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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前第七天,林澄抱着装婚纱的长衣袋站在新房门口,试了三次,钥匙都只能插进去半截。
她低头确认门牌,屋里忽然传来孩子跑动的声音。紧接着,门从里面打开,许娟握着拖把看了她一眼。
“小澄来了?快进,不过婚纱抬高点,别让裙摆蹭到刚拖好的地。”
林澄没有动。玄关左边塞着一辆儿童滑板车,鞋柜上摆满周川一家三口的鞋,最上层还放着许娟常背的帆布包。
她越过许娟往里看,客厅换了一套深棕色沙发,阳台晾着孩子的校服,餐桌旁坐着几位周家的亲戚。
这不是临时放了几件家具。这里已经有人生活了一段时间。
林澄低头看着打不开门的钥匙,没有开口。
许娟把拖把靠到墙边,语气自然得像在自己家招呼客人:“前两天换了智能锁。人多进进出出,用密码方便。”
谁同意换的?她在心里问。
许娟还没回答,周衡从厨房快步出来。他解下围裙,先接过林澄手里的衣袋,又朝餐厅笑了笑。
“亲戚已经坐齐了,今天是哥嫂搬家的好日子,别堵在门口说。婚纱先放车里,吃完饭再弄。”
林澄从他手里把衣袋拿回来。她原本就是来把婚纱挂进主卧衣柜的。
走廊尽头,那扇她亲自挑过门把手的主卧门上,贴着周川和许娟的合照。红色相框旁还粘着孩子画的一家三口。
许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终于露出一点不自在:“主卧带卫生间,孩子半夜总醒,我们住着方便。你们年轻人住次卧也一样。”
林澄抱紧衣袋,想知道他们究竟准备住多久。
周衡挡在她和走廊之间,压低声音:“今天别问这个。哥的租约刚退,一家人都在,先给我留点面子。”
他的面子,需要拿她的房间垫吗?林澄没有把这句话问出口。
餐厅里静了一瞬。周母扬声招呼:“小澄,菜都凉了。自家人有什么话,吃完再说。”
林澄看见母亲赵芸给她发来的消息,问婚纱尺寸合不合,晚上要不要再熨一遍。她没有回复,只把衣袋重新搭在臂弯。
她走进餐厅,在周衡身边坐下。既然他们坚持让她参加这场所谓的乔迁宴,她就听听这套房子究竟被安排成了什么样。
周川给她倒饮料,笑得有些局促:“弟妹,我们一家总算不用搬来搬去了。这回真得谢谢你和阿衡。”
林澄看着周川,没有回应这句道谢。
周川顿了一下,看向周衡。周衡立刻夹了一块鱼放进林澄碗里:“哥是说谢谢咱们帮忙搬家具。”
许娟却接过话:“不只是搬家具。孩子上学要稳定,五年里不用换地方,我们才敢把原来的房子退掉。”
林澄的筷子停在碗沿。
五年?她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周衡的手从桌下伸过来,按住她的手背。他掌心有汗,力气却很大。
“回头我跟你说。”他低声道。
林澄把手抽出来,继续看向许娟。是谁答应他们住五年的?
许娟皱眉:“阿衡说手续已经办妥,你也点过头。难道他没告诉你?”
周衡迅速打断:“嫂子,今天不谈这些。先吃饭。”
坐在对面的侄子啃着鸡翅,忽然问:“小婶婶,爸爸妈妈住你的房间,那你和小叔结婚以后住哪里?”
孩子一句话,让桌上所有刻意维持的热闹都停了。
许娟摸摸儿子的头,像是在替大家解围:“他们两个人上班方便,先在外面租一套就行。等以后我们攒够首付,自然会搬。”
周母也点头:“年轻人租房没什么。你哥一家三口东西多,总不能让孩子没地方住。”
林澄望向周衡,等他解释这是不是他的安排。
周衡避开她的目光,低声说:“只是过渡。房子还是我们的,谁住不是住?”
许娟像得了支持,笑着补了一句:“你们两个人,住哪里不一样?”
林澄看着碗里那块已经凉透的鱼,仍不知道周衡究竟对桌上这些人说过什么。
她只知道,自己从未同意这样的安排。
她没有掀桌,也没有再追问。许娟知道五年,周川说已经退租,周母甚至提前替他们想好了租房方案。只有她这个六成产权人,被叫来参加最后的通知。
林澄慢慢吃完碗里的饭,又喝了半杯水。周衡几次想开口,她都没有接话。
最后一道汤撤下去,她把餐巾叠好放在碗旁,起身拿起婚纱:“饭吃完了。你跟我出来。”
周衡跟到电梯口,语气里已有恼意:“你明知道今天人多,非要把事情闹得这么难看吗?”
“我只问一次。”林澄按下电梯,“你什么时候知道他们要住主卧?”
周衡沉默到电梯门打开,才低声说:“搬家具那天就知道。哥嫂一家住次卧确实挤,我想着先让他们用。”
“所以你不是今天没来得及阻止。你是一直知道。”
“我本来打算婚后再跟你商量。反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哥答应以后会搬。”
林澄走进电梯:“五年,也叫以后?”
周衡伸手挡住门:“我们婚礼只剩一周,你别在这个时候赌气。先结婚,房子的事我慢慢处理。”
“正因为只剩一周,我才必须现在停。”
地下车库里,林澄把婚纱平放进后座,坐进驾驶位。周衡追到车门边,拉住车门不让她关。
“你要去哪?回你妈家告状?”
林澄当着他的面拨通赵芸的电话:“妈,婚礼取消。今晚开始,不再替我确认任何婚宴、接亲和酒店事项。我回去把具体情况告诉你。”
赵芸在那头愣了几秒,只问:“你现在安全吗?”
“安全,我在自己车里。”
“那就先回来,路上别跟他争。”
林澄挂断电话,又在双方父母和婚庆负责人的群里发出同一条通知:婚礼取消,所有新增支出停止,已付款项目由她明天逐项处理。
周衡看见消息,脸色彻底变了:“你疯了吗?亲戚都通知了,酒店的钱也交了!”
“我承担我该承担的退订损失。但我不会为了减少损失,跟一个擅自处分共同房屋的人结婚。”
“房子又没卖!我哥只是住进去!”
“把六成产权人的钥匙作废,让别人住进主卧五年,再安排我出去租房,这不叫只是住进去。”
周衡松开车门,转而软下声音:“给我三天。我让哥嫂搬,你先把消息撤回。”
“婚礼不会恢复。明天上午十点,我带购房合同和产权材料回房子取东西。你通知他们把新钥匙交给我。”
车门终于关上。林澄锁好车,没有再看窗外拍打玻璃的周衡。
导航亮起时,常用目的地仍是那套新房。她把地址删掉,输入赵芸家的小区。
驾驶位上第一次没有婚宴时间、接亲路线,也没有周衡替她决定该去哪里。她踩下油门,车灯划过车库出口,径直驶入夜色。
第二天九点五十五分,林澄带着购房合同、产权证复印件和一个空行李箱,再次站在新房门口。赵芸陪她一起来,却只站在半步之外。
门上的智能锁仍不认她的指纹。林澄按响门铃,周衡很快打开门,像是整夜没睡。
“我这就给你录指纹。”他说,“你没必要带阿姨来,我们两个人能谈。”
赵芸没有接话。林澄把产权材料举到他面前:“先恢复我的进门权限,再谈其他。”
周衡输入管理员密码,替她录入指纹。提示音响起后,林澄退出门外,亲手开关两次,确认门锁有效。
许娟从主卧出来,脸色不好看:“弄得像我们霸占了你的房子一样。备用钥匙在这儿,还给你就是。”
她把一把机械钥匙放在鞋柜上。林澄没有伸手,先问:“换锁后一共配了几把?”
“两把。我和你哥一把,阿衡一把。”
“门锁管理员有几个?”
许娟看向周衡。周衡说:“现在加上你,三个。”
林澄当场要求删除许娟的管理员权限,只保留临时密码。周衡皱眉,却在她翻开产权证复印件时照做了。
“我不会今天把你们锁在门外。”林澄看着许娟,“但这套房子不是谁先住进来,谁就能控制门锁。”
许娟攥紧睡衣袖口:“我们也不是偷着进来的。阿衡叫我们搬,我们才搬。”
“所以我今天只取自己的东西,也只要求恢复我原本就有的权限。”
林澄拖着空箱走向书房。周衡追上来,伸手拦住门:“你的电脑和文件我都收好了,我拿给你。”
“不用。我自己检查。”
“里面堆了东西,很乱。”
“那更要看。”
她推开书房门,原先靠墙的双人书桌只剩一张。她的椅子不见了,书柜下层塞满儿童绘本,打印机上压着一箱未拆封的纸尿裤。
放电脑的工作箱不在桌边。林澄拉开抽屉,里面只剩几根数据线和一包孩子吃剩的饼干。
“我的灰色防水箱呢?”
周衡说:“嫂子整理的时候挪过,东西肯定都在。”
许娟站在门口,语气发硬:“书房总不能一直空着,孩子以后要在这儿写作业。我看那箱子占地方,就放阳台了。”
林澄转身走向阳台。灰色工作箱被压在两只收纳柜后面,底部泡过昨夜飘进来的雨水,侧面留着一圈深色水痕。
赵芸蹲下帮她搬开柜子。林澄却先拍了箱子的摆放位置、地面积水和封条状态,随后才戴上手套开锁。
电脑装在内层防震袋里,没有进水。两只移动硬盘能正常识别,纸质项目记录的边角受了潮,但字迹还清楚。
周衡松了口气:“你看,东西没坏。嫂子也不知道里面这么重要。”
林澄合上电脑:“没坏不等于可以随便挪。受潮情况我已经留存,今天不讨论赔偿,也不接受你替别人判定没有后果。”
她把设备逐件放进行李箱,只取工作用品、证件和属于自己的衣物。婚后准备共用的家电,她一件也没动。
许娟跟在她身后,越看越不安:“你把东西全拿走,真不准备结婚了?”
“取消通知昨晚已经发出。”
“就为一个房间?”
赵芸终于抬头:“不是一个房间,是你们让她拿自己的钱买房,再等到婚前一周才通知她不能住。”
许娟脸涨红:“我们付了钱,不是白住!”
屋里骤然安静。
周衡立刻喝止:“嫂子!”
林澄把最后一份文件放进箱子,缓缓直起身:“付给谁了?”
许娟意识到说漏了嘴,抿紧唇不肯回答。周衡走过来拉林澄的箱子:“她说的是搬家和装修添置的钱,你别抓着一句话乱想。”
林澄按住拉杆:“松手。”
周衡没有松,反而低声劝她:“你要资料已经拿到了,先回去。我晚上单独跟你解释。”
“昨晚你也说以后解释。”林澄看着他,“从现在起,涉及这套房子的内容,只当面说,或者留在文字里。”
许娟忽然拿出手机:“行,那就看文字。省得你们一个说我们擅闯,一个说阿衡骗你。”
她翻到与周衡的聊天记录,把屏幕举到林澄面前。最早一条发送于购房签约前二十多天。
周衡在消息里说:钱收到后,房子的事就算办妥。五年内你们安心住,林澄那边我已经说过,她点了头。
后面还有许娟追问主卧能否给孩子一家住、门锁能否更换,以及周衡回复的“你们自己安排,不必再问她”。
林澄没有抢手机,只问许娟:“把前后完整记录给我看,包括日期和对方账号。”
许娟警惕地后退一步:“这是我们家的聊天,凭什么给你?”
“凭你正用它证明你们不是擅自入住。只截一句,对你也没有好处。”
周川从厨房出来。他显然已经听了很久,脸色阴沉:“给她看。事情走到这一步,谁也别再只说半截。”
许娟把手机递过去。林澄从第一条看至最后一条,确认账号属于周衡,也确认记录跨越了半年。
她用自己的手机连续拍下页面,又录了一段滑动屏幕的视频。拍完后,她把手机原样还给许娟。
“我从未点过头。”林澄说,“婚前一个月,我问过周衡你们为什么频繁进出。他告诉我,你们只是暂放家具。”
许娟盯着她:“他说你嫌当面谈难看,让他全权处理。连五年都是你答应的。”
“把你们认为已经办妥的内容全部发给我,包括付款凭证。否则从今天开始,我只把你们视为未经我同意占用房屋。”
许娟立刻反驳:“我们有约定!”
“你们和四成产权人的约定,不能自动变成我对六成产权的授权。”
周川终于开口:“弟妹,如果你真不知情,我们也要找阿衡说清楚。但房子我们已经住进来,原租屋也退了,不可能今天说走就走。”
“我没有要求你们今天消失。”林澄说,“我要求的是停止继续搬入物品,不得处置我留下的东西,也不得再次更换门锁。”
她把三条要求发进四人的临时群,并请周川夫妻在群里回复是否收到。周川看了一眼周衡,回了一个“收到”。
周衡脸色难看:“你非要把一家人弄得像谈合同?”
“房子本来就有合同。是你把它说成了谁嗓门大、谁就能住的家事。”
许娟把机械钥匙塞到林澄手里:“别再说我们偷偷摸摸。”
林澄收下钥匙。
她拖着行李箱走到玄关,又回头看向周川:“今天下午六点前,把付款凭证发来。明天当面对照完整记录。”
周川问:“如果证明我们付过钱,你就认这个约定吗?”
“付款只能证明你们把钱给了谁,不能证明我授权了谁。”
电梯门合上后,赵芸才问:“电脑真没事?”
“硬件没事,资料要回去再备份。”林澄把手机里的聊天照片加密存好,“真正有事的不是箱子,是那句钱收到后。”
昨晚她只知道周衡替别人安排了五年。现在她确认,那不是一句顺口的人情,而是一桩在买房前就谈妥、唯独瞒着她的交易。
下午五点四十分,周川把一张银行转账回单发进临时群。金额二十四万元,收款人是周衡,转账时间在购房首付款缴纳前十一天。
附言栏只写着两个字:房款。
林澄没有在群里争辩,只回复明早九点见。随后,她从与周衡半年前的聊天记录里找出签约前后的所有询问,按日期整理好。
第二天,周川独自来到赵芸家附近的茶馆。他没带许娟,只带了手机、纸质回单和一肚子压不住的火。
林澄提前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放着购房合同复印件。赵芸没有入座,在隔壁商场等她的消息。
周川落座便把回单推过去:“二十四万,一分不少。阿衡说这笔钱算我们提前付的五年居住费,你已经同意。”
“他什么时候说我同意的?”
“第一次收钱时就说了。后来换锁、选房间,我和许娟每一步都问过,他都说你知道。”
林澄打开手机录屏,滑到签约前十天。她曾问周衡:你哥为什么连着两天来量房?是不是准备住进来?
周衡当时回复:别多想,他的新家具没地方放,借我们的空房暂存,等婚礼前一定清走。
下一条是林澄追问:只放家具,不给钥匙,不让人留宿,可以吗?
周衡回复:当然,我分得清。
林澄把屏幕转向周川:“这段时间,和你付款、他收款是同一周。”
周川看完,脸上的怒意慢慢僵住。他又往前翻,确认账号、头像和日期都没有问题。
“他跟我说,你不愿意在聊天里留下答应亲戚住婚房的话,所以让他私下处理。”
“我连五年这个期限都不知道,怎么会要求他不留痕迹?”
周川抓起自己的手机,翻出弟弟发过的语音转文字:“他说你怕娘家人看见聊天,以后拿这事笑话你。”
林澄听完没有急着辩解,只点开另一段记录。那是婚前一个月,她明确要求周衡在婚礼前清空所有暂存家具。
周衡回复的是:放心,哥知道分寸。
两部手机并排放在桌上,两套说辞的日期严丝合缝,却不可能同时成立。
周川盯了很久,忽然把纸杯捏得变了形:“他拿我的钱补房款,又骗我说你同意?”
“目前能确认的是,他收款后十一天,这套房支付了首付款。至于钱是否直接进入房款,要看他的流水。”
周川当场拨通周衡的电话:“你现在过来,带上收款后两个月的银行流水。别跟我说上班,我就在你公司附近。”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周衡问:“林澄是不是也在?”
“她在。你不是说她早就点过头吗?过来当着她的面再说一次。”
四十分钟后,周衡推开包间门。他先看林澄,再看桌上的两部手机,脸色立刻沉了下去。
“哥,你把家里的聊天都拿出来给外人看,合适吗?”
周川猛地站起来:“她是房子的六成产权人。你收我钱的时候叫她弟妹,现在事情穿帮了,她就成外人?”
周衡把公文包放下:“我没说她是外人。我是说有些事可以回家谈。”
“昨天那套房里已经谈过一次。”林澄说,“今天只核对三个问题:二十四万是什么钱,去了哪里,谁授权你承诺五年。”
周衡没有坐。他把手撑在桌边,试图绕开最直接的问题:“哥当时手里有点钱,我买房差一部分,就让他先帮家里周转。”
周川冷笑:“我转账附言写着房款,你告诉我是周转?”
“住五年的说法,是后来才提的。我想着都是一家人,不用算得那么清。”
“聊天记录里,你收款当天就说事情办妥。”林澄把截图推到他面前,“不是后来。”
周衡终于坐下,声音低了些:“我当时需要把八十万凑齐。哥有二十四万,反正他也要租房,我就想让他先拿给我,房子空着时给他们住。”
“空着多久?”
“原本没定死。”
周川用手指重重敲着桌面:“你跟我说五年。为了这五年,我退了租屋,搬家公司和孩子转学的材料都办了。”
周衡皱眉:“哥,你们住都住进去了,何必现在跟着她一起逼我?”
“因为你说她同意,我才敢住!”
周衡被吼得一顿,转向林澄:“我承认这件事我处理得不好,但钱确实用在我们共同的房子上。房子也有你六成,不是我一个人得了便宜。”
林澄看着他:“你在说,我因为拥有六成产权,所以也该替你承担骗来的二十四万?”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说钱已经进了房子,现在逼我立刻退,我也拿不出来。”
“把流水拿出来。”
周衡沉默片刻,从公文包里抽出银行打印件。二十四万元入账后分成两笔,均用于支付购房款。
这些支出发生在周衡缴纳自己八十万元出资的节点。钱没有进入林澄账户,也没有经过共同账户。
林澄逐笔拍照,随后把流水推回去:“你对外承诺自己出资八十万,实际上其中二十四万来自周川支付的居住费。”
周衡纠正她:“是他帮我周转。”
周川立刻问:“那你什么时候还?利息多少?借条在哪里?为什么又承诺我住五年?”
周衡答不上来。
包间外有人推着餐车经过,瓷器轻轻碰响。屋里三个人却谁都没有动。
过了许久,周衡才说:“好,我承认那笔钱不是普通借款。我答应哥嫂住五年,是想先把首付补上,等我们结婚后再慢慢说服你。”
“你不是要说服我。”林澄说,“你是要等我办完婚礼、搬进去,再用已经收的钱和无处可去的一家三口逼我接受。”
周衡抬头:“可现在婚礼已经被你取消了,你还想怎样?让我今天变出二十四万,把我哥一家赶到街上?”
“我没有提出今天赶人。我要解除婚姻安排,也要恢复我对房屋的控制。至于你欠周川的钱,由你们处理。”
周衡攥住流水,语气近乎恳求:“林澄,你手里还有存款。先借我二十四万,我把钱退给哥,让他们重新租房。房子腾出来后,我们再谈婚礼。”
周川猛地看向他,像是第一次真正认清弟弟:“你骗她出资买房,骗我交钱入住,现在还要她拿钱替你把谎补上?”
“我只是借,又不是不还。”
林澄平静地问:“拿什么还?”
周衡急道:“工资、年终奖都可以。实在不行,将来卖房再扣。”
“你想让我先垫钱,等房子出售,再从你的四成里还我。风险由我承担。”
“那你让我怎么办?”
“承担你自己承诺的后果。”
周衡压低声音:“如果哥不搬,你也没法卖房。你出六成,房子每多拖一天,你损失比我大。先拿钱解决,对你也有好处。”
林澄合上文件夹。
她把一份书面通知推到桌上,内容只有三项:停止婚礼共同支出,协商房屋处置,入住及退款争议由实际收款人与付款人另行解决。
周衡扫了一眼:“你要卖房?”
“我不再和你共同生活,也不会长期维持共同产权。你可以按评估价受让我的六成;如果无力受让,就配合出售。协商不成,我会起诉分割。”
“现在卖肯定亏。我们买的时候两百万,税费装修也投了不少。”
“亏损按产权和合法约定承担。我接受属于我的那部分损失,但不接受替你购买体面。”
周川坐回椅子,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房子我们暂时搬不了。原来的租屋已经给别人,附近押一付三也要一笔钱。”
林澄看向他:“我知道你们无法立刻交房,所以可以谈合理搬迁期。但前提是确认我从未授权,也不得把二十四万退款算到我头上。”
周川沉默片刻,点头:“第一点,我认。今天看完聊天,我就知道你没答应。钱是我转给阿衡的,我找他要。”
周衡脸色发白:“哥,你现在跟她站一边?”
“我站在转账回单这边。”周川说,“你骗我时没把我当哥,就别拿兄弟两个字堵我的嘴。”
林澄打开手机,在临时群里发出刚才确认的三点,请两人分别回复。周川当场回复属实,周衡迟迟没有动作。
“你可以不回复。”林澄收起手机,“今天的流水和记录已经足够让我启动律师咨询。后续尽量书面沟通。”
周衡追问:“你真要把我们都告上法庭?”
“我会先谈处置方案。谈不成,再用法律把每个人应承担的部分分开。”
她起身离开包间。身后,周川开始逼问退款日期,周衡仍在重复钱已经变成房子,谁也无法当场解决另一家人的住处。
林澄没有回头。她知道钥匙拿回来了,房子却远没有拿回来;二十四万找到了去向,也不会因此凭空回到账上。
但最重要的一条边界已经落下:哥哥的搬迁不能由她垫资,弟弟的谎言也不能借共同产权变成她的共同债务。
离开茶馆后,林澄没有等周衡改变主意。她联系了两家中介,把产权比例、实际入住情况和可能存在的腾退周期一并说明。
其中一位中介听完便说:“能卖,但必须所有产权人配合。有人居住也不是不能看房,关键是别向买家隐瞒。”
林澄选了报价更谨慎的那家。她没有要求周川一家当天搬走,只在临时群里提出,次日下午由中介上门测量并拍摄房屋现状。
周川很快回复同意。许娟隔了半小时才问:“照片会不会拍到孩子的东西?”
林澄答应只拍格局和固定装修,私人物品由他们提前收好。她又把中介姓名、到访时间和用途发进群里,没有给周衡留下“不知道”的余地。
周衡始终没有回复。
第二天下午,林澄用刚录入的指纹打开房门。门锁提示验证成功时,她没有停顿,直接让中介进屋。
客厅里堆着几个纸箱。许娟正把乔迁宴收到的摆件往里装,那只写着“安居乐业”的瓷盘被报纸包了三层。
她看见林澄,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我们只是先收起来,不代表今天搬。”
“看房期间收好私人物品,对你们也方便。”林澄没有催她,“中介先测量,不动你们的东西。”
周川从阳台搬回一张折叠梯,主动让开客厅过道:“昨天说清楚了。房子要是卖,我们找地方搬。时间得给够,钱也得解决。”
“搬迁期可以写进出售条件。二十四万怎么退,由你和周衡另行确认,不能从我的房款里直接扣。”
周川点头:“这话我认。”
中介量完客厅,又走进原本的次卧。墙面加装了一整排儿童衣柜和悬空书桌,柜体用膨胀螺栓固定,踢脚线也被切掉了一截。
林澄上次取电脑时只顾着书房,并没仔细看这间屋。她摸了摸柜子与墙面的接缝:“什么时候装的?”
许娟下意识把孩子挡在身后:“搬进来前装的。阿衡说以后这里就是儿童房,让我们按需要改。”
中介拍了两张固定柜的照片:“这种改造有人喜欢,也有人会要求恢复。先按现状挂牌,真有买家再谈。”
周川看向林澄:“拆的话算我的。当时是我们找人装的,不能让你出。”
“把这句话也发到群里。”
周川没有嫌她较真,当场发出承诺:固定柜如需拆除,由他承担拆除、清运和墙面复原费用。
周衡依旧没有出声。
房源资料刚整理完,中介便带来一对正在附近给女儿看学区房的夫妻。林澄提前同意看房,也把周川一家仍在居住的情况告诉了对方。
买家进门后先看采光,再检查厨卫。走到儿童房时,女方拉开柜门,发现柜体遮住了一处插座。
“这柜子我们用不上,拆了还得补墙。”她转头问中介,“照片上看不出是固定的,这要算折价吧?”
男方又蹲下看了被截断的踢脚线:“主卧门上也有粘贴痕迹,智能锁管理员还涉及住户。要是不能净房交付,我们不敢按正常价格买。”
许娟听见“折价”两个字,抱着收纳箱站在门边,神色明显变了:“柜子是实木的,装的时候花了不少钱,怎么反而要扣钱?”
买家没有同她争,只对中介说:“我们愿意谈,但必须拆除复原,交房时没有其他人占用。否则总价至少再减八万。”
八万不是最终成交条件,却让屋里每个人第一次看见退出的具体价格。所谓先住进去,以后再说,不会因为谎言揭穿就自动恢复原样。
中介把买家送到门外,回来对林澄说:“两百万是当初买入价,现在同小区挂牌不少。你们如果要求尽快成交,心理价位得往下调。”
林澄问了近期成交区间,又让他分别测算正常腾空和延期交付的报价。数字写在纸上时,她没有回避自己那六成可能承受的差额。
“该由产权承担的市场损失,我会承担。”她说,“但柜体复原和占用期间新增的损坏,要单独列清。”
周川看着那张估价表,沉声说:“继续谈。柜子我拆,墙我补,不能因为我们住着让房子一直卖不了。”
许娟拉住他:“可新房还没找,二十四万也没退。真签了合同,我们带孩子去哪儿?”
“所以现在找。”周川压低声音,“我们被骗是真的,占着别人六成产权也是真的。不能把两个错硬说成一个对。”
林澄把中介拟好的委托资料发给周衡,请他在当天晚上八点前确认是否同意挂牌,并提供购房发票、契税票和贷款结清材料的原件位置。
直到晚上八点,群里只有已读提示。她拨打周衡的电话,第一次无人接,第二次被直接挂断。
中介提醒:“缺资料可以先核验,但正式交易离不开另一位产权人签字。尤其是议价和网签,他不出现就走不下去。”
九点零七分,周衡终于发来一条私信:想让我配合,明天到原定办婚宴的酒店,我们单独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