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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张第一天,邵姨拍着空椅子催小满退掉第四个人的位置:“说好有人陪才来的,你让我们三个怎么打?”
门外,对街麻将馆的老板探出半个身子,冲她们招手:“回来吧,我这边正好有人缺搭子。新店连桌都凑不齐,坐着也是浪费时间。”
邵姨的两个同伴已经拎起包。小满却没急着拉门口的散客,先把空椅子往桌边推好:“再等十分钟。人是您约来的,突然不接电话,先弄清楚出了什么事。”
她照着预约本上的号码连拨三次,电话始终无人接听。邵姨嘴上埋怨,脸色却慢慢变了,翻出老姐妹儿子的号码打过去。
儿子也没立刻接。邵姨盯着屏幕念叨:“她平时最守时,早晨还在群里说要带保温杯,不该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时,一个路过的老人停在门口,想进来看看。老周赶紧把没拆封的开业花篮往旁边挪,花枝扫了老人一肩膀,险些把人又挡出去。
“门脸就这么宽,你还摆两排花。”老周抱着花篮往墙边挤,压低声音数落女儿,“三万六都花进去了,开门第一桌还空一个。早让你别赌气租铺,你就是不听。”
小满没有接话,只请那位老人先坐下喝茶,又把门口写着“缺一位”的小牌翻到背面。
她对邵姨说:“今天先不招别人顶。真只是忘了时间,十分钟后再说;要是在家出了事,多耽误一会儿都不好。”
那位老人问这里怎么算钱。小满指着柜台旁的价目表,解释每人八元、四小时,只收场地和茶水费,店里不替人组织输赢,也不从牌桌上抽钱。
老人听完没走,挑了副新牌慢慢摸。老周看着门外被对街老板招走的两个人,几次想把“缺一位”的牌翻回来,都被小满按住了。
对街老板又喊了一遍,邵姨这回没理。他们等了七八分钟,家属终于回电话,说老人早晨踩着凳子拿柜顶的被子,摔在地上起不来,手机落在另一个房间。
儿子已经赶到,正准备送她去医院。邵姨握着电话连问几句,确认人清醒,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转身就埋怨小满:“你看,我刚才要是真回老地方打牌去了,下午才知道,她得在地上躺多久?”
小满给三人重新添了热水:“今天这桌不勉强开。你们要去医院,我替你们叫车;想在这儿等消息,也先坐着。”
三个人商量后没去医院添乱,只坐在窗边等家属第二次回话。小满把唯一进店的老人安排到另一张桌旁,陪他试了试新牌,没有再拿门口的热闹招揽人。
老周忍不住问她,开张第一天就让客人干坐,传出去像什么。小满只说:“人还在医院路上,先别拿她的位置做生意。”
半小时后,家属来电,说只是手腕骨裂,已经有人照料。邵姨这才放下心,招呼两个同伴去附近吃午饭。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指了指那把空椅子:“明天上午九点半,还是我们几个。受伤的来不了,我另叫一个人。你给我把位置留着。”
小满立刻在预约本上写下时间,又把四个人的联系电话重新核了一遍。首桌一局没打,却留下了第二天的约,她紧绷了一上午的肩膀终于松了些。
邵姨刚迈出去,又皱着鼻子退回来:“还有,你这屋里怎么一股烟味?墙是新刷的,烟灰缸倒摆了六个。我们几个一坐半天,熏得眼睛疼可不来。”
老周听见这话,忙解释旧店都这样,抽烟的人才坐得住。邵姨毫不客气:“那就让他们去旧店。你闺女开新店,总得有一样跟人家不一样吧?”
下午陆续来了几个人,看到每人八元能坐四小时,还有茶水,愿意留下试试。可只要有人点烟,窗边几位老人便立刻咳嗽,坐不到一小时就走了。
一位老人临走前说,他不是嫌八元贵,是哮喘闻不得烟。另一位拎起外套跟着走,说明天若还这样,就不带老伴过来了。
小满劝了两次,抽烟的人反而不高兴:“麻将馆不让抽烟,还开什么麻将馆?”
老周怕把仅有的客人得罪光,悄悄把窗户推开。冷风灌进来,坐在门边的人又喊冻,小满夹在两边,终于看清什么都迁就只会让两边都待不住。
她没继续争辩,只把点烟时间、离店人数和客人的抱怨一一记在本子上。当天收的场地费还不够一顿像样的开业饭,老周盯着那几行数字,脸色越来越沉。
傍晚收店,他指着门口那块写着“新店试营业”的空招牌:“撤了吧。人都没有,挂着更显眼。你在家闲得慌,找点事做没错,可不能拿三万六听个响。”
小满把钥匙放在柜台上:“这钱是我工作几年攒的。简装、桌椅和设备已经付完,我没打算再问你们要钱。”
老周说起她租铺那天。父女俩在饭桌上吵了一场,他说她整天窝在家里,闲得连窗台的花都能数三遍;她第二天便交了定金,像是非要证明自己不是废人。
“你要真有工作,至于在家躺两个月?”老周说完,见女儿脸色一下白了,才意识到这句话太重。
小满沉默很久,终于说:“不是我嫌工作累。公司裁员,我那组只留了一个人。我每天假装晚起,是不想你一开口就问我为什么别人没被裁。”
她不是没有投过简历,只是几次面试都没结果。租下这间铺子确实带着赌气,可签合同、买设备和定价格,都是她在那口气过去以后重新算过的。
老周愣在原地。他一直以为女儿辞职后不肯找事,甚至把租铺当成她又一次任性,从没问过那张离职证明上写的是什么。
“那你更该稳一点。”他声音低了,却仍盯着空荡荡的六张桌,“这条街原本就有三家,来打牌的还是那批老人。你光靠今天这点人情,能撑几天?”
老街年轻人陆续搬走,白天有空的多是退休居民。三家旧店分的本来就是同一批客人,小满的新铺一开,并不会凭空多出几十桌生意。
“我不知道。”小满把预约本翻到邵姨明天那一栏,“但她们愿意再来一次,我就先把这一次做好。开店不是为了证明我没失败,是我得先有件能继续做的事。”
老周没再让她撤招牌,只把花篮搬进储物间。临走时,他仍嘟囔月租四千八,不能天天靠他来守门,更不能靠家里不断往里填钱。
小满独自在店里站了一会儿,把六个烟灰缸逐个收进纸箱,又擦掉桌沿留下的烟灰。
她在门上贴了一张手写的“室内无烟”,想了想,又补上“需要吸烟请到门外”。
她还把两把靠近门口的椅子挪开,留出一小块不挡人的位置。第二天若有人吸烟,可以出去站一会儿,不必让整屋人陪着开窗受冻。
旧店留下的习惯看起来省事,却未必适合这间店。
她关灯前看了一眼那把空过一整天的第四把椅子,第一次觉得,留住人不一定靠把位置坐满,而是要让人下次还愿意来。
第二天九点二十,邵姨果然带着三个人到了。
她先绕店里一圈,确认烟灰缸不见了,才把包往椅背上一挂:“这还差不多。中午吃饭怎么办?我们可不想打一半又出去找位置。”
被烟味劝走的两位老人也回来探了探门,见窗户关着、屋里没有烟,便留下电话,说下次凑齐人再订。小满这才确定,首日的意见不是随口挑剔。
小满没有立刻答应送餐。临近中午,她跟着邵姨她们走了一遍:先去巷口看菜单,再排队付款,等盒饭做好后端回店里,来回要二十多分钟,桌上的牌局也得停。
老人们走得慢,端着汤又不敢挤。回店时原先的座位虽还留着,牌局的兴致却断了,有两个人索性说吃完就回家午睡。
另外几桌老人也嫌麻烦,有人十二点就散了。小满去问附近三家小餐馆,最后说定由顾客直接向餐馆付钱,她只帮忙汇总和取餐,不从餐费里抽成。
餐馆老板担心老人临时改菜,小满便定下上午十点半前报餐,顾客自己付款。她只负责把桌号和忌口传过去,不把餐费混进店里的场地账。
试办第一天就出了错。两个同姓的老人都点了少盐套餐,餐馆用塑料袋分装时写得潦草,小满回来后发反了,一份有辣椒,一份少了鸡蛋。
邵姨夹起一块辣椒,呛得直喝水:“你说替我们省事,怎么还不如自己去拿?”
另一位老人掀开盒盖,发现少了鸡蛋,也不愿吃。她不愿继续等,拿着冷馒头垫了几口,脸色比说重话更让小满难受。
小满连声道歉,骑车把两份饭送回去重做。等她赶回来,一桌人已经饿得没心情继续,原本约到下午两点的四小时场次提前散了。
老周看着空桌说:“我就讲别揽这些事。八块钱一位,还得替人跑腿,忙半天连油钱都不够。”
“省掉这件事,他们中午就走,下午未必回来。”小满把两张写糊的餐单压在柜台上,“不是不做,是不能再靠认塑料袋。”
她把每张桌编号,又做了不同颜色的取餐卡:桌号、姓名、忌口都写清楚,餐馆装好后按颜色绑袋。送进店前,她只按卡片核对数量,不再靠姓氏猜是谁的。
第二天再取餐,六份盒饭一次也没拿错。邵姨故意把自己的少盐餐和别人的普通餐并排检查,确认封口上的颜色不同,才点头说这办法能用。
午饭接上以后,有人从上午坐到下午,却也有人连本地常玩的规则都不会。小满便在靠墙的一张桌上开了新手教学,想把只会旁观的人也留下。
第一拨来的两位老人刚摸熟顺序,几个熟手便站在旁边催:“学这个慢吞吞的,不如让我们先开一桌。”
有人还伸手替新手挪牌,嘴里不停报该出哪张。两个老人越急越错,原本记住的次序也乱了,最后连碰牌都不敢开口。
新手没到半小时便说家里有事。小满追到门外,其中一人直说:“不是学不会,是我们坐那儿,像占了会打牌的人的地方。”
小满回店后,把教学桌改到上午第一个场次,预约时便标清不拼熟手。下午客流多时,她不再临时教牌,只让新手旁观或者另约时间。
她又在桌边放了一张简明规则卡,遇到犹豫先让学员自己看,不许围观的人代替出牌。第三次教学时,两位新手终于完整坐完了一个场次。
这个调整让熟客少抱怨了,却又空出一段最难坐满的上午。老周指着预约本说:“你这规矩越定越多,客人还没几个,先把自己绑住了。”
到了第二周,对街开始发免费券。原来每人收费六元的时段,凭券可以免费坐一次,还送一壶花茶。门外有人拿着券招呼,邵姨那一桌也跟着去了。
隔壁另一家也在玻璃上贴出降价纸,第三家则许诺老客带新人免一位。街上来回走的仍是那些熟面孔,几块招牌像在争抢同一只越来越小的篮子。
小满站在柜台后,看着刚刚空下来的两张桌,拿笔在“每人八元”旁边停了很久。只要改成五元,再送午餐,也许能把人立刻抢回来。
她甚至算过,若一天坐满六桌,少收三元看似还能维持;可现实并非桌桌满座,送午餐也不是凭空变出来,少收的钱最终只能从房租和人工里挤。
简装和设备已经耗掉三万六,她手里没有第二笔钱能长期补贴。三家旧店若轮流降价,她跟一次容易,想再涨回去就难了。
她把改价纸揉成团,转而拎着保温壶去街口找那些离开的顾客。有人怕她追着埋怨,先说:“人家免费,我们去一次也正常。”
“当然正常。”小满问,“我只想知道,除了便宜,我这里还有哪里让您不愿意待?”
一个老人说椅背太直,坐久了腰疼;另一个说上午场结束后若想接着打,常常要重新凑人。还有人嫌她接电话时顾不上添水,觉得所谓服务也就头两天新鲜。
有人说得更直接:“你别跟我们讲开店多不容易。我们出来是想舒舒服服过半天,不是来听老板诉苦的。谁能让我下午不断档,我就去谁家。”
小满没有解释自己只有两个人,也没说无烟和送餐花了多少心思。
她把能改的记下来:加靠垫,预约时确认是否续场,午饭前集中添水,避免取餐回来才发现茶壶全空。
靠垫她没买新的,只把家里闲置的几只洗净带来,先放在最硬的椅子上试用。续场则在上午登记时一并确认,过时不答复才把位置放给候补。
几天后,邵姨从对街出来时已经过了午饭点。她手里的免费券还没用完,却站在小满门口问下午有没有空桌。
“那边不是免费吗?”老周没忍住问。
邵姨把券塞进包里:“免费是免费,打到十二点人家要锁门回家吃饭。我们四个人出去吃完,再回来又得重新排。下午半天都断了,还不如多花八块钱省心。”
跟她一起回来的另一桌也说,对街临时值守的人只管开门,没人记谁下午还来。六个人在门口等了半小时,最后仍没凑齐两桌。
小满先确认她们要坐到几点,再给餐馆报了桌号和忌口。她没有拿这次回流去讥讽对街,只按正常价格登记,免费券的优惠还没结束,两张空桌却重新坐满了。
邵姨坐下先摸了摸椅背上的靠垫,又看见自己的续场时间已经写好:“这才叫省事。不是端杯茶就算伺候,是我们不用打一半到处找人。”
当天收店前,邵姨把下周二、周四的上午场都订了。另一桌也留了名字,要求中午照旧帮忙取餐,下午不要临时换人。
小满把预约写完,才发现后面站着三位想订同一时段的老人。她逐一解释只剩零散座位,其中一人不悦地说:“你不是新开的吗,怎么预约还这么麻烦?”
老周想搬张折叠桌出来,被小满拦住。屋里只有六张合适的桌,再塞一张,取餐和添水都过不去,门口的通道也会被堵住。
她把候补名单夹在预约本后面,答应有空位便按顺序联系。老人虽不满意,还是留下了电话,其中一人特意叮嘱,不能等到开场前五分钟才通知。
回家的路上,老周难得没提降价,只问她:“预约再多一点,你取饭、教人、接电话,谁看六桌?”
小满望着本子上密起来的名字,没有马上回答。顾客回来证明八元并不贵,可她提供的那些方便,一旦忙不过来,随时会变成新的失约。
开业第四周的周六,六张桌第一次从上午排到傍晚。九点刚过,电话便接连响起,有人要改人数,有人问候补,还有人临时说要把下午场提前。
小满左手夹着手机,右手在预约本上划格子。老周端着茶壶穿过桌缝,刚替这桌添完水,那桌又喊少一把椅子。
原先清楚的颜色标记挤在一起,上午续场、下午换桌和午餐份数占满了一页。小满每回答一个电话,面前便又多一件没来得及处理的事。
十一点半,餐馆发来消息,说今天订单多,盒饭只能统一放在巷口。小满核对取餐卡时,靠窗桌上的两位老人又因换桌起了争执。
“我们上午就在这张桌,下午也订了,凭什么让给他们?”其中一人按住牌盒,不让老周收桌。
另一桌的人把预约短信亮出来:“我们订的也是靠窗桌。你们续场没人通知,难道谁先坐下就归谁?”
老周想让其中一桌先挪到角落,角落的客人却正催午饭。手机又响,小满刚接通,门外同时来了四位没有预约的老人,问有没有位置。
她一句话没说完,邵姨便敲着桌沿喊:“饭再不来,我们下午这局真开不成了。早上就报过菜,怎么还没影?”
有人跟着催茶,有人说取餐卡上的忌口写错了,还有人站起来找洗手间。二十多道声音撞在一起,小满连电话那头报的姓名都听不清。
屋里六桌二十四个人,桌缝间还站着等位的四个。老周一手提水壶,一手拎垃圾袋,转身时膝盖撞在桌角,疼得扶墙停了几秒。
小满终于挂断电话,把门口“尚有空位”的牌子收进柜台:“今天不再接现场客。已经留电话的,我晚上按顺序回复。”
等位的人当场不高兴:“满了就加桌啊。你开门做生意,哪有把客人往外赶的?”
老周下意识望向墙边那张折叠桌。只要支起来,四个人立刻能坐下,可桌脚会压住取餐通道,连紧急出门都得让一圈人起身。
“过道已经不够宽,再加桌连饭都送不进去。”小满没有用优惠挽留,只把附近还能坐人的地址告诉他们,“让你们白等是我的问题,但今天确实接不了。”
两个人转身去了别家,另外两个人连电话也没留。老周望着他们背影,小声说:“四个人就是三十二块,你说不要就不要。”
“先把已经收了钱的人顾好。”小满抽出二十四张取餐卡递给父亲,“再接四个,今天不是多赚三十二,是多四个人一起等。”
她跑到巷口,才发现二十四份盒饭装了四个大筐。餐馆的人还要回去出菜,只能帮她搬到台阶下,一个人根本没法一次带走。
旁边修锁店刚进完货,门口停着一辆小推车。小满向老板借车,又找来两根捆货的绳子,把筐一层层固定好。
巷口地面不平,轮子卡了两次。她推回店里时,最上面两袋还是被汤汁浸湿,装饭的纸盒也软了一角。
过道太窄,推车进不了门。她按桌号把饭放到门边,老周负责念取餐卡,她逐桌送进去,先给有糖尿病、需要准点吃饭的两位老人,再送其他桌。
邵姨接过自己的饭,没再催,却提醒她:“先把不吃辣的挑出来。今天人多,错一份,你又得跑回去。”
小满按颜色重新排了一遍,才继续分发。这样一来没有送错,最后两桌却比约定时间晚了将近四十分钟。
有人等得火大,接过盒饭仍冷着脸:“我们付钱不是来听你说忙。你既然接了送餐,就该按时候送到。”
小满当面道歉:“是我低估了周末的量。今天耽误的时间补不回来,您不满意可以直说;但餐费是付给餐馆的,我不能拿赠送替这次失误算清。”
对方问她能不能免掉下一场的八元。小满没有拿优惠换一句“算了”,只承认这次服务没做到,并答应从下周起限制统一取餐的份数。
那人没有因一句道歉消气,吃完便带着同伴提前走了,下午的预约也取消了。空出的四个座位很快有人询问,小满却没有立刻塞进新客。
若马上叫候补进来,表面上六桌仍旧满座,可新客到店前还要清桌、配人、确认时段,刚平静一点的屋子又会乱起来。
她先确认其余五桌是否续场,又把靠窗桌的预约记录翻出来。原来上午那桌只登记到一点,口头说过想继续,却没完成续约;下午那桌的短信写明一点入场。
小满走到争执的两桌中间:“下午这张桌应当给已确认预约的人。上午这桌是我没提醒你们办续场,我来承担,但不能让后来按记录到店的人承担。”
被要求换桌的老人沉着脸问:“那我们去哪儿?我们从早上就在这儿,难道还不如刚来的人?”
“不是谁跟我熟、谁来得早就能一直占着。”小满把记录递给他看,“下午的位置已经答应别人,我不能因为您坐着没起身,就让别人白跑。”
她把刚刚提前离开的桌清理出来:“这张已经空了,位置不靠窗,但还是原来的时段。若不愿意换,我现在帮您联系别处。”
老人抱怨了几句,最后还是搬了过去。小满没有再接候补的新客,先让已预约的那桌入座,完成这次换桌。
下午两点,电话又响了五次。她把铃声调低,先照顾已经在店里的顾客,再集中回复候补。有人嫌她回得慢,也有人听说满座后直接挂断。
一位候补老人质问她,明明听说有人提前走了,为什么不能立刻进去。小满如实说店内正在换桌,对方不满意地去了另一条街。
这几个电话让屋里的人也听明白了:新店即便满座,也不可能把旧店流出来的人全接住。六张桌就是上限,候补名单不是一定能等到位置的保证。
老周来回提水,额头全是汗。邵姨看他走路发僵,主动把茶壶递给旁边的人:“我们自己倒,你别逞能。闺女开店,又不是你来服苦役。”
老周摆摆手,还想去搬桌。小满把他按到柜台后的椅子上,这才注意到他每次起身,都要先用手撑住膝盖,走快了还会下意识拖一下右腿。
她让父亲只坐着核对预约,添水和清桌自己做。少了一个来回穿梭的人,动作更慢,却没有再发生桌号、餐单同时递错的情况。
傍晚最后一桌离开时,地上全是餐袋和纸杯。小满关门前给当天久等的人逐一发了致歉消息,说明以后周末午餐提前截止登记,超过数量便由顾客自行点餐。
她又把靠窗桌从预约选项中删掉,只保留时段和人数。具体坐哪张桌由现场安排,免得同一张桌在续场与换场之间反复争执。
有两个人回了“知道了”,也有人没有回复。她没有追加免费时长,因为一句赠送并不能让已经饿过、等过的人假装满意,更不能保证下次不再出错。
老周坐在门边揉膝盖,半天才说:“明天我不来了。别又觉得我说你不行,我只是不能从早站到晚。”
小满正在收牌,手停在半空。以前父亲说“不能”“撑不住”,她总以为下一句必然是劝她关门,这次却看见他裤腿下微微肿起的膝盖。
她想起上午父亲扶墙的那几秒。当时她只顾着电话和盒饭,甚至没问一句疼不疼,转头又让他搬桌、倒水、核名单。
“我一直把你算在店里。”她低声说,“可我没问过你愿不愿意,也没给你发工资。”
老周靠着椅背叹气:“我能搭把手,但我不是正式员工。家里有事我也得走,你这店要靠我天天免费守着,账面再好看也不是真能维持。”
小满这一次听见的是父亲确实累了,不是又在判定她做不成。
小满把当天的收入摊开。六桌满座带来的钱并没有想象中多,少接四个人让她心疼,可若继续塞桌,送餐、换桌和添水只会一起失控。
她在预约本上划出第二天的容量,满六桌便停止接客,又把午餐截止时间写到门口。每个场次之间还留出清桌时间,不再让前后两拨人在过道里相撞。
晚场原本最容易收现钱,很多上班的人只有晚上有空。可若从早开到晚,她一个人撑不住。
若要让白天那些已经验证过的便利稳定下来,她就得付人工的钱,甚至削掉最直接的晚场收入。
老周起身时又扶了一下膝盖,却没再评论她该不该开店。走到门外,他只提醒她把借来的推车明早还回去,别让邻店老板等。
小满送他离开,回头看见六张刚恢复整齐的桌子。
第二天,小满先把借来的推车还给修锁店,随后坐在门口,把晚场预约从头到尾打了一遍电话。
她没有只在群里贴一句“调整营业时间”。有人每周固定来两晚,有人下班后才有空,她逐个说明从下周起六点开门、十八点关门,并询问能否改到周末白天。
邵姨听说后先替她着急:“晚上那拨人来得勤,你关了不心疼?”
“心疼。”小满看了一眼坐在柜台后揉膝盖的老周,“可白天已经忙不过来,再从早撑到晚,早晚都做不好。”
四组晚场常客中,一组改到周六下午,一组愿意拆开加入候补。剩下两组都有工作,明确说以后去别家,小满只能把她们的预约取消。
其中一人很不高兴:“当初是你说营业到晚上十点,我们才把别处的固定桌退了。现在人多了,就不接夜客?”
小满没有拿白天满座当理由,只承认更改时间给对方添了麻烦,并把附近仍开晚场的店告诉她。电话挂断后,预约本上空出的八个名字让她坐了很久。
老周问:“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的膝盖歇两天,也不是一点忙都不能帮。”
“你可以来看看,但不进固定排班。”小满在纸上写下三个时段,“六点到十点、十点到十四点、十四点到十八点,每场四小时。先试一周,再看损失的不只是晚场,还是整天。”
试行第一天,天刚亮她便开门烧水。早场人数不多,却有几位老人喜欢清静,六点半就拎着保温杯进来,不必再等旧店九点开门。
十点换场前,她留出时间清桌、通风,把上午续场的人重新登记。
中午仍按桌号取餐,下午最后一拨十八点离店,天还没黑,她第一次没有在关门后继续等夜客。
老周下午过来转了一圈,想顺手提水,被小满拦在柜台外。他坐了二十分钟便回家,当晚膝盖没有再肿。
一周结束,小满把每日付费人数逐项相加,共三百七十二人次。晚场的收入确实没了,但白天没有因她疲惫而少开桌,取消预约和错餐也比前一周少。
她按月租四千八重新算账。缩时后仍不能只靠自己,最忙的十点到十八点必须有人值守,否则她取餐或接电话时,六桌一有争执便无人处理。
她给出的岗位也很明确:十点到十八点,到点下班;负责换桌、添水和现场协调,不经手顾客之间的输赢。她自己负责六点开门、早场和午间商户衔接。
第一个来试工的是附近超市的临时工。她手脚麻利,添水扫地都快,可两桌为一把椅子争起来时,她只说“你们自己商量”,转头去擦柜台。
争执从座位吵到预约顺序,最后一桌人直接走了。临时工委屈地说:“我又不会打牌,怎么知道谁说得对?”
小满明白,店里缺的不是只会端茶的人。牌桌上的人讲旧交、讲先来后到,也讲各自习惯,若不能当场把规则说清,越勤快越只是追在问题后面收拾。
第二个兼职懂牌,却把熟人的口头承诺记在脑子里,不肯写进预约本。下午换场时,他忘了自己答应过谁,反怪客人没提前提醒。
第三个人只愿做中午四小时,到了两点便走。小满仍得独自撑完下午,排班看似有人,实际只是把最忙的一段拆得更碎。
连续三次试工后,她在薪资预算旁边写下一个名字:许师傅。
许师傅在街尾开店多年,谁跟谁坐惯了、谁说话容易急,他都清楚。最近他店里白天空桌越来越多,他常站在门口看小满这边,却从没进来坐过。
小满去找他时,他正把几副旧牌重新装盒。听完代班要求,他先笑了一声:“你来挖同行,不怕我把你的客人带回去?”
“试班按小时付钱,客人按预约进店。”小满说,“您若觉得不合适,做完一天就算清。我需要的是十点到十八点能处理现场的人,不是请谁来替我当老板。”
“我本来就是老板。”许师傅把牌盒往桌上一放,语气有些硬。
小满没有顺着恭维:“所以您更该知道,空着桌等人和按点拿工资,哪一种现在更实在。”
许师傅沉默片刻,答应先试一天。他进门后没有急着碰预约本,只围着六张桌走了一圈,记住每桌结束时间,又把容易堵住过道的空椅子收到墙边。
临近下午换场,两位老人都说自己该留在靠门的位置。一个腿脚不好,另一个坚持预约时提过要求,声音越抬越高。
许师傅先看记录,再让腿脚不便的老人坐靠门桌,另一桌按预约时段不变,只与旁边一桌对调位置。他把换动的桌号当面写清,两边都没有再争。
小满从餐馆回来时,六桌已经重新开局,取餐通道也没堵。此前几个兼职要么躲开、要么和客人一起争,许师傅却在几句话里分清了需求和顺序。
下午一点多,老庞带着三个人推门进来。他是许师傅多年的牌友,过去在许师傅店里从不用预约,缺座时也总有人给他让位。
老庞看见许师傅,像回到自己熟悉的场子,直接把烟盒拍在柜台上:“还是你在就好。给我们腾张桌,靠门那桌先散了也行。”
他说着抽出一支烟,又朝已经候补半小时的四位老人抬了抬下巴:“他们生面孔,让他们等下一场。我们几个坐惯你的桌。”
墙上的无烟提示就在许师傅身后,预约本也摊在他手边。小满没有替他回答,只停下整理餐卡,等他亲自处理这位老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