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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上海,两位西方艺术大师——贾科梅蒂和莫兰迪的展览吸引了许多观众,美术馆门口又开始排起长队。我以为,这两个展览都触及到了中国对西方现代艺术的认知不足之处:一方面是中西艺术在20世纪逐渐趋于语言境界的一致,即形式粗放但精神的感觉细腻;另一方面是对抽象的认识,抽象不等于没有具象就可称之为抽象,而是从物体的形象中抽离出平面结构和色彩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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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科梅蒂的绘画使用的是速写形式,雕塑采用了变形的“疙瘩”肌理,语言形式很粗粝,看不出哪个细节特别精细。但整体上,作品有一股扑面而来的细腻传神之感。这种形式粗放却给人细腻传神的精神感觉,恰是中西艺术的最高境界。这就类似牧溪、八大山人以后的写意,笔墨粗放,而整体传递出精神细腻之感。
西方的现代绘画和雕塑的境界,实际上与中国的文人画异曲同工。中国从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向西方的学习走了一段弯路,即徐悲鸿等学习写实主义,由此中国艺术界此后一直认为画得像摄影一样精致细腻是一种绘画本身。但西方油画发展到了戈雅、伦勃朗之后,进入了一个境界转折点,即强调笔触的松弛,远看是一幅具象的写实绘画,细看实际上写实只是表现为结构写实,细部都是由松弛的笔触铺陈构成的。
西方雕塑也是如此,到了19世纪末20世纪早期,从罗丹、布朗库西到贾科梅蒂,他们也在强调雕塑形式上的粗放感,但整个作品的精神感觉却比抠细节的写实雕塑更细腻。现代装置艺术到了贫穷艺术阶段,也是这样一种语言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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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无论水墨、油画、雕塑,中西艺术的语言境界都是一致的,就是语言形式粗放,但作品整体上又四处透着一股细腻传神的整体感。这才是境界高远的艺术语言。
到了现代主义时期,西方的写实主义正式转向表现主义。表现主义本质是写实主义的一种变体,即便形体变形,也要体现一个拧曲后仍不散架的写实结构。但国内一般将表现主义理解成将形体画得散架,真正的一流的表现主义在形象上不是形体散架,而是形象的结构拧曲但仍能看到一个犹存的写实结构。
西方现代主义接下来的视觉形式就是抽象。如果把“没有具体形象”理解成就是抽象,这一点混淆了结构抽象与图案设计的区别。真正的高级的抽象是从一个物体抽离出色块结构和平面结构,而不是一种没有具象的图案设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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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民晚报 王凯 摄
最近的莫兰迪回顾展,他所画的著名的瓶子,虽然有具象的影子,但其实是一种新古典主义,艺术家不是在画作为物象的实体瓶子,而是从物体中提炼出块面结构和色彩结构,与具体的物象已经没有关系。之所以说“新古典主义”,在于这两个结构是一对对立又内在统一的关系。
莫兰迪的色彩结构是古典主义的,块面结构却是现代主义的。但结构形态又不是抽象的形式主义,块面和色彩结构统一在希腊美学的静默中。因而,莫兰迪在形式上脱离了古典,但又与立体主义拉开了距离,走向一个物象基本形的提炼方式,但在色调上保持了古典审美。
国内画家一直学形式主义的纯抽象方式,比如立体主义、构成主义、抽象表现主义或者蒙德里安的矩形抽象。但抽象的形式主义只是一个早期的初级方法,真正的抽象不是简单的几何抽象或书法抽象,而是物象的结构和色彩的提炼,不一定破坏具象结构,而是抽离掉物象的写实细节,提炼出基本形的平面结构和色块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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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民晚报 王凯 摄
20世纪的西方现代主义,转向脱离写实主义,但不等于就是形体散架的表现主义,或者变成抽象的图案设计和结构散乱的书法性笔触。当下国内艺术界所画的表现主义和抽象充斥着这类问题。表现主义和抽象艺术不是完全离开写实的结构,而是以写实结构为基础,提炼出基本形结构和色块结构,并在这一基本形结构下,适度变形,去除物质性细节。这是使绘画具有与哲学同等层次的图像纯化的能力,即一种对物象进一步的内在结构形式的提炼。
除了关于画面提纯和方向选择的创作实践的训练,当下美院教育的另一个训练就是艺术史论谱系的图像学训练。上述在贾科梅蒂和莫兰迪的大师之作体现的关于形式粗放的美学以及何为真正的抽象,就是在艺术史的图像学训练之中。当然,这不是只看艺术史著作就能解决的。这种现代主义视觉的审美,要结合对大师原作的鉴赏完成。上海近年来举办频率颇高的大师展正是提供了这样的视觉经验,十分难得。
原标题:《新民艺评|朱其:从贾科梅蒂、莫兰迪大展看中西方艺术的异曲同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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