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循史而来,借故事说人。所述皆以史料为据,遇有异说,则择善而从;遇有未详之处,宁留一笔空白,也不妄添一段传奇。至于文中偶有感怀,不过是看完一段旧事之后,替古人轻轻叹一句。是非功过,留给后人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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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古代建康,今南京)
升明三年,公元479年,四月,建康。
这天办的是禅让大典,老刘家的皇帝,把江山让给齐王萧道成,头一天禅位诏书已经颁下,这天轮到最后一道节目,皇帝临轩见百官,当面交出玺绶。
玉玺捧出来了,仪仗列好了,百官站齐了。
就差一个人,皇帝没露面。
满宫好一顿找,最后在后宫佛殿里找着了,十一岁的小皇帝刘准,缩在佛盖底下,就是罩在佛像头顶的那顶宝盖,孩子抱着膝盖,死活不肯出来。
前头百官等着,后宫佛像底下,孩子缩着。
您先别忙着笑话这孩子,他为什么躲,得把日子往前倒。
不对,严格讲,得倒回两年前的一个夏夜。
公元477年,七月初七,乞巧节。
这天夜里没的,是刘准的前一任,后废帝刘昱。
刘昱这个人,得先交代几句,不然后头的事您听不明白。
这位小皇帝十岁登基,没的时候虚岁十五,中间五年,建康城的老百姓是掰着手指头熬过来的,他白天睡觉,夜里出门,随从手里全拿着家伙,街上撞见的人倒霉,狗马也倒霉。
史书里写,老百姓一听皇帝要出宫,家家闭门;这位爷,一天不弄死人还浑身不自在。
朝廷里立着一位大人物,中领军萧道成,领军管的是建康禁军主力,搁现在说,相当于首都卫戍司令,这位是刘宋官场熬出来的老江湖,五十出头,人高马大,肚子尤其大。
小皇帝跟这位胖领军,有过一段著名的过节。
有天刘昱闯进领军府,赶上萧道成光着膀子午睡,小皇帝一看这肚子,来了兴致,把人叫醒,喝令站好,提起笔就在人家肚皮上画了个圈,当箭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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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刘昱,在玩乐)
弓拉满了。
萧道成抓着笏板挡肚子,一迭声讨饶,汗把后背全打透了,旁边随从王天恩急了,扑通跪下哄。
萧领军这肚子,真是绝妙的靶子,可一箭射死了,往后就再没这么好的靶子了,要不换没箭头的圆骨箭?射中了,改日还能再射。
刘昱一听,有道理,真换了。
一箭出去,正中肚脐。
小皇帝把弓一扔,哈哈大笑,还问左右自己的箭法如何,左右一迭声叫好,他才得意地走了。
这条命算捡回来了,可捡得了初一,捡不了十五,往后刘昱不止一回想弄死他,还让人刻了个萧道成的木头人,在木头肚子上画圈,带随从天天射着玩。
萧道成闭门不出;刘昱的母亲陈太妃出面骂几回,也就收敛几天。
这日子没法过了。
萧道成开始在小皇帝身边下功夫,直阁将军王敬则出面,重金结交皇帝的贴身亲随,杨玉夫、杨万年,前后拉了二十五个人。
就等一个机会。
机会是刘昱自己送上门的。
七月初七这天,小皇帝在外头野了一整天。
白天跟人比赛跳高,傍晚逛尼寺,夜里又跑去新安寺偷了条狗,逼着和尚陪他煮狗肉喝酒,喝得大醉,深一脚浅一脚回的仁寿殿。
睡倒之前,他给杨玉夫留了一道命令,《资治通鉴》记了这事,大意是:
今晚织女渡河,你在院里盯着。看见了,立刻报我;看不见,就要你的脑袋。
杨玉夫站在院里,后脖颈子发凉。
这位小主子的规矩,满宫皆知,说弄死谁,从来不隔夜,何况头几天,刘昱刚放过话,说要取杨玉夫的肝肺。
织女渡不渡河,谁说了算?说了算的那位,喝大了。
杨玉夫横下一条心,叫上杨万年摸进殿里,抽出皇帝枕边那把从不离身的防身刀,把睡熟的刘昱结果了。
人头割下来,一裹,连夜送出宫,投的是王敬则。
王敬则拎着人头,飞马奔萧道成府,到了门口,出岔子了,萧道成不敢开门,怕这是小皇帝设的局,诈称人死了骗他开门,门里门外僵了半天,最后王敬则把人头从墙头上扔了进去。
萧道成让人打来水,把人头洗净,凑近了,看了又看。
认准了。
这才披甲上马,直冲皇宫,宫里人听说小皇帝没了,山呼万岁。
第二天,以太后的名义发诏,废刘昱为苍梧王。
那接下来,谁当皇帝?
萧道成点了一个人,安成王刘准,明帝家三皇子,虚岁九岁。
九岁的刘准,是被人从睡梦里薅起来的,先接进朝堂住下,没几天登基,改元“升明”。
头天夜里宫里刚没了一个皇帝,这几天里另一个孩子被抬上那个位子,他心里转的什么念头,史书一个字没留。
这里头还夹着一笔糊涂账,《宋书》留过一种流传很广的说法:
明帝晚年身子垮了,生不出孩子,皇子是抱来的,刘准的生父,说是起兵造反、兵败灭门的桂阳王刘休范。
可近代史家吕思勉泼过冷水,写《宋书》的沈约是南齐史官,把刘家写得不堪一点,萧家接手就不扎眼,多半是替新朝递的软文章。
您琢磨琢磨,连血统都能拿来当政治材料使,反正按玉牒户口,他姓刘。
好了,皇帝有了,年号也有了,往后这两年,刘准的本职工作就一样,坐在那儿,朝廷真正的大事,一件一件从他手边流过去,全汇进萧道成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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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萧道成,运筹帷幄中)
这两年,萧道成办了三件事,件件都在给老刘家钉棺材钉。
头一件,收拾外地起兵的。
荆州刺史沈攸之,长江中游的军政大权攥在手里,手下号称十万之众,升明元年十二月起兵,说是奉了太后密令,密令还专门藏在太后赏的蜡烛里,桥段做得十足。
声势挺大,仗打得稀松,大军顿在郢城底下,守将柳世隆看准他沉不住气,派人站上城头一通臭骂,身经百战的沈攸之还真被骂火了,下令猛攻,攻不下。
顿了一个多月,军心散了,兵开始成建制地跑,转过年开春,一夜崩盘。往回逃,半道上老窝江陵又让人端了,走投无路,带着儿子躲进华容的栎树林,爷俩一根绳,吊死了,首级装匣,送进建康。
第二件,收拾城里的。
老臣袁粲,明帝临终托孤的那几位里他算一个,此时坐镇石头城,沈攸之一起兵,袁粲就约了几家老臣,打算在京城动手,假传太后令,在朝堂上把萧道成摘出去。
谋划得挺好,坏就坏在队友,日子还没到,同谋的刘秉先吓破了胆,天没黑就拖家带口、载着细软奔石头城去了,半道碰见的人都看傻了。
袁粲在城里听说,就剩一句话:
“何事遽来?今败矣!”
你这时候来干什么?完了。
事泄,萧道成的人连夜攻石头城,火烧西门,城破的时候,袁粲让人点上蜡烛,照着自己的脸,端端正正坐着,他儿子袁最察觉黑暗里有动静,扑上去用身子挡住父亲,先挨了一刀。
袁粲这才开口,说了两句话。
头一句,后来成了成语:
“本知一木不能止大厦之崩,但以名义至此耳。”
早知道一根木头撑不住要塌的大厦,可名义把我架到这儿了,退不得。
第二句,是对儿子说的:
“我不失为忠臣,汝不失为孝子。”
说完,父子俩死在一处,袁粲那年五十八。
这两句不是小说家编的,《资治通鉴》原文摆在那儿,写到这儿,说书人都得停一拍,建康老百姓也停了一拍,民间后来传开一支歌谣:
“可怜石头城,宁为袁粲死,不作褚渊生。”
那位褚渊,跟袁粲同受顾命的老同事,转头就把袁粲的密谋,一五一十卖给了萧道成。
老刘家的天下,肯替它挡刀的人,到这儿算是耗尽了。
第三件事,最体面,也最狠:走手续。
升明二年九月,诏书下来,萧道成进太傅,领扬州牧,外加一套特殊待遇: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
翻成人话,带着武器上金殿,见了皇帝不用小跑,司礼官唱名,不唱全名。
这套排场不是新发明,曹操办过,司马家办过,刘裕也办过,历史上凡把这套办齐的,后头就剩一道手续了。
转过年开春,三月,进相国,封齐公,加九锡,九锡,九样最高规格的御赐,车马、衣服、乐器、朱户、弓矢、斧钺,一样不缺。
这套东西在历史上另有个用处,禅让的预告。
四月,晋齐王,石头城改成齐王世子宫,规制全照东宫的样。
同月,禅位诏书颁下,就回到咱们开头那天。
礼官把一切备齐,就等皇帝临轩。
皇帝不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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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刘宋太后,王贞风)
太后王贞风慌了,亲自领着宦官满殿搜,最后从佛盖底下把人拽了出来,进殿抬人的,是王敬则,殿庭里列着兵,手里抬着一乘板舆,最简单的木板车。
您记住这个王敬则,两年前,往萧道成府里扔人头的,是他;两年后,进殿里接皇帝的,还是他。
孩子不哭了,史书用了两个字:“收泪”,他止住哭,问王敬则:
“欲见杀乎?”
你们,是来杀我的吗?
十一岁,先问死。
王敬则答:“出居别宫耳。官先取司马家亦如此。”
不是,换个宫住而已,你们老刘家当年从司马家手里接这个天下,也是这么办的。
这话不骂人,可比骂人狠。
往前数五十九年,公元420年,宋武帝刘裕受禅,晋恭帝司马德文让出皇位,连流程带细节一模一样,权臣推辞几轮,禅位诏书的稿子递上去,司马德文自己抄的,一边抄一边说,心甘情愿。
一年多以后,司马德文死了,刘裕先送去一杯毒酒,他不肯喝,《资治通鉴》里记着原话:
“佛教,自杀者不复得人身。”
佛门讲,自杀的人,来世投不得人身,他信这个,要留着命,等一个来世,送酒的人等不了,拿被子把他活活闷死了。
六十年前的事,一字不差,轮到了刘准。
孩子听完,哭得更凶,一边哭,一边弹了一下手指,弹指,大约是当时人起誓的动作。
然后,是那句往后传了一千五百年的话。
《资治通鉴》的版本是:“愿后身世世勿复生天王家!”
《南史·王敬则传》里记的更绝,带着佛味:
“唯愿后身生生世世,不复天王作因缘。”
下辈子,下下辈子,永远别再跟帝王家结这段缘,后来民间口口相传,传成了更好记的一版:
“愿生生世世,再不生帝王家。”
三个版本,一个意思。
宫中皆哭,哭声出了宫墙。
后头还有一笔,我头一回读到,愣了半天。
史书记,哭完了,这孩子拍了拍王敬则的手背,说:
必无过虑,当饷辅国十万钱。
你别多虑,回头我送你十万钱(辅国,是王敬则当时的军号)
他在贿赂他,用他以为的、全世界最大的一个数。
后世注《通鉴》的胡三省,在这儿批了一句:
“史言帝庸暗。”
我倒觉得,胡先生这话重了,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能想到的全部自救办法,也就剩把兜里最大的一块糖,递到刀跟前了。
板舆把皇帝抬出大殿,当天还有个小插曲,侍中谢朏当值,差事是把玉玺绶带当众交出去。他装糊涂:“有何公事?”
传诏的催:解玺绶,授齐王。
他回了六个字:
“齐自应有侍中。”
齐国自己会养侍中,轮不着我,说完,朝服一整,扬长而去。
满朝文武,这天就硬了这么一根骨头,剩下的事,换了王俭来办。
礼毕,刘准坐着画轮车,出东掖门,车上,这孩子问了一句:
“今日何不奏鼓吹?”
今天怎么不奏乐啊?
左右没人应声。
一个字都没有。
再说刘准。
新朝给旧主留了体面,封汝阴王,迁丹阳宫,行宋正朔,上书不称表,答表不称诏,等于承认他还是个前朝的小朝廷。
看管他的兵,名义上叫护卫。
他这会儿的指望,跟您我要是落到这步田地一样朴素:活着。
这事有先例,两百五十多年前,汉献帝让位给曹丕,封山阳公,又活了十四年,寿终正寝。
丹阳宫里的孩子要是知道这段旧事,那一个来月,八成觉得自己也能等。
可他多半没算明白一件事,丹阳宫外头那些看守的兵,比他还怕。
道理说出来就透,新皇帝坐稳之前,天底下最烫手的东西,就是旧皇帝,谁沾上,谁说不清。
五月,出事了。
《南史》的记载就一句话:
“帝闻外有驰马者,惧乱作。”
门外有人骑马跑过,宫里那位听见动静,吓得以为乱子来了,看守的兵也炸了,有人冲着汝阴王来了?
先下手为强,刘准死在里头。
对外的说法是现成的,汝阴王病故。
那年他虚岁十一,《宋书》上记的是十三,差的两岁出在哪儿,至今说不清,反正不管按哪个算法,都还是个孩子,搁如今,小学还没念完。
消息报到齐宫,萧道成什么反应?史书留了一笔,就一笔,动手的看守,一不问罪,二有重赏。
有人说这就是上头授意的,这么说的人不少,可史料写到“赏”字就停了,往后都是猜,依我看也用不着猜,“赏”字往那儿一搁,官府的意思就全写明白了。
六月,葬遂宁陵,谥号定下来,一个字:
顺。
萧道成挑这个字,明面上的讲究是“顺天禅位”,字是好字,可您把这孩子从登基到退位这不到两年捋一遍:被人半夜从床上拽起来登基,被人扶着盖了一道接一道的诏书,被人从佛盖底下拖出来,被人用板舆抬出宫,最后,死在别人的惊慌里。
一步,没由过他自己。
一辈子就“顺”了一回,把江山,顺顺当当地交了出去。
这谥号起得,真准。
陵名也起得讲究:遂宁。遂,是“总算”;宁,是“到头”,总算到头了,对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这俩字,算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体己的一句话。
再补两笔闲账。
头一笔:您还记得六十年前那位司马德文吧,死前不肯喝毒酒,说信佛的人自杀,来世投不得人身,他要留着命,等来世。
六十年后,刘准缩在佛盖底下,哭着起的誓,也是求来世,两个交出江山的皇帝,到头来求的,是同一件事。
又过了二十三年,齐家的江山轮到梁家来接,站到最后的是齐和帝萧宝融,又是个十几岁的孩子,戏码照旧,台本一个字没改。
第二笔:萧道成自己,龙椅坐了不到三年,建元四年,病死了,熬了五十多年,就享了这么两年多。
至于刘准求的那个来世,后来应验了没有?
这种事,史书从来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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