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马岩松：十二年，为《星球大战》之父设计的博物馆终于落成

洛杉矶博览会公园，一座白色建筑正从树冠之间“浮”出来。它没有传统意义上的立面，没有方正的体块，曲线从地面一路蜿蜒向上，在某个瞬间隆起、膨胀，又忽然收束，像一朵被阳光晒得发白的云，也像一艘刚从某部科幻电影里降落的飞船。

当地时间9月22日，卢卡斯叙事艺术博物馆正式向公众开放。这座由“《星球大战》之父”乔治·卢卡斯与妻子梅洛迪·霍布森创立、中国建筑师马岩松领衔MAD建筑事务所设计的博物馆，从2014年赢得国际竞赛到最终落成，走过了十二年。马岩松也由此成为首位主持设计西方世界级文化地标的中国建筑师。

卢卡斯叙事艺术博物馆 （本文图片由卢卡斯叙事艺术博物馆提供）

云、树和飞船

面对这个项目，马岩松脑海里第一个画面是什么？

采访中，他对澎湃新闻回忆，第一次去洛杉矶看场地时，那里还是一个停车场，附近是自然历史博物馆，几棵大树下，很多小孩在玩耍。那个画面让他立刻想到中国传统书院，“都是围绕着院子，围绕自然风景、大树，大家在大树底下开始聊、讲学。”树很重要，尤其在炎热的南加州，阴影是自然对人的一种保护。

另一个画面是云。马岩松一直对云彩特别感兴趣，“孙悟空的故事为什么那么多都在云彩上边发生？云在东方的文化里是特别超现实的地方，特别神秘，好多事可能在那上面发生，有一种好奇心。”而好奇心，恰恰是博物馆最想激发的。他希望这座建筑不是一个远远看去就被人一眼认出的形象，而是一种自由的形式，从任何角度看都不一样。“这就是我对东方‘无形’的感受——无形里面有很多留白，会给你想象空间。”他说。

卢卡斯叙事艺术博物馆

马岩松与卢卡斯的合作，起点就在多云的鄂尔多斯。

2014年，MAD赢得卢卡斯叙事艺术博物馆国际设计竞赛，击败了扎哈·哈迪德、库哈斯等一众顶级建筑师。卢卡斯团队之所以找到当时还很年轻的MAD，是因为他们看到了MAD在鄂尔多斯设计的一座博物馆。那是马岩松工作室刚成立时的一个作品。他后来回忆，当时脑子里一直闪现一个画面：一艘未来的飞船降落在戈壁上。鄂尔多斯正是戈壁沙漠，他们要在沙漠里建城市。

后来马岩松才想起来，那个画面，是《星球大战》系列里的一个镜头。他当时已经忘了那是星战，但画面影响了他，而那个博物馆又让卢卡斯的团队找到了他。“是一种奇妙的跨时空共鸣。”马岩松说。

卢卡斯并没有问马岩松东方或中国色彩之类的问题。马岩松回忆，当时参赛的有欧洲的大师，有他的老师，都有巨大的国际影响力。马岩松认为，卢卡斯认可的是独特的创意，而不是东方符号，“设计还是得有它很独特的东西，不管是东方、西方，是以前没有过的”。乔治·卢卡斯后来评价马岩松的设计：“不断让我感到惊讶和受到启发，他正站在一场将影响未来几代建筑的变革前沿。”

这朵“云”落地的过程，比想象中曲折得多。

2014年，MAD赢得卢卡斯叙事艺术博物馆国际设计竞赛时，最初的选址在芝加哥，紧邻密歇根湖，马岩松做的方案像一座正在融化的白色火山。但当地提出博物馆影响了湖畔的开放视野，2016年6月，卢卡斯宣布放弃芝加哥，将项目迁到加州，设计随之归零。

加州的旧金山和洛杉矶都在争取博物馆落户。MAD面临旧金山和洛杉矶两处场地同时设计的压力。“知道同时设计的两个方案最终要忍痛放弃一个，而且那个时候还难以从已经深入细化的芝加哥方案中走出，每天三个方案同时在脑子里转。”马岩松回忆。

2017年1月，洛杉矶击败旧金山，成为博物馆最终选址城市。同年6月，洛杉矶市议会全票通过MAD的设计方案。2018年动工，历时八年，终于正式向公众开放。

“星战”并非全部

“你看到的是绿色：一片起伏的草地冠冕，在博览会公园上方升起。有那么一瞬间，它看起来像一座山突然出现在洛杉矶的中央。”《洛杉矶时报》建筑评论家萨布·卢贝尔在开馆评论中写道。越走近，这个印象就不断变化——“长长的、冰川般缓慢的结构，立面收紧、弯曲、扭动。它的支撑点像大象的脚一样触地，托举着一个可能是庞然巨物的飞船，轻盈地降落在洛杉矶纪念体育场旁边。”

建筑评论家形容它“像一棵巨大的树”，从某些角度看，又像一具身体：绷紧、扭曲，骨骼和关节顶着皮肤。这正是马岩松想要的效果。他告诉澎湃新闻，方案做出来以后，他跟人们谈起云，很多人却说像宇宙飞船。他并不在意这种误读。“对未来的想象就是在留白空间里才成立。”自然元素的文学性，比一个确定的符号更有力量。

卢卡斯叙事艺术博物馆

整座建筑占地约2.8万平方米，五层楼高，总投资约10亿美元。外壳由超过1200块形态各异的FRP（玻璃纤维增强聚合物）曲面板拼合而成，每块面板平均尺寸约2.4米×9.7米，全部由机器人辅助制造。建筑中段向上抬起，仅以少数支点接触地面，形成中央56米跨度的拱形架空空间，南北两座大厅在广场两端相连。

从结构上看，实现这一切并不容易。建筑没有任何直角，这本身就是对结构和制造工艺的巨大挑战。整座建筑依靠大跨钢拱梁架起，最高的拱跨达56米。为了托住这个庞大的悬浮体量，工程用了约118000立方码混凝土，足以覆盖一个橄榄球场并堆高57英尺。

博物馆内部并没把“星战”当作全部。博物馆永久藏品超过4万件，首展展出1300余件，分布在30余个展厅中，以绘画作品为主，按“历史”“娱乐”“家庭”“冒险”等约30个主题分类。星战相关内容仅占首批展览空间的约7%。首展涵盖的艺术类型极广：从阿尔泰米西娅·真蒂莱斯基、弗里达·卡洛、梵高等大师的经典画作，到诺曼·洛克威尔、N.C.怀斯的美国插画，到查尔斯·舒尔茨《花生漫画》、杰克·科比、罗伯特·克鲁姆的漫画原稿，再到完整的卢卡斯档案（1971-2012）等。

馆内还设有两座299座影院——罗伯特·弗拉哈迪影院，致敬纪录电影先驱；斯拉夫科·沃卡皮奇影院，致敬蒙太奇大师。另有免费研究图书馆、10间学习工作室，以及位于顶楼、带户外露台的餐厅。“建馆的目的，是颂扬人类的故事以及描绘这些故事的艺术家。”乔治·卢卡斯说。

建筑如何叙事？

这座博物馆名为“叙事艺术博物馆”，建筑本身如何体现叙事性？

马岩松回答：“说实话，我觉得现代建筑很难有叙事性。”他随即把话题拉到了更远的地方：“你看中国的古建筑，里边充满了文学和生活感，字画、故事、雕塑、绘画，很多东西都在里面。“传统东方建筑跟人的关系特别近，而现代建筑，在他看来，恰恰走向了反面——“西方的精英有一段时间就一定要把文化搞得让大家不懂，因为这是一个小圈子的事。”

他将卢卡斯想呈现的博物馆的叙事性理解为另一种东西。卢卡斯是做电影的，喜欢漫画，喜欢那些普通人能懂的东西。在西方精英文化的语境里，插画、漫画、电影分镜这些作品在美术馆里没什么地位。“所以这个馆所谓的叙事性，就是人人能明白的、关于生活的故事。它不是去将一个故事灌输给大家，而是能让每个人有自己的故事。”马岩松说。

马岩松与乔治·卢卡斯合影

这一判断，在建筑的空间策略中得到了具体回应。博物馆中央56米跨度的拱形架空空间，将建筑中段向上抬起，仅以少数支点接触地面，形成一片有遮蔽的公共广场。整座建筑悬于公园上空，底部大片架空区域保持了公共通行，绿地面积未因建筑占用而减少。屋顶同样被释放为公共空间，步道从建筑底部穿过，沿曲面向上连接至屋顶花园。马岩松阐释道：“建筑其实变成散的了，不是一个是权威的所谓地标。去中心化以后，让建筑退到第二位，把主要的空间变成了人和自然。”

国外媒体评价这座建筑“既具有纪念碑性又亲切”，纪念碑性和亲切，听起来像是一对矛盾的概念，纪念碑性往往意味着宏大、永恒、远离大众。

马岩松告诉澎湃新闻，他不认为这两者矛盾。“纪念碑有两种。一种是为了以前的东西树立一个让人崇拜的感觉，还有一种是为未来的人做一个具有强烈情感体验的精神堡垒。一个精神堡垒不一定是高高在上的，它可以很亲切。”他说：“我特别不喜欢那种让人跟它有距离感、只是被人崇拜的建筑。人必须被爱、被关怀，在感觉很安全、很自由的空间里，每个人才能有精神性的体验。建筑不能肃穆，不能让人感觉有压力，感觉好像在被灌输什么东西。”

马岩松把这种思考追溯到了中国传统园林。“中国传统的园林是有高度的。在其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体验，园林中有很多文学性的东西。”在他看来，这种文学性与生活结合的紧密程度，恰恰构成了一种更高级的纪念碑性：“它就是一个纪念碑，它是每个人的生活的纪念碑，它不是某一个想把自己弄成权威的东西。”

“以前建筑是关于宗教、权力、资本，我觉得未来就是关于人和自然。”马岩松说，“我心中的纪念碑就是每个人的精神世界。只不过现在的许多城市建筑，用西方的理念做出来，技术性、功能性被过于强调了，丧失了精神性。很多现代人在情感方面其实是断裂的。”

这种建筑的“美”和“诗情画意”在古典城市中有，但现代城市很缺少。“我觉得这是东方的传统能带给世界的东西。”

卢卡斯叙事艺术博物馆

澎湃新闻记者 高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