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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把北宋视作五代后的延续,宋人在尚意之外仍有一种建立体系的雄心,南宋却进一步把艺术推向小、近、幽微。展览中的许多图页小品,如《天末归帆图》《秋江暝泊图》《胆瓶秋卉图》《青山白云图》,以及马远《梅石溪凫图》、夏圭《遥岑烟霭图》、林椿《果熟来禽图》、梁楷《秋柳双鸦图》等,题材越来越小,画面也越来越讲究局部、留白和瞬间。山河不必再完整铺陈,一角水面、几枝梅花、两只寒鸦、一叶远帆,就足以成立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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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远《梅石溪凫图》
到了南宋,从天下到人间这种感觉,也愈加明显。展览里有陆游《怀成都十韵诗》,有范成大的,有朱熹的,还有许多甚至不知道作者姓名的小品。有人观云,有人卖鱼,有人在柳荫下醉归,有人从山店出发,有人在树下纳凉。大时代还在,北方故土丢了,靖康之变留下的阴影也始终没有散去,但人反而越来越容易关注日常。这个变化非常微妙,在一个长期不稳定的时代里,人反而越来越需要从生活本身,寻找可以紧紧把握的东西。
人们认识陆游多是从他的爱国诗开始,“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老人临终还惦记国家统一,这当然是真实的陆游。但《怀成都十韵诗》里的诗人,是另一个陆游。怀念成都,怀念自己青春年少,骑马、喝酒、交友,日子热闹,入夜也不肯早睡。诗人老了回到山阴,再想那些事情,故友已经零落,身体大不如前,晚年时回忆年轻时待过的一些地方,宏大叙事都忘了,可能只是想起一场酒局、几位朋友、某个已经无法回去的晚上。在那些作品里,陆游就不再只是爱国诗人,他成了一个真正老去的人。理想仍在,但理想之余也允许存在怀旧、享乐、友情以及对青春的眷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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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熹《大桂驿中帖》局部
苏轼可以谈国家大事,也可以研究如何烹饪猪肉;陆游可以忧国,可以贪恋蜀中的生活。人的层次开始多起来,圣人朱熹也一样。如果只看后世形象,朱熹几乎就是一个冷冰冰的理学家。很容易让人觉得他整天坐在那里讨论天理人欲,生活里没有别的事情。但展览里有他的《大桂驿中帖》,朱熹那时已经65岁,还在地方任职,事情多,确实觉得累,已经萌生退意。我们忽然意识到,那个圣人朱熹,首先也是一个65岁的老人。纵逸不拘的线条背后,他也会疲惫,会公务缠身,会想着退休,会惦念是不是回家更好。一个讨论理学的人,每天照样要面对文件、差事、路途和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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