善于让人服从;能在危急时刻聚拢好汉,却不擅长处理复杂的权力关系。梁山人员越来越多,旧兄弟、降将、地方豪强和各路人物混杂在一起,单靠义气已经难以维持秩序。
宋江的优势,恰恰在晁盖欠缺的地方。他善于观察人心,懂得经营声望,也知道怎样把个人情分转化为组织影响。晁盖把兄弟当兄弟,宋江却更懂得如何安排兄弟、使用兄弟。两种作风并无高下之分,却决定了两人在梁山上的不同结局。
晁盖后来攻打曾头市,吴用、公孙胜没有随行,这个细节很能说明问题。出征队伍中,真正与他早年患难相交的,主要还是阮氏三雄和刘唐。曾经的聚义核心已经松动,晁盖仍有威望,却不再拥有最初那种无条件的拥护。
遗憾的是,晁盖直到这时,仍然没有改变自己的处事方式。他相信只要自己带头冲锋,兄弟们自然会跟上;相信只要自己坦荡,别人便不会生出异心。可梁山的格局早已变了,首领不仅要讲义气,还要懂得分权、用人和防范。
曾头市一战,晁盖中箭而死。关于那支箭的来历,小说留下了“史文恭”之名,也留下了后世许多猜测。但从故事结构看,晁盖的败局并非始于那一箭,而是始于他把一个复杂的山寨,始终当成了几位老朋友聚会的庄园。
所以,晁盖劫取生辰纲,既不是单纯为了发财,也不能完全说成只为救济百姓。他反感权贵搜刮,敬重江湖义气,更相信朋友之间应当共同担责。只是义气能让人聚在一起,却未必能让一群立场各异的人长期同心。
他失去的,是家产,也是退路;他得到的,是梁山最初的聚义局面。至于这笔代价值不值得,答案恐怕只有晁盖自己清楚。只可惜,他还没来得及把自己的规矩讲明白,梁山就已经换了一套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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