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舟已过万重山

如果你不相信奇迹，奇迹为什么会找你呢？
唐肃宗乾元二年，诗人李太白在流放夜郎途中，小舟行至白帝城，忽然传来圣旨，皇帝在长安大赦天下。李太白在大赦之列，他喜不自胜，随口吟出《早发白帝城》：“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彼时，我的兄弟安冬已恰是舟上一小厮。他跟随太白，从浔阳出发，溯江而上，一路西行。到达三峡白帝城时，已经整整走了十五个月了。
我的兄弟安冬已明白，这是一条艰难的路，他的阿郎李白抱着必死的决心上路，没有想着能够有朝一日可以活着返回长安。阿郎李白时年五十有八，日渐衰老的身体在舟车劳顿和郁郁寡欢中不断委顿下去。
安冬已打小就跟着阿郎李白，他见识过阿郎仗剑走天涯的豪迈，跟着领略过庐山的壮美和长江的雄奇，体验过思念故乡的孤单……他的豁达、乐观、从容、自信，总是让安冬已觉得天下没有什么事能够打倒阿郎。直到阿郎投身永王李璘做了幕僚，事情的发展出乎人们的预料，原本报国的一腔热血，在政治斗争的漩涡里，沉浮不定。阿郎一改往日的意气风发变得郁郁寡欢。他似乎也知道自己上错了船。而风浪终于掀翻。永王兵败山倒，而李白作为附逆被判斩监候，幸亏大将军郭子仪力保，才由斩刑改为流放。
阿郎李白登舟西行的那天，浔阳江水秋瑟瑟，秋风凛冽，撕扯着岸上的酒旗和船上的白帆。远处夕阳挂江，低沉如凄厉的飞鸟，映照着堤岸旁孤零零的船帆。身陷囹圄的阿郎李白，此时两鬓斑白，面容消瘦，目光里尽是无限的悲哀和劫后余生的余悸。他肩上扛着枷，脚上戴着铁链，踉踉跄跄地来到乌江边。安冬已背着一个简单的小行囊，走到残红如血的江岸边。李白望了他一眼，开口道：“我已是戴罪之身，你何苦非要跟我去遭这趟罪呢？”安冬已答曰：“冬已打七岁就跟着阿郎，从那时起，冬已就只晓得阿郎去哪儿，冬已就去哪儿。”说完，冬已咬紧嘴唇，看着眼前镣铐加身的太白。
说话间，不远处一行人簇拥着朝这边而来。“阿郎，是夫人和舅爷，还有辛判官他们都来了。”李白怔怔地看着，回转身已是泪眼婆娑。他辜负了自己的妻子，更愧对朋友们。太白望着眼前的妻子宗氏，这一段，为了搭救太白，宗氏动用自己家族的关系，四处奔波求告。面容风尘仆仆，愈发消瘦了许多。人群走近，李白两鬓白发更加雪白，额头青筋爆出，似乎在用力克制什么。突然，人群里走出一人，手捧着酒壶，正是此地酒肆的胡璇舞娘。她斟满一杯柳叶青酒，双手捧到太白嘴前：“阿郎，此去关山万里，你多加保重，等你回归之日，奴家再为你舞一曲胡璇。”太白忍着眼泪，衔杯一饮而尽。辛判官喊过两位押解的官差，每人奉上些许银两，拜托他们路上照应。
李白看了看众人，眼睛里有些黯然，他低声说道：“诸君不必挂念，白此去浪迹天涯，也是一场美事。白生平最爱美酒与美景，此去可见山河锦绣，岂不快意？诸君，就此别过。”说完，他扭过头，转身登船。安东已看见，一滴浊泪挂在他的眼角。
当晚，小船停泊在浔阳江畔，望着清朗的明月，李白仰头注视良久，突然回头问身边的安冬已：“阿已，你相信奇迹吗？”安冬已看着已然两鬓苍苍的阿郎，轻声回了一声：“我信！”李白听了，眼睛一亮。“你看那月亮，月圆月缺，周而复始，年年岁岁，岁岁年年。看着我们，我们看着它，两相不忘，似乎一下子就越千年。只可惜，它看过人世间那么多奇迹，却不能说给我们听。”“阿郎，你相信奇迹吗？”李白一怔，莞尔一笑。“岁月悠悠，恰如流水，我们如沧海一粟，默对青山。其实，世人都错了，重点不在做，而在信。你看这日夜不停的江水，它哪里知道要奔向何处？只是要奔流就对了。所以，阿已，走下去，走下去……”安冬已深深点点头。
是夜，寒风习习，江水无言，唯有明月，映在江面。旅人的影子长了又短，摇橹的声响悠长又短促。某人湿漉漉的梦里，白帆点点……
一路颠簸，等船好不容易驶入白帝城，两岸的猿声阵阵，如凄凉的女人的悲鸣，听了让旅人心惊。船老大专门指着两岸崖壁上，葱绿的古树，看，猿猴群就在那里。白拉拉的涯岸上，阳光刺眼，晃着人的眼睛，有点睁不开。
入夜前，小舟停驻岸边一处湾流处，恍如一叶浮萍，高高低低地浮荡着。突然，岸上一骑快马，箭也似的飞驰而来。看见小舟，马上的黄门官一路高喊“李白听宣！李白听宣！”
马到跟前，门官滚鞍下马，手持诏书，一脸肃穆地朗声宣读。李白起初有些慌乱，待听到“大赦放还”四个字，跪拜的身影禁不住有些颤抖，尽力压制，听完，他一跃而起，全不像垂垂老矣。
“阿已，阿已，快去取几块碎银来。”安冬已把银子拿给李白，太白的手有些颤抖，“郎官此来辛苦了，买些酒吃。”
等打发了传令官，李白已经抑制不住内心的狂喜，“不用去夜郎了，我真的不用去夜郎了。阿已，快收拾行李，我们回家！”他两眼放光，浑身上下都光彩熠熠，宛如水里养着的白莲花。
如果你都不相信奇迹，奇迹凭什么找你呢？虽然李白的轻舟已经远去了千年，但是他走过的那些重山依然横亘在我们每个人的人生中，翻过去，当然最好，是每个人的希望，翻不过去，拉回岁月的长河，又有什么呢？但是，重点不在翻与不翻，而在于你信不信。
愿每一叶轻舟都有过万重山的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