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思凯郭相阳：真正的长期主义，是在确定的方向上持续进化

清华大学工商管理硕士，百思凯中国创始人兼董事长，具有产业运营与金融资本的复合背景，曾带领公司跻身上海市临港新片区重点税源企业及民营经济大户行列。

在新能源汽车、新型储能快速发展的背后，另一个问题正在变得越来越重要：当越来越多电池完成生命周期之后，其中的锂、铁、磷等关键资源，如何重新进入下一轮工业生产？

在百思凯创始人兼董事长郭相阳看来，这已经不仅是一个废弃物处置问题，而正在成为新能源产业走向成熟之后必须面对的资源问题。他希望百思凯最终建立的不只是一座回收工厂或者一种再生材料产能，而是一套从资源获取、高值化利用、再生材料生产，到重新进入产业链的资源循环体系。在这个过程中，郭相阳对自己所扮演角色的理解也在发生变化。从判断产业机会到建设工厂；从技术差异化到多基地复制；从融资扩张到思考组织能力、人工智能和人的价值；再到重新理解长期主义——他越来越关注的不只是“把一家企业做大”，而是一个更长期的问题：一家企业依靠什么穿越周期，并在足够长的时间里持续创造价值？

近日，胡润百富专访百思凯创始人兼董事长郭相阳，围绕资源循环、“十五五”现代化产业体系、逆周期投资、技术创新、资本、AI和创业者成长与长期主义等话题进行了深入交流。

你为什么选择进入资源循环这个行业？

郭相阳：

我过去长期关注汽车、新能源和先进制造产业。随着新能源汽车和动力电池规模不断扩大，我逐渐把关注点从产品制造本身，延伸到产品生命周期结束后的资源问题——一块电池完成使用以后，其中的锂、铁、磷等金属，如何重新回到下一轮工业生产。这是我真正开始关注资源循环的起点。

过去中国制造业发展非常快，我们解决了很多“从无到有”的问题：怎么把材料变成电池，怎么把产业做大、把成本降下来、把效率提上去。但当产业发展到一定规模以后，会自然出现下一个问题：这些产品使用完成之后怎么办？如果资源始终沿着“开采—加工—制造—使用—废弃”的单向路径流动，那么产业规模越大，长期对一次资源的需求也越大。一个产业真正成熟的标志，不只是能够生产多少，还要看它有没有能力把自己的关键资源循环回来。这也是我为什么最终选择资源循环产业。

今年是“十五五”开局之年，你怎么看资源循环产业在现代产业体系中的位置？

郭相阳：

我理解“十五五”现代化产业体系，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特点，就是传统产业、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不是彼此割裂的。传统产业要通过技术进步、数字化和绿色化不断升级；新兴产业承接其中的新需求、新技术和新商业模式，在成长过程中又会逐渐形成新的基础能力。所以我认为，新兴产业本身就具有很明显的承上启下作用。

百思凯所处的关键电池材料资源循环领域，就是一个很典型的例子。它服务新能源汽车、新材料、新型储能等行业；向上，它连接有色金属、化工、汽车等传统产业的绿色化、循环化转型；向下，它又为未来产业更加电气化、智能化的能源体系提供可持续的关键资源保障。

国家“十五五”规划明确提出优化提升传统产业、发展壮大战略性新兴产业并前瞻布局未来产业。《循环经济发展“十五五”规划》进一步提出，到2030年资源循环利用产业产值达到8万亿元，到2035年基本建立循环经济高质量发展体系。我真正关注的不是8万亿元这个数字本身，更重要的是它反映了一种产业定位的变化—资源循环正在从过去相对偏末端治理的环保议题，逐步进入资源安全、产业安全和现代产业体系建设的核心议题。

所以我一直认为，资源循环不是新能源产业发展结束以后才出现的附属行业，它是新能源产业走向规模化和成熟化之后，必然形成的一种新基础设施。

你进入行业时市场并不景气，为什么选择逆周期投入？

郭相阳：

我比较相信逆周期布局，但我理解的逆周期，不是为了刻意和市场做反，也不是看到价格低就简单抄底。

真正重要的是要分清楚：到底是价格发生了变化，还是产业的底层逻辑发生了变化？

我开始布局的时候，碳酸锂价格处在低位，市场情绪并不好，当时很多人不看好这个行业。但价格是周期性的，资本热度也是周期性的。真正需要判断的是，新能源汽车越来越多以后，动力电池是不是终究要进入退役周期？新能源产业规模扩大以后，对关键资源循环的需求是不是长期存在？如果这两个逻辑没有改变，那么短期价格下跌并不意味着产业长期价值消失。

反过来，在行业热度最低的时候，土地、设备、人才、产业资源，包括地方政府对真正愿意长期投入实体产业的企业，往往都会更加友好。

所以我经常讲一句：久利之事勿为，众争之地勿往。我的理解不是热门行业不能去，而是越热门的时候，越要保持独立判断。真正的逆周期，是在市场情绪和长期产业趋势之间寻找错位。

百思凯准备怎样构建自己的资源循环体系？

郭相阳：

百思凯今天从再生锂切入，但我们从一开始思考的就不是只建一条碳酸锂生产线。百思凯的长期定位是致力于成为关键电池材料循环与资源再生平台。

一套真正完整的资源循环体系，我认为至少需要四个环节：第一，能够持续获得稳定、合规的资源；第二，通过技术实现高效、高值化利用；第三，把资源重新转化为符合产业要求的再生材料；第四，让这些材料重新进入新能源产业链。如果只完成其中某一个环节，就很容易变成一个普通加工企业。

真正的平台能力，是把资源、技术、生产、供应链和客户逐步连接起来。所以我们未来不仅关注工厂，还会建设循环回收网络、供应链体系和数字化平台。我甚至认为，一家资源循环企业真正成熟以后，它最核心的能力会从“处理资源”进一步升级为“组织资源”。

同时，百思凯也希望与专业标准机构、研究机构和产业伙伴共同探索资源循环、碳足迹和可追溯体系的标准化建设，让产业实践能够被量化、验证和复制。

在技术层面，百思凯希望形成什么样的差异化能力？

郭相阳：

目前我们重点建设两个技术方向。第一个是靶向提锂（TLE）技术体系。我们的目标不是简单把锂提出来，而是通过持续的工艺优化，提高锂的综合回收水平、降低单位成本，同时降低资源消耗和环境负荷。第二个方向，就是我们刚才讨论的材料闭环。针对磷酸铁锂循环过程中产生的含铁磷固废，百思凯正在布局铁磷资源高值化技术平台，推动锂、铁、磷等关键资源实现更完整的循环利用，这是我非常重视的一点。如果动力电池循环只关注最值钱的锂，把锂提出来以后，其他资源依然只能低价值处置，那么严格意义上讲，这个循环并没有真正完成。

所以百思凯正逐步从“提取高价值元素”走向“关键材料更加完整的闭环利用”。我认为这才是资源循环技术下一阶段真正应该解决的问题。

为什么要进行多基地布局，同时又愿意在数字化上投入这么多？

郭相阳：

这两件事情其实是一件事情的两个方面。多基地解决的是“怎样形成规模”，数字化解决的是“怎样把规模真正管起来”。动力电池、生产废料以及相关资源在全国并不是集中产生的，所以工厂布局不能只看哪里土地便宜，而要综合考虑资源分布、物流半径、产业集群、上下游客户以及地方产业协同。我们的基本思路是：工厂围绕资源和产业布局，资源网络反过来支撑工厂。2026年4月1日起实施的新能源汽车废旧动力电池回收新规，也进一步强化了全国回收综合利用体系建设、动力电池数字身份证和全生命周期信息化追溯。

但基地多了以后，又出现一个新的问题：不能每建一座工厂，就重新摸索一套管理方式。如果未来有五座、十座工厂，甚至走向海外，依靠少数管理人员和创始人天天盯现场，是不可能实现真正规模化的。我们愿意在数字化体系上进行长期投入。未来采购、生产、质量、库存、能耗、物流和财务，包括碳足迹和资源追溯，都应该逐步进入统一的数据体系。我们真正希望复制的，不只是一套设备，而是一整套工艺、管理、数据和组织方法。这样一个基地成功之后，才能真正形成可复制的工业能力。

像百思凯这样的重资产企业，怎样理解资本的作用？

郭相阳：

重资产产业发展到一定阶段以后，资本是非常重要的。我经常和做投资的朋友说，融资是为了创业，但创业绝对不是为了融资。我的理解是：融资不只是拿到一笔钱，而是在选择未来和谁一起走。

不同资本能够给企业带来的价值是不一样的。地方产业资本，不只是投资者，它往往和项目所在地的产业发展、资源协同形成长期关系；产业资本能够带来上下游客户、供应链甚至技术方面的协同；专业市场化机构则能够帮助企业进一步完善治理、资本结构和资本市场能力。所以我们选择资本，不会只比较谁给的估值最高。我更关心双方未来五年能不能共同创造新的价值？资本当然可以加快企业发展，但我也始终认为，资本应该服务战略，而不能让战略追随资本。如果企业为了下一轮融资不断改变自己的长期方向，那么最后很容易失去自己的经营逻辑。

上市是不是百思凯明确的目标？你怎么看市值？

郭相阳：

上市是企业未来发展过程中一个重要的阶段性目标，但不是经营企业的终点。我现在越来越觉得，融资、上市和市值，本质上都是企业发展到一个阶段以后，资本市场对企业过去经营成果和未来预期的一种表达。如果企业没有真正的长期竞争力，再高的估值也可能只是一个阶段性的数字。所以我更希望团队理解一句话：不是为了上市而经营企业，而是把企业经营到值得上市。

上市之前，我们更应该问：百思凯有没有真正建立技术能力？有没有形成稳定的资源网络？多基地能不能复制？组织能不能支撑规模增长？治理是不是规范？企业能不能持续创造利润和现金流？这些问题如果都解决好了，我认为资本市场是自然结果。市值也是一样，市值不是企业经营的起点，而是长期价值创造之后的阶段性结果。我希望百思凯成为一家有价值的公司，但不会把市值变成日常经营的全部目标。

AI正在重塑各个行业，你怎么看AI和资源循环这种实体产业的关系？

郭相阳：

我对AI是非常积极拥抱的。但实体产业应用AI，我觉得不能看装了多少系统、用了多少工具，最终还是要看AI有没有真正进入经营场景。比如未来百思凯有多个基地之后，每天会产生大量生产、采购、库存、质量、能耗、设备和财务数据。过去的系统更多解决：发生了什么？未来AI有机会进一步帮助管理者理解：为什么发生？下一步应该怎么做？所以我很看好AI和工业数字化真正结合以后，对企业生产效率和管理效率产生的价值。

同时，我还有一个更宏观的判断：我认为百思凯处在能源革命与人工智能时代的交汇处。大家谈AI，首先想到芯片和算力。但算力背后需要电力，电力系统的发展又会带来储能需求，储能继续往下最终还是回到电池、材料以及关键资源。从这个意义上讲，人工智能和资源产业并不遥远。AI越发展，对能源体系和关键资源体系的要求反而越高。我既希望利用AI改变企业自身，也会持续关注AI时代给能源和资源体系带来的长期变化。

当AI和数字化越来越强调效率，你怎么看企业中“人”的价值？

郭相阳：

我觉得：技术越强，人越重要。数字化和AI确实可以替代很多重复性的工作，也会不断提高企业效率，但一家企业真正的创造力、判断力、责任感和价值观，最终还是来自人。所以我希望百思凯未来是一家技术驱动的企业，但不能成为一家只有技术、没有温度的企业。一个员工选择加入一家企业，本质上是在把自己人生中很长的一段时间投入进去，企业给予员工的，也不应该只有一份工资。我希望员工能够获得基本的尊重、成长的空间和安全感，同时也知道自己为什么做这份工作，以及自己的工作最终创造了什么价值。我现在越来越重视科技与人文之间的平衡。科技解决效率，人文回答意义。企业可以拥有最先进的设备、最好的数字系统和最强的AI工具，但如果不能吸引优秀的人、不能让人持续成长，无法让员工真正认同企业，那么它就很难成为一家真正优秀的长期组织。

你觉得创业者自己需要经历怎样的变化？

郭相阳：

这个问题我最近思考得很多。企业在成长，创业者也一定要不断蜕变，公司很小的时候，创始人最重要的能力往往就是解决问题，在企业创业初期，这种能力甚至非常重要。但企业越来越大以后，如果所有问题最后还是只能由创始人解决，那创始人反而会成为企业最大的瓶颈。所以我最近判断自己一天工作是否有价值的标准，也开始发生变化。以前更容易想“今天我解决了多少事情？”，现在我会更多问自己“今天有多少重要的事情，即使没有我介入，组织依然把它做对了？”

创业者最终要完成角色变化：从解决问题的人，逐渐变成发现和培养人才的人、建立组织的人、配置资本的人，以及定义方向的人，我自己也还处在这个转变过程中。我认为企业成长也有几个阶段：优秀，是把产品和业务做好；卓越，是建立一套能够持续复制的系统和组织；伟大，是穿越周期之后，仍然能够持续为产业和社会创造长期价值。创业者本身也要跟着企业一起成长。

经过这些年的创业，你现在怎么理解“长期主义”？

郭相阳：

长期主义不是一个口号，而是一种状态。它不是一件事情做得时间足够长，就叫长期主义，也不是选了一条路以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改变。市场会变，技术会变，产品会变，商业模式也会不断迭代，如果把“不改变”理解成长远，最后很容易变成固执。我理解真正的长期主义是对长期价值保持信念，对短期波动保持耐心，对路径变化保持开放，对眼前诱惑保持克制。

百思凯同样如此。我不会把一家企业的长期价值建立在某一个阶段的碳酸锂价格上，也不会把未来全部押在一种产品上。我真正长期看好的，是新能源体系越来越大以后，对关键资源循环、资源安全以及低碳资源供给的长期需求。让我用一句话概括，就是：长期主义不是走一条永远不变的路，而是始终知道自己为什么出发。

如果把时间拉长到十年，你希望百思凯最终成为一家怎样的企业？

郭相阳：

如果十年以后，大家提到百思凯，只想到一家生产再生碳酸锂的公司，我认为还远远不够。我希望百思凯成为关键电池材料循环与资源再生平台。向上，能够连接广泛的退役动力电池、产业废料和循环资源；中间，通过技术把这些资源进行高值化利用；向下，把符合要求的再生材料重新送回新能源产业体系。同时，我也希望百思凯建立的不是某一座成功工厂，而是一套能够跨区域复制，未来甚至能够走向全球的工业体系。技术可以不断进步，工厂可以不断复制，产品也会不断迭代，但最终决定企业能走多远的，还是它有没有形成真正的组织能力、创新能力和价值观。

如果再把时间拉长一点，我希望百思凯能够参与解决一个更大的问题：在新能源时代，中国不仅拥有世界领先的新能源汽车和电池制造能力，也能够逐渐形成世界领先的关键资源循环能力。百思凯如果能够真正成为这套体系中的一个重要参与者，我认为它所创造的价值，会比某一年做到多少收入、多少利润、多少市值更重要。因为我越来越相信：一家企业最终是不是伟大，不是看它某一年有多成功，而是看它在足够长的时间里，为人民和社会留下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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