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菜谱摔在地上,散开的书页间掉出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穿着围裙站在一家中餐馆门口,笑得很年轻。
薛筱薇弯腰去捡,手指碰到照片的瞬间停住了,肩膀开始发抖。
她用俄语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懂。
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用中文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妈,一辈子,就想开个中餐馆。没开成。死了。”她把菜谱塞进我怀里,转身跑上楼,脚步声砸在木楼梯上,一下比一下重。
我站在原地,菜谱的封皮还带着她手心的汗。
楼上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然后是拉链被拉上的声响。
我知道,她的行李箱,三天前就收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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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圣彼得堡的冬天,冷得能把人的骨头缝都冻住。
我在市场附近找了快两个礼拜的房子,预算一降再降,从单独租一间到合租,再到跟人拼客厅。
中介是个中年女人,叫丁玉琴,东北人,在这边待了十几年,说话还带着铁岭味儿。
她带我看的第四套房,在瓦西里岛上一栋老楼里,楼道灯忽明忽暗,电梯门关上时发出哐当一声,像要散架。
门打开,暖气扑面而来,夹杂着一种旧木头和洗衣粉混在一起的味道。
客厅不大,摆着一张掉漆的餐桌,桌上摊着几本书,全是俄文。
一个女人背对着我站在窗边,黑色长发扎成低马尾,穿着灰色毛衣,肩膀很窄。
丁玉琴用俄语跟她说了几句。
她转过身,看了我一眼。
那双眼睛颜色很浅,灰蓝色的,像结了薄冰的涅瓦河。
她没笑,也没点头,只是从桌上拿起一份打印好的合同递过来。
全程没跟我说一个字。
合同是俄文的,我看不太懂。
丁玉琴在旁边给我翻译,说房租一个月两万五千卢布,押一付一,厨房分时段用,早上七点到九点归她,晚上六点到八点归我。
我看了看那个时间表,说我有时候下课晚,能不能调到七点。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俄语说得很快,我勉强听懂一句:“七点半,不能再晚。”
签完合同,丁玉琴走了。
我把行李箱拖进房间,收拾完出来找水喝,看到厨房灶台上落了一层薄灰。
灶台旁边的台面上,放着一个纸盒,里面是半张冷掉的披萨,边缘硬得像鞋底。
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眼睛没在看书,盯着窗外出神。
我没说话,打开冰箱看了看。
里面东西不多,几瓶水,一盒鸡蛋,两根蔫了的黄瓜,还有半袋子通心粉。
我拿出鸡蛋和黄瓜,又翻了翻橱柜,找到一袋盐和一罐不知道放了多久的植物油。
我做了一碗西红柿鸡蛋面,盛了两碗,一碗放自己面前,一碗放在她那边。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动。
我坐下来自己吃。
吃到一半,听到身后有动静。
她端着碗进了自己房间,门轻轻关上。
我没回头,把碗里的面吃完,洗了碗,回了房间。
半夜出来倒水,看到她房间门缝透着光。
餐桌上,那只碗空了,筷子洗得干干净净,放在沥水架上,碗底朝上扣着。
我站了两秒,转身回屋。
经过冰箱时,余光扫到冰箱门上贴着一张照片,边角卷起来,上面是个穿围裙的女人,站在一家小餐馆门口,笑得很年轻。
照片旁边有行字,用俄语写的,字迹歪歪扭扭。
我当时没看懂。后来才知道,那是薛筱薇的母亲。
02
合租的头一个月,我们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
早上我七点半进厨房,她刚好收拾完出来,擦肩而过时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带一点凉,像雪化了之后空气里的那股潮气。
晚上我做饭,她要么在房间,要么在客厅看书,从来不往厨房多看一眼。
但我发现一个规律:只要我做了饭,第二天早上碗筷一定洗好放在沥水架上。
她吃,但不说。我做,也不问。
有一次我做了红烧肉,炖了一个多小时,满屋子都是酱油和八角的味儿。
她那天没出门,一直在客厅坐着。
我盛好饭,把红烧肉分了一小碗放她那边,自己端着碗进了房间。
过了大概十分钟,我出来添饭,看到她坐在餐桌前,筷子夹着一块肉,正往嘴里送。
她看到我,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吃,面无表情。
我假装没看见,进了厨房。
真正说上话,是因为她半夜放音乐。
那天我打工回来累得不行,刚睡着就被一阵低沉的俄语歌吵醒。
我敲了敲她的门,音乐停了。
她开门,穿着睡衣,头发散着,眼神不太友好。
我说,能不能戴耳机。
她看着我,说了句什么,语速太快我没听懂。
我让她再说一遍。
她放慢速度,说:“这首是我妈妈的歌。今天是她生日。”
我愣住,说了句对不起。她没回应,门关上了。音乐没再响。
过了几天,我打工回来发烧,浑身发冷,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七。
我躺在床上,想喝口水,但实在没力气起来。
迷迷糊糊睡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听到敲门声。
我挣扎着开门,门口没人,地上放着一杯温水、两粒退烧药,还有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毛巾。
我蹲下去把东西捡起来,抬头往她房间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
那杯水还是温的。
病好之后,我做菜开始变着花样来。
今天是宫保鸡丁,明天是糖醋排骨,后天是麻婆豆腐。
她碗里的分量一次比一次多,从最开始只夹两三筷子,到后来碗底干干净净。
我还是不多说话,但会在盛饭的时候多压两下,把饭压实一点,怕她吃不饱。
傅光启第一次来我这儿吃饭,看到薛筱薇端着碗从厨房出来,眼睛瞪得老大。
他把我拉到阳台上,压着嗓子说:“你小子行啊,金屋藏娇。”我说别瞎说,就是室友。
他嘿嘿一笑,说:“室友?她看你那眼神,当我瞎啊?”
我说你看错了。他说:“行行行,我看错了。但这姑娘,不简单。你注意点。”
傅光启走后,我站在阳台抽烟,看到薛筱薇房间的灯亮着。
窗户上她的影子在动,像是在翻什么东西。
我抽完烟回屋,经过她门口时,听到里面有很轻的哼歌声。
还是那首俄语歌,她妈妈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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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到奶奶电话那天,圣彼得堡下了第一场大雪。
电话是早上六点多打来的,我还没起床。
奶奶的声音很哑,带着哭腔,说我爸突发脑梗,送医院抢救了,现在人还在重症监护室。
我坐在床边,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手指攥着手机,指头攥得发白。
我说我马上买票回去。
奶奶说别急,你爸醒了,医生说命保住了,但左边身子动不了,得慢慢康复。
她让我别耽误学业,说家里有她。
我问她身体怎么样,她说好着呢,让我放心。
挂了电话,我在房间里坐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对面楼的屋顶盖得严严实实。
我打开手机查机票,最近的航班后天走,单程一万二。
我卡里只剩不到三万卢布,合人民币两千多。
我翻通讯录,挨个给国内的朋友发消息借钱。
发出去十条,回了三条,一个借了五百,一个借了三百,还有一个说手头紧。
我坐在床上,手机扔在旁边,盯着天花板。暖气片咕噜咕噜响,像有人在里面敲水管。
那天晚上我没做饭,在房间躺到九点多,饿得胃疼,才爬起来去厨房。
推开门,灶台上放着一个碗,里面是半碗通心粉,凉了,但旁边有一张纸条,用中文写的,字很大,歪歪扭扭:“我做的。难吃。但可以吃。”
我端起碗,用叉子戳了戳通心粉,已经坨了。我一口一口吃完,洗了碗,回了房间。经过她门口时,我停了一下,想说谢谢,但最终没开口。
第二天我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回国一趟。
走之前,我打开冰箱,把能用的食材全做了。
红烧肉、糖醋排骨、西红柿炒鸡蛋、青椒土豆丝,做了满满六个饭盒。
每盒贴了一张纸条,用俄语写了菜名和加热时间。
我把饭盒整齐码在冰箱里,又在桌上留了一千卢布,算是我那份水电费。
临走那天早上,我拖着行李箱出门。她的房门关着。我犹豫了一下,没敲门,轻轻带上了大门。
到机场,办完登机,手机震了一下。
她发来一张照片,是我走之后拍的,冰箱里的饭盒少了两盒,剩下的摆得整整齐齐。
配文就一个俄语词:“好吃。”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直到空姐提醒我关机。
在国内待了二十天。
父亲的命保住了,但左边身体偏瘫,康复是个漫长的过程。
奶奶快八十了,一个人照顾他,腰都直不起来。
我在医院陪床的时候,夜里睡不着,翻手机相册,翻到一张照片。
是薛筱薇社交账号的截图,一张书店橱窗的照片,玻璃反光里隐约有个人影在做饭。
我放大了看,模糊的轮廓,是我自己。
这张照片的发布时间,是我回国后的第三天。
我盯着那个模糊的影子,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回俄罗斯的机票,是父亲赶我走的。
他说话不利索,但意思很清楚,让我回去把书读完,说家里有奶奶,不用我操心。
我走那天,奶奶往我口袋里塞了两千块钱,说别委屈自己。
回到圣彼得堡是晚上。
飞机落地时,外面飘着细雪。
我拖着箱子出闸,一抬头,看到薛筱薇站在接机口,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脖子上围着灰色围巾,鼻尖冻得发红。
她手里抱着一个保温杯,看到我,没笑,也没招手,只是走过来,把保温杯递给我。
我拧开盖子,里面是热汤,味道很淡,但暖得我喉咙发紧。
我喝了两口,抬头看她。
她转身就往出口走,丢下一句:“走,回家。”俄语说的。
我拖着箱子跟在她后面,雪落在箱子上,很快就化了。
04
那之后,有些东西变了。
她还是不爱说话,但每天早上我进厨房时,灶台上会多一杯热水。
我还是照常做饭,但分量比以前多了,有时候会多做一道她明显更爱吃的菜。
我发现她喜欢吃土豆,不管是土豆丝还是土豆块,只要桌上有土豆,她那碗饭就吃得特别干净。
我们开始偶尔聊天。
她中文不好,我俄语也一般,两个人凑在一起,经常鸡同鸭讲。
有一次我教她写“家”字,她握着笔,在本子上描了半天,最后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宝盖头,底下那个“豕”写得像头猪。
她皱着眉看了半天,问我:“为什么家里有猪?”我说以前中国人家里养猪,有猪才算家。
她想了想,说:“那我家没有猪,不算家。”说完她自己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刚翘起来就收回去了。
那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笑。
有一天晚上,她坐在客厅看书,我做完饭端了一碗馄饨放在她面前。
她没像以前那样端着碗回房间,而是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吃完了。
吃完她没走,看着我,说:“你做的菜,跟我妈做的一个味道。”
我愣了一下。
她说她妈妈是蒙古裔,年轻的时候在乌兰巴托一家中餐馆打过工,学了一手家常菜。
后来回到俄罗斯结婚,生了她,就再也没做过。
她十二岁那年,妈妈病重,在医院躺了三个月。
走之前,妈妈拉着她的手,说对不起,没能给她开一家中餐馆。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事。但她的手指一直在抠碗边,指甲盖发白。
我问她,你妈妈有留下什么吗。
她站起来,回了房间,过了几分钟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布包。
打开,里面是一本手写的菜谱,封皮磨得发毛,纸页发黄,字迹有三种,中文、俄文、还有我认不出的蒙文。
她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字说:“这是我妈写的,红烧肉。她说这是她最拿手的菜。”
我接过来看,字迹很娟秀,但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得模糊了。
菜谱旁边还夹着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年轻女人穿着围裙站在一家小餐馆门口,笑得很年轻。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俄文写的。
我问她写的什么,她把照片翻过来看了一眼,沉默了几秒,说:“她说,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是在厨房里。”
那天晚上她说了很多。
说她爸爸是建材商人,常年不在家,妈妈走之后,家里就剩她一个人。
说她不喜欢吃外卖,但自己不会做饭,妈妈教过她,她那时候小,没耐心学。
说她其实一直想开一家中餐馆,完成妈妈的遗愿,但她不知道从哪开始。
她说完,把菜谱收起来,回了房间。我坐在餐桌前,面前是两个空碗,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搅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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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毕业的日子越来越近。
论文答辩通过那天,我回公寓做了四个菜,开了一瓶红酒。
薛筱薇坐在对面,吃得很慢。
她最近话更少了,有时候我做饭,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但不出声。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我开始收拾行李。
三年攒下来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个旧电饭锅。
该扔的扔,该寄的寄。
收拾到衣柜最里面的时候,我摸到一个塑料袋,打开一看,是一件围裙。
灰色的,棉布的,是我做饭时穿的那件。
我记得我找过它,以为丢在打工的餐馆了。
围裙叠得很整齐,口袋里鼓鼓囊囊的。
我伸手掏出来,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用中文写着:“密码是你的生日。这三年的饭钱。”字迹歪歪扭扭,是她的笔迹。
我捏着那张卡,站在衣柜前愣了很久。
卡是俄罗斯的储蓄卡,我后来去查了余额,不多不少,刚好够在这里开一家小餐馆半年的租金和食材。
我不知道她攒了多久,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把我的生日记下来的。
我拿着卡去敲她的门。
她开门,看到我手里的东西,脸色变了一下。
我说这钱我不能要。
她说:“饭是你做的,钱是我该给的。”我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说:“那是什么意思?”
我看着她的眼睛,灰蓝色的,像结了薄冰的河,但冰底下有东西在动。我说:“你不用这样。”她没说话,把门关上了。
临回国前一晚,傅光启叫我去吃饭,算是送行。
我喝了不少酒,回来的时候快十二点了。
打开门,客厅灯亮着,薛筱薇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瓶伏特加,已经喝了小半瓶。
她平时很少喝酒,更不会喝这么多。
她看到我,站起来,脚步有点晃。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眼圈慢慢红了。
然后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用中文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留下吧,我养你。”
我整个人僵住了。
行李箱就立在门口,我下午刚拉好拉链。
她抓着我手腕的力气很大,骨头被攥得生疼。
窗外圣彼得堡的雪下得正紧,大片大片地贴在玻璃上。
暖气片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管道里翻滚。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
那双三年没碰过锅铲的手,此刻攥得我骨头疼。
我说:“薛筱薇,你喝多了。”她摇头,眼泪掉下来,砸在我手背上。
她说:“我没喝多。你留下,我养你。我攒了钱,够开一家店。我爸也同意了,他出钱。你当厨师,我当服务员。我们开中餐馆。”
我说:“你爸为什么同意?”她松开手,转身从桌上拿起那本菜谱,翻到最后一页,抽出一张纸。
是一份合同,俄文的,她父亲已经签了字。
投资一家中餐馆,地址在涅瓦大街附近,店面不大,但位置好。
条件是:主厨必须是董晟睿。
我说:“为什么是我?”她说:“因为你做的菜,跟我妈一个味道。”
06
我看着她,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还在哭,眼泪把脸上的妆冲花了,睫毛膏糊在眼角,像两条黑色的河。
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擦得更花。
我让她坐下,给她倒了杯水。
她不喝,把水杯推开,说:“你回答我。”
我说你让我想想。
她说:“你回去,你爸怎么办?”我说我爸偏瘫,奶奶七十八了,我不能不回去。
她说:“你回去能干什么?你学的俄罗斯文学,在那边能找到什么工作?你跟我说过,你老家是个小城,没有大学,没有研究所。你回去只能开饭馆。”
我被她问住了。
她说的没错。
我学的是俄罗斯文学,本科加硕士七年,回去之后最对口的工作是大学老师。
但老家那所师范学院,俄语系三年前就撤了。
我回去,要么考公务员,要么做点小生意。
开饭馆,是最现实的选择。
但我不能留下。
父亲躺在床上,左边身子动不了,吃饭要人喂,上厕所要人扶。
奶奶快八十了,腰弯得跟虾米似的,一个人撑了快一年。
我打电话回去,她总说“没事没事”,但每次挂电话前那声叹气,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说:“薛筱薇,你听我说。”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
我说:“我爸需要我。他康复要钱,奶奶照顾他要力气。我在这边开餐馆,钱是赚了,但他们等不了。我不能让我奶奶一个人扛。”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她站起来,把那份合同收起来,把菜谱合上,把伏特加瓶盖拧紧。她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个很重大的决定。
她说:“你走吧。我不拦你了。”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她回了房间,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门口的行李箱,突然觉得脚底发软。
我坐在餐桌前,拿起那瓶伏特加,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
酒很烈,烧得嗓子发疼。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半夜听到她房间里有动静,像是在翻东西。然后是拉链被拉上的声音,一遍,又一遍。
第二天清晨我走的时候,她的房门关着。
我站在门口,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拖着行李箱出了门,楼梯间的灯灭了,我摸黑往下走,脚下踩空了一级台阶,差点摔下去。
到机场,办完托运,我把背包往安检传送带上一放,手伸进侧袋掏护照,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我掏出来一看,是一个信封。
里面是那张银行卡,和一把钥匙。
钥匙上贴着一小条胶布,用圆珠笔写着“留香”。
我攥着那把钥匙,站在安检口,后面的人催我往前走。
我把信封塞回背包,过了安检,上了飞机。
飞机起飞时,我从舷窗往下看,圣彼得堡的雪把整座城盖得严严实实。
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她昨晚那句话。
“留下吧,我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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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回国之后的日子,比我想的难。
父亲的康复是个无底洞。
医保报一部分,剩下的自己掏。
他每个月的康复治疗、药物、护理,加起来将近八千块。
奶奶的退休金只有两千出头,我卡里的积蓄撑了不到半年就见底了。
我开始找工作。
小城的招聘市场巴掌大,除了超市理货、工厂流水线,就是饭店端盘子。
我投了几份简历去中学当老师,全石沉大海。
后来才知道,没有关系,根本进不去。
最困难的时候,我甚至想过回圣彼得堡。
但每次看到父亲拄着拐杖在客厅里一步一步挪,满头大汗的样子,这个念头就散了。
奶奶每天早上五点起床,给父亲熬药、做饭、擦身子,忙到中午才坐下歇口气。
我帮不上什么忙,唯一能做的,就是做饭。
我做饭的手艺,是奶奶教的。
小时候父母离异,母亲走了,父亲在外面打工,我跟着奶奶长大。
奶奶在工厂食堂干了一辈子,做饭是她的看家本事。
我耳濡目染,从帮厨到掌勺,十来岁就能做一桌子菜。
回国第三个月,我在菜市场旁边盘下一个小门面。
以前是个早餐店,老板不干了,转租费不贵,一个月一千八。
我手里只剩两万出头,交了押金和三个月租金,简单刷了墙,买了锅碗瓢盆,店就开了。
取名“留香”。我不知道为什么取这个名字,就是觉得顺口。
开业头一个月,生意冷清。
一天卖不到两百块,有时候一整天就两三桌客人。
我早上六点去菜市场买菜,八点开门,晚上十点关门,一天站十几个小时,脚肿得穿不进鞋。
父亲康复的钱,只能靠信用卡倒来倒去。
肖雨欣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她是我高中同学,坐我前排,扎马尾,笑起来有酒窝。
高中毕业后她考了本地师范,留校做了行政,她爸是教育局副局长。
我回国后跟她见过两面,都是同学聚会,没深聊。
有一天她来店里吃饭,点了一碗西红柿鸡蛋面。
吃完她说:“董晟睿,你手艺这么好,开个小饭馆可惜了。”我说没办法,找不到别的工作。
她说:“我帮你问问,我爸认识几个学校的领导,看能不能安排你进去。”
过了几天她给我打电话,说有个中学缺个语文老师,正式编制,月薪四千五,五险一金。条件是:要她爸出面打招呼。
我说那怎么好意思。她沉默了几秒,说:“董晟睿,我跟你直说吧。我爸愿意帮你,但他有个条件。他想让我早点成家。”
我听懂了。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饭馆里,面前是擦了一半的桌子。抹布上的水顺着指缝往下滴,滴在地板上,一滴一滴,像钟表在走。
那天晚上回家,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奶奶在厨房洗碗。
父亲看到我,问我店里生意怎么样。
我说还行。
他看着我,嘴歪着,说话漏风:“你瘦了。”我说没有。
他说:“别硬撑,实在不行,把店关了,找个正经工作。”
我说:“正在找。”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
我回到房间,从床头柜最底层翻出那个信封。
银行卡还在里面,钥匙也在。
我拿出那本菜谱,翻到最后一页,那张黑白照片夹在里面。
照片上的女人,笑得很年轻,站在一家中餐馆门口。
照片背后那行俄语,我一直没找人翻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