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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暖器的轮子卡在门槛上,周父抬脚踢了一下。塑料外壳撞过木边,发出沉闷的一声。
林穗抱着刚换完尿布的女儿,从卧室追到门边。她每走一步,小腹的伤口都像被细线向两侧扯开。
“爸,旧空调还在等配件,卧室已经没有别的热源了。孩子才出生十天,这台不能拿走。”
周父低头把电线一圈圈绕上提手,语气平常得像是在挪一把闲置的椅子。
“他怕冷,你多盖床被子。”
林穗看了一眼怀里的女儿。孩子刚睡着,鼻尖微红,两只手缩在包被里,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没有去抢取暖器,也没有再解释新生儿不能靠多盖被子解决室温。门一开,冷风贴着地板灌进来,她先退回卧室关严了门。
周父在外面拖着取暖器走远,轮子磕过楼道接缝,一下接一下。直到电梯门合上,林穗才拿起手机。
她先拨了酒店电话,问的不是景观和早餐,而是房间能否维持恒温、是否配婴儿床、母婴护理支持最早几点能到。
前台逐项确认:“行政套房每晚三千五百元,护理需要预约,可以协助喂养记录和基础照护,但不包含全天托管。”
林穗报了三晚。她原定第四天开始使用上门月嫂,排期一个月前便和周衡确认过,订单一直由他负责联系。
三晚一万零五百元,不便宜,却恰好填住眼前的空档。她婚前存下的八万元应急款付得起这次过渡,但她知道酒店绝不是长久住处。
手机收到预订凭证后,她又问:“我产后第十天,不能提重物。能不能安排接车人员上楼帮忙?”
前台让她把详细地址发过去,并提醒司机四十分钟左右到。林穗道过谢,才开始收拾东西。
她把证件装进待产包夹层,又放入奶瓶、奶粉、消毒片、尿不湿和女儿的备用衣物。每拿一样,她都在备忘录上划掉一项。
轮到常用药时,药盒落在床头柜最下层。她扶着柜角慢慢蹲下,伤口骤然一抽,冷汗立刻从额角冒出来。
女儿像察觉到什么,在床上哼了两声。林穗停在半蹲的姿势,先伸手轻拍孩子,等哭声压下去,才把药盒勾出来。
她没带自己的大衣,只套上宽松羽绒服;没收拾护肤品,却把体温计和两条小毛巾塞进侧袋。待产包撑得鼓起来,拉链勉强合拢。
周父没有问她会不会冷。十分钟前,周衡倒是给她回过一条消息,仍是那句:“配件到了我催师傅,你先等等。”
这已经是她第三次告诉他室温太低。前两次,他都说出差回来再处理。
林穗把聊天记录滑到最下面,没有继续争论,只发了一句:“取暖器被爸送去周凯那里了,我带孩子换个能住的地方。”
消息旁很快出现已送达,却迟迟没有回复。
接车人员到时,林穗已经给女儿穿好连体衣,又在包被外裹了一层挡风毯。她一手托住孩子后颈,一手扶着门框,缓慢挪到玄关。
司机接过待产包,看见她脸色发白,主动把婴儿提篮也提起来。林穗只拿手机和证件,锁门前回头看了一眼。
卧室门半开着,婴儿床贴着大床摆放,床头还压着周衡昨晚视频时让她替女儿拍的照片。屋里没有任何机器运转的声音。
她关门,把钥匙装进外袋,没有给周父打电话,也没有留下纸条。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林穗把女儿抱在胸前,手背贴了贴孩子颈后,确认温热而不出汗,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放松。
路上周衡打来电话,她看见屏幕上的名字,却没有接。孩子刚被发动机的震动哄睡,她不想用一场争吵把她惊醒。
周衡随后发来文字:“你要去哪儿?爸说只是借用两天,你别冲动。”
林穗看了几秒,把酒店名称和房号保留到办理完入住后再发。此刻她没有精力证明自己是不是冲动,她只需要保证今晚女儿不受冻。
套房的暖风稳定,婴儿床已经推到主卧内侧。护理人员洗手消毒后,先帮她检查包被厚度,又把奶瓶、温水和尿布按使用顺序摆到客厅矮柜上。
“夜里如果您独自照顾,喂养区不要离床太远。弯腰会牵扯伤口,尿布可以放在腰部高度。”
林穗照着她的话挪动东西,刚弯下一点,护理人员便替她接过去。那些在家里必须咬牙完成的小动作,终于有人看见并拦住。
护理人员又帮女儿量了体温,记录吃奶时间,确认没有异常,才留下服务电话离开。门合上后,房间里只剩恒温系统低缓的风声。
林穗坐到餐桌旁时,才发现自己从中午到现在只喝过半杯温水。酒店送来的汤面还冒着热气,她吃到第三口,胃里那阵发空的疼才慢慢消退。
女儿在婴儿床里动了动嘴角,没有醒。林穗把一碗面吃完,连汤也喝了大半。
她洗过手,给周衡发去酒店地址,又补充:“孩子已经安顿好。今晚不要过来,她需要睡觉。”
消息发出不到一分钟,周衡的电话再次打进来。她按成静音,把手机扣在桌面,先去给女儿换下一次喂养要用的奶瓶。
晚上九点多,周衡拖着行李箱回到家。他进卧室时习惯性放轻脚步,开口便问:“婴儿床怎么空了?”
没有人回答他。窗缝里渗着冷气,床边插座空着,原本放取暖器的位置只留下一圈轮印。
他这才看见林穗发来的地址,又点开那张入住凭证。房型、入住日期和一万零五百元的三晚费用,一项项列得清清楚楚。
周衡连续发来三条语音。第一条问她为什么不等他回来,第二条说酒店太贵,第三条的声音明显慌了:“你一个人怎么带孩子?你到底带了多少东西?”
林穗没有点开重听,只戴上耳机把三条播完。她看了眼床边,女儿刚吃饱,正蜷着腿睡得安稳。
她回复:“女儿已经睡下。明天请把两套换洗衣服、我的充电器和床头那盒维生素带来,下午两点前送到前台。”
周衡很快打字:“我现在送,顺便接你们回来。”
“今晚不回。家里没有可用热源,你也还没说明怎么解决。”
对话框上方反复显示正在输入,最后只来了一句:“我先问我爸。”
林穗把手机调成勿扰,没有追问他打算先问什么。她将明早护理预约设好闹钟,核对女儿下一次吃奶时间,才躺到床上。
同一时间,周衡站在空婴儿床前,手里还攥着出差带回来的小袜子。他第一次不能用“她还在家,晚点再说”安慰自己。
第二天清晨,林穗被女儿细碎的哭声叫醒。她起身时伤口仍疼,但房间是暖的,冲奶、换尿布和安抚都不必裹着被子完成。
预约的护理人员八点到,替她抱住孩子十几分钟,让她洗脸换衣。林穗刚坐下吃早餐,手机便接连震动。
周家的亲戚群里,周父发了一张酒店价格截图。红色标记圈住“三千五百元一晚”,下面跟着一段长语音。
“家里就一点小事,她抱着孩子去住这么贵的套房。我们普通人家经不起这样折腾,周衡在外面挣钱也不容易。”
截图没有房间服务说明,也没有旧房空调待修的记录。周父只说取暖器临时借给周凯,绝口不提林穗拦过他。
几位亲戚很快接话。有人劝她体谅老人,有人说坐月子不能任性,还有人问她是不是故意拿孩子逼周衡低头。
林穗一条也没回。她把周父的语音、价格截图和群消息依次保存,连发送时间一并截进画面。
护理人员把热牛奶放到她手边,低声提醒:“先吃饭,孩子还有半小时才需要喂。”
林穗点点头,关掉群提醒。她不准备在几十条指责里逐句自证,更不想让一个缺少前因的价格数字决定事实。
十点半,周衡把她要的东西送到酒店前台。他没有上楼,只发消息说袋子里多放了两件自己的厚衣服,问她什么时候回家。
林穗检查了送来的物品,发现女儿的换洗衣服齐全,自己的维生素也在,唯独充电器拿错了接口。
她拍照告诉周衡:“充电器不对。下午补送时,请同时给我一个明确方案。不是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周衡隔了几分钟才回:“我爸说周凯家空调坏了,他昨晚冻得睡不着。取暖器最多借两天,我让家里空调师傅加急。”
林穗看着那句“我爸说”,想起取暖器被拖走时周父没有半点商量的意思。她没有反驳,只把此前的记录重新整理。
第一次是五天前,室温降下来,她问旧空调配件何时到。周衡回复:“我联系了,你先用取暖器。”
第二次是前天夜里,她说女儿换尿布时手脚发凉,希望他催修。周衡回复:“我在陪客户,明早问。”
第三次便是昨天,周父拔掉插头之前,她刚收到周衡那句“你先等等”。
林穗把三段完整对话发给他,没有裁掉时间,也没有加评价。最后只写:“我不是昨天才提出低温问题。”
周衡回了一个语音,背景很嘈杂:“我知道我拖了,但酒店先住着也不是办法。爸那边我去说,你别在群里顶他。”
林穗放下手机,先给女儿喂奶。孩子喝到一半睡过去,她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耳廓,等她重新开始吞咽。
喂完以后,她才回复:“我没有在群里说话。现在公开评价我的人不是我。”
周衡那边沉默下来。
午后,周父又在群里补了一句:“她手上有钱也不是这么花的,年轻人过日子得听劝。”
有人把话题引到林穗的婚前存款,猜她住三晚就是想显摆。她仍没有回应,只把新消息连同前一张截图一起保存。
她打开与周凯的对话框,直接问:“爸昨天送去的取暖器现在在你家吗?孩子这边需要确认什么时候能取回。”
周凯很快回了个笑脸:“嫂子,不至于这么急吧?今晚还得用呢,明天再说。”
林穗没有接他的玩笑,只问:“你家空调坏了?”
这一次,周凯没有立即回复。过了几分钟,他发来一张照片,像是为了证明取暖器确实有用。
照片里,取暖器正摆在他小店柜台内侧,出风口对着收银椅。背景货架上挂着促销牌,玻璃门外还能看见行人的影子。
周凯跟着发来语音:“放店里呢,晚上守店是真冷。家里空调好好的,我又没说家里坏了,估计爸没跟你讲清楚。”
他顿了顿,又笑道:“店里空调也能开,就是费电。自家有现成的,借两天省一点是一点嘛。”
林穗把照片放大,取暖器提手上还缠着周父昨天绕好的电线。机器旁边贴着周凯小店的收款码,地点没有任何含糊余地。
她把原图、语音和发送时间全部转给周衡,又附上父亲在群里说“小儿子家里没设备”的截图。
“你先去周凯店里确认。确认完,请你告诉我,取暖器为什么从新生儿住的房间搬去给收银台取暖。”
周衡打来电话,这次林穗接了。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他才说:“周凯可能只是白天拿到店里,晚上再带回家。”
“他刚说家里空调好好的,也说今晚店里还要用。”
“那可能是爸记错了。”
“是不是记错,你到现场看。不要再让我和你爸各退一步,那样只是让我接受一个假的理由。”
周衡呼吸重了一些:“我没让你接受假的。我只是想先把事情压下来,别弄得亲戚都知道。”
林穗看向婴儿床。女儿睡得正熟,小脸旁放着酒店提供的温湿度计。
“亲戚已经知道了。他们知道的是我为了小事住昂贵酒店,却不知道所谓的小事,是你爸拿走了孩子房里唯一的热源。”
周衡没有立刻接话。林穗继续说:“我把记录给你,不是让你私下哄我一句,再回头替他们找理由。”
“那你要我怎么办?”
“去看,去问。然后由你判断该向谁说明,而不是先要求我闭嘴。”
电话结束后,周衡没有再发“各让一步”。半小时后,他问周凯店铺几点关门。
周凯似乎没意识到问题已经变了,还在群里发了个无奈的表情,说嫂子坐月子脾气大,大家别跟她计较。
林穗截下这句话,却没有转发给任何亲戚。证据已经足够,继续堆叠只会把事实变成新的口水仗。
傍晚,周衡重新送来正确的充电器。前台转交时,袋里还有一张新买的室内温度计和一件女儿的薄夹袄。
他在消息里说:“我现在去周凯店里。今晚会给你答复。”
林穗只回:“请先确认现场。别替任何人预设解释。”
周衡坐进车里,点开弟弟发给林穗的照片。过去他总以为父亲偏一点、妻子忍一点,两边便能相安无事。
可照片里的取暖器正对着收银椅。
他发动汽车时,亲戚群里还在有人劝林穗懂事。周衡第一次没有先想怎样把两边劝住,而是沿着照片上的店名,直接开了过去。
周衡到店时,天已经黑了。玻璃门上蒙着一层薄雾,取暖器摆在柜台里面,暖风正对着周凯脚边。
周凯穿着一件薄卫衣坐在收银椅上,见哥哥进门,还抬脚碰了碰机器:“来得正好,爸说你出差回来,让你顺路带点水果给嫂子。”
周衡没有接话,伸手试了试出风口。机器开在最高档,柜台后暖得发闷,店里原装空调的指示灯却是熄的。
“你家空调到底坏没坏?”
周凯愣了一下,笑道:“家里的当然没坏。你怎么也问这个?爸可能是怕嫂子不肯借,随口说重了点。”
“店里空调呢?”
“也能用,就是这阵子电费贵。这个小机器对着人吹更省钱,反正她坐月子又不出卧室,多盖点不就行了?”
周衡盯着弟弟,半晌没说话。类似的话他听过太多次,每次都被包装成一家人不计较,却从没人问过代价落在谁身上。
“她卧室没有别的热源,孩子出生才十天。”
周凯收起笑,伸手去拿桌上的烟,又想起店内禁烟,把烟盒推了回去。
“哥,我也没去你家硬抢,是爸送来的。再说嫂子一晚上花三千五住酒店,比买十台取暖器都贵,这不是故意闹大吗?”
“她先说了不能拿。爸还是拔了插头。”
周凯皱眉:“那你找爸说,冲我干什么?我拿都拿来了,总不能又送回去。”
周衡俯身拔掉插头,把电线绕上提手。动作做到一半,他忽然看见磨花的轮子,想起林穗独自抱着孩子离开时,不可能腾出手拿多少行李。
“今晚你开店里的空调。这个我带回去。”
周凯按住提手:“你还真来替她讨?亲戚都看见那价格了,她有钱烧,你也跟着丢人?”
周衡把他的手拨开:“价格是后果。原因是你为了省店里的电费,拿走了我女儿房里唯一的取暖器。”
周凯脸色沉下来:“一句借用而已,至于给我扣这么大帽子吗?”
“至于。我知道空调没修好,也一直让她等。”
店里有客人推门进来,兄弟俩同时停了口。周凯打开空调,冷风先从出风口落下,他不耐烦地把遥控器扔回柜台。
等客人离开,他压低声音:“行,你拿走。可群里的事别扯我,我没让爸发截图。”
周衡提起取暖器:“照片和语音是你自己发的。你说家里空调好好的,也说店内空调只是舍不得开。”
周凯这才意识到林穗问他的每句话都留有记录,脸上的不耐烦变成了戒备:“她套我话?”
“她问的是事实。你自己回答的也是事实。”
周父的电话就在这时打进来。他显然已经从周凯那里知道长子到了店里,开口便问:“拿个东西而已,你跑去审你弟弟干什么?”
周衡走到店外,冷风迎面扑来。他把取暖器放进后备厢,才说:“你告诉我周凯家里没设备,可东西在店里,他家空调也没坏。”
周父停了一瞬,随即提高声音:“店里冷就不算冷?他每天守到半夜,身体冻坏了怎么办?”
“那他可以开店里的空调,或者自己买一台。”
“一家人分这么清干什么?林穗有八万块存款,住得起三千五的房间,就缺这一台破机器?”
周衡握紧手机:“那八万是她婚前存的。她花自己的钱让孩子住到有暖气的地方,不等于你拿走取暖器就没错。”
周父冷笑一声:“你现在为了媳妇跟我算账?家丑还要写进群里,让所有人看我笑话?”
“群里的价格截图是你先发的。你已经让所有人评价她,却不许我补上原因。”
“删几句话就过去了。你私下哄哄她,等空调修好,把人接回来。难道真要为了这点事让你爸下不来台?”
周衡望着后备厢里的机器,忽然明白父亲所谓的过去,是让林穗承担酒店费、伤口疼痛和亲戚指责,再由他带一句轻飘飘的劝和回家。
“不是她让我说,是我应该说。你转发的截图也必须停。”
周父还想训斥,周衡却第一次打断他:“爸,我先处理我女儿今晚住在哪里。其他话以后再谈。”
挂断电话后,他在车里坐了几分钟。群消息仍不断弹出,周凯刚刚发了一句:“哥已经来拿了,大家别说了,本来没多大事。”
这句话依旧把事情说成林穗小题大做。周衡删掉写了两遍的含糊解释,重新输入。
“我刚到周凯店里确认,取暖器放在收银台后,店里空调可以使用,只是为了省电没有开。周凯家中空调正常。”
他接着发出第二段:“旧房空调等待配件期间,这台取暖器是卧室唯一热源。林穗此前多次提醒我室温问题,我没有及时处理。爸在她明确反对后仍把设备搬走,她才带出生十天的孩子入住有恒温和护理支持的酒店。”
第三段更短:“三晚费用一万零五百元,由她的婚前应急存款支付。请停止转发缺少前因的价格截图,也不要再指责她拿孩子闹脾气。责任首先在我。”
群里安静了足足两分钟。周父私聊他:“马上撤回。”
周衡看着那四个字,没有撤。随后他又在群里补充:“取暖器已经拿回。旧房空调修好、照护安排确认之前,我不会要求她带孩子回来。”
最先回复的是一位堂姑:“原来孩子屋里真没别的取暖设备?那确实不能搬。”
先前说林穗任性的表婶也发来消息:“我只看见价格截图,不知道前面这些。穗穗,对不起,是我话说重了。”
林穗正在给女儿拍嗝,看到群消息时没有立即腾手。她等孩子安稳趴好,才逐条看完周衡的说明。
他没有说父亲只是好心,也没有把周凯的省电写成误会。更重要的是,他第一次在亲戚面前承认自己早已知道室温问题。
林穗回复表婶:“谢谢您愿意了解完整情况。孩子目前安全,我会按实际条件安排后续。”
她没有接受周父那句私发来的“都是一家人,别抓着不放”,也没有趁着风向改变在群里追责。公开的错误已经被公开纠正,接下来该解决的是生活。
周衡把取暖器送回旧房,拍下插头重新接好的照片,又把温度计放在婴儿床旁。但空房里的数字升得再快,也不能证明母女今晚适合回来。
他问林穗:“我明天去催空调配件。后天酒店到期,我可以请两天假,等月嫂上门后再恢复工作。”
林穗看了眼日期。按照原计划,月嫂第四天上午到家,酒店三晚正好衔接。只要旧房的温度问题解决,她还有时间判断是否暂时回去。
她没有答应,只说:“先把维修时间确认。月嫂的具体到达时段也发给我,我要和机构核对地址能不能临时改到酒店或其他住处。”
周衡回:“订单一直是我联系,我明早问。”
林穗却没有再把核对交给他。她翻出机构当初发来的合同照片,找到客服号码,当晚先留言说明可能更换上门地址。
当晚留言后,她接到了机构回电。林穗报出姓名、手机号和原定服务日期,请对方确认改址需要补什么手续。
客服查了片刻,语气变得迟疑:“林女士,您这笔订单目前不是待服务状态,系统显示已经取消。”
林穗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时候取消的?”
“两天前下午。联系人周先生来电办理,理由是家中长辈可以照护产妇和婴儿,不再需要月嫂。退款也已经按原支付路径提交。”
两天前,正是周衡出差前一天。那时他还在对话里让她放心,说第四天月嫂上门后,她就能轻松一些。
林穗握住手机,伤口处像被骤然压紧。她原以为酒店结束后还有专业照护托底,如今才知道,那段安全余量早已被丈夫亲手撤掉。
她问客服:“取消通话和订单变更记录可以发给我吗?另外,现在重新预约,最早什么时候能安排人员?”
客服答应发送记录,却说近期档期已满,最快也要十二天后。
林穗道谢挂断,先把取消记录保存下来,又打开短租平台,重新筛选有电梯、供暖稳定且能容纳婴儿床的房源。
周衡的消息恰在此时跳出来:“空调配件明天下午能到。月嫂那边我正在联系,你别担心。”
林穗把机构发来的取消记录转给他,只问了一句:“你准备让谁接手?”
消息发出去后,周衡那边的“正在输入”停了又出现。过了近一分钟,他才回:“我给你打电话,我解释。”
林穗没有立刻接。她先把女儿放稳,确认孩子睡熟,又将机构发来的取消时间和退款状态保存下来。
电话再次响起时,她按下接听,第一句话仍是:“你原本准备让谁接手?”
周衡的声音发涩:“我爸说他白天可以过来送饭,也能帮忙抱孩子。他觉得月嫂一个月费用太高,没必要花。”
“所以你取消了?”
“那天机构说再不确认就要收尾款。我爸已经答应了,我想家里有人帮忙,能省下一笔,就先取消了。”
林穗看着窗边晾着的婴儿口水巾:“你说的是他答应,不是我答应。需要照护的人是我和孩子。”
周衡停顿片刻:“我本来想等出差回来再跟你说。后来事情一多,就没找到合适的时候。”
“取消通知发到哪里?”
“订单联系人是我,只给我发了短信。”
“你收到短信,知道订单已经撤销,却还在对话里告诉我,第四天月嫂会到。”
周衡急忙解释:“我当时想着我爸能做的也差不多。做饭、洗衣服、抱一会儿孩子,这些他都能帮。”
林穗没有跟他争论月嫂和公公能否互相替代,只问:“夜里谁负责?”
电话里安静下来,只剩周衡那边偶尔传来的汽车声。
她又问了一遍:“我夜里要喂奶、拍嗝、换尿布,伤口还没恢复。你外派一周,爸会留下过夜吗?”
周衡终于说:“不会。我取消之前问过,他说睡别人家不习惯,晚上还是回自己那边。”
林穗握着手机的手一点点收紧:“也就是说,你知道夜里没有人。”
“我以为孩子吃完能睡两三个小时。你白天让爸帮忙,趁空补觉,应该可以撑过去。”
“你替我算好了能撑多久,却没告诉我,我赖以安排住处和恢复的月嫂已经没了。”
周衡低声说:“是我想简单了。”
“不是想简单了。你想保住外派,也想省下月嫂的钱,所以把缺的人手留给我补。”
这次周衡没有否认。那次外派是他争取了很久的项目,行程一周,回来后有一笔额外奖金,也关系到年底的岗位评估。
他原本以为,只要不把取消订单说出来,那七天的夜间照护便会自然落到林穗身上。
“明天上午,主管要我最终确认外派名单。”周衡说,“我还没答复。”
林穗的语气很平:“那是你的工作选择。你先别告诉我你会怎么选,把无人接手的那一周解决清楚。”
“我可以重新请月嫂,贵一点也没关系。”
“原来那位已经接了新客户,最快的整月档期要十二天后。钱不能把已经错过的排期买回来。”
周衡像被这句话堵住,半晌才问:“机构有没有临时的人?”
“我正在等候补回复。你也可以找,但任何人到岗前,都不能再把‘应该能撑’当作安排。”
挂断电话后,林穗把短租页面按距离重新排序。她没有考虑旧房,因为空调即使修好,周父仍持有备用钥匙,照护缺口也没有消失。
中介很快回了消息,说附近有一套带电梯的小套间,当天可以视频看房,最短租一个月。
视频接通后,林穗没有听中介介绍装修,而是请他从楼下入口开始拍。门口没有台阶,电梯能放下婴儿车,走廊转角也足够宽。
进屋后,她让中介打开空调和墙暖,又把镜头转向温控面板。面板显示二十三度,十分钟后,客厅另一端的温度计也升了上来。
“停电后供暖怎么处理?热水是否稳定?卧室能放婴儿床吗?”
中介一一展示,还打开卫生间和厨房柜门。套间不大,却没有需要她抱着孩子上下的楼梯,物业也能协助接收母婴用品。
林穗请他量了卧室门和床边空位。酒店婴儿床的尺寸放得下,护理人员夜间进出也不必经过狭窄玄关。
租金比普通长租高,却远低于继续住套房。押金和一个月租金不会耗尽她的应急款,也给她留出了寻找稳定照护的时间。
她没有当场转账,而是让中介发来合同和房屋权属材料。确认退租条款后,她线上签下一个月短租,约定第四天下午交接。
中介问是否需要搬家服务。林穗报出旧房和酒店两处取物地址,又明确说明自己产后不能提重物,请安排两名搬运人员。
住处落实后,月嫂机构也回了电话。整月住家人员暂时没有空档,但有一名白班候选可以从大后天开始,每天早上八点到下午六点到岗。
“晚上能延长吗?”林穗问。
客服说:“她家里有老人需要照顾,最晚只能到六点半。夜间单次护理可以排候补,但不能保证每天有人。”
林穗约了当晚的视频面谈。候选人姓陈,有新生儿照护经验,健康资料齐全,说话也不急,能协助洗澡、消毒、做产妇餐和白天安抚。
她问了几种常见突发情况,确认陈姨不会用捂汗、摇晃等方式安抚孩子,才定下白班试用。
合同发给周衡时,她把时间写得很清楚:“陈姨大后天八点到岗,十八点离开。夜里仍然缺人。”
周衡回复:“我知道。明天确认工作后,我给你明确答复。”
林穗没有把希望放在这句话上。她联系酒店护理台,询问今晚是否还能增加一次夜间指导,并把未来十二天的喂养和休息时段列出来。
护理人员看过她的记录,指出真正无法由她独自覆盖的,是凌晨第一次换尿布和喂奶后的长时间安抚。那时她最疲惫,伤口也容易因反复起身受力。
林穗把这一段标红,发给周衡:“不是泛泛地说帮忙。夜间缺的是这些具体工作。”
周衡回了一张备忘录截图。他把消毒、换尿布、拍嗝和哄睡逐项记下,旁边写着需要学习。
林穗看完,没有因为一张清单改变安排。她只回复:“明晚护理人员在,你可以现场学。是否能接手,要看你实际做完。”
窗外天色已暗,女儿在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林穗把短租合同、白班到岗时间和搬运预约放进同一文件夹。
母女第四天后的落脚处已经确定,白天也有了人手。剩下的那一周夜晚,不再是一句“你应该能撑”可以含混过去的问题。
次日上午,周衡提前到了公司。他把外派资料放在桌上,第一页还夹着昨晚准备好的行程确认单。
主管见他进门,直接问:“名单中午要报,你这边没问题吧?这个项目是你自己争取的,临时换人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