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未得之也,患得之;既得之,患失之。”
- ——孔子《论语·阳货》
我上个月收拾书桌抽屉,翻出来一堆东西。三根旧数据线,缠在一起,接口型号早就换了。两副耳机,一边响一边不响。一个旧手机,屏幕碎了,开不了机。还有一沓名片,上面的人我基本想不起来是谁了。我把这些东西摊在桌上,看了半天。按理说,都该扔。可我拿起那根数据线,脑子里冒出一个声音:万一以后要用呢。就这一句。我把数据线放回去了。然后耳机也放回去了。手机和名片也放回去了。抽屉合上,跟没收拾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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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事我干了不知道多少回。每次换季收拾衣服,拎出一件三年没穿的,心里那个声音又来了:万一哪天又想穿呢。那件衣服就继续挂在柜子里。每次清理手机相册,翻到一堆模糊的截图,手指按在删除键上,犹豫两秒,退出。那些截图又活了下来。
我后来发现,那个“万一”其实很少来。那根数据线,我留了两年,一次没用过。那件三年没穿的衣服,第四年也没穿。那个旧手机,我从来没开过机。但它们一直在。占着抽屉,占着柜子,占着我脑子里一个小小的位置。每次拉开抽屉看见它们,我就得想一下:这个到底要不要扔。想了两年,还在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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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回我跟一个朋友吃饭,聊到这事。她说她也是。她家有个盒子,里面全是各种充电器。从她第一个手机开始,到现在换了五六个手机,每个的充电器都留着。她说她也不知道留着干嘛。就是每次想扔,就觉得可惜。那个“可惜”一冒出来,手就缩回去了。
我说那个“可惜”是什么。她想了半天,说可能是觉得扔了就没了。我说没了又怎样。她愣了一下,说没怎样。但就是不想没了。
我后来琢磨这事。我们好像特别怕“失去”这两个字。哪怕失去的东西根本没用。哪怕它在那儿也是占地方。但“失去”本身让人不舒服。那种不舒服,比“留着占地方”的不舒服大。所以我们宁可让抽屉满着,也不愿意承受扔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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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我小时候,家里有个柜子,塞满了东西。旧报纸、旧衣服、空瓶子、塑料袋。我妈不让扔。我说这些留着干嘛。她说“万一有用呢”。后来搬家,那些东西全扔了。扔的时候我妈没说什么。搬完家,她站在新房子空空的柜子前面,说“好像也没缺什么”。
那一次她扔的时候,没有想象中的难受。扔完也没后悔。但她在旧房子的时候,每次想扔都舍不得。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在旧房子的时候,那些东西还在她手边。她能看见它们。看见它们的时候,就觉得它们还有点用。等真搬走了,看不见了,才发现其实早就没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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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后来试了一个办法。我把抽屉里那些东西装进一个纸箱,封起来,放到了储物间最里面。不扔,但也不天天看见。过了三个月,我打开那个箱子。那根数据线还在。我拿出来看了一眼,放回去了。又过了三个月,再打开。那根数据线还在。我这次把它拿了出来,扔进了垃圾袋。扔的时候,我特地站那儿看了两秒。什么都没发生。天没塌,我也没后悔。垃圾袋扎好放在门口,我回屋继续干别的。
那天晚上我坐在沙发上,忽然觉得那个抽屉好像轻了一点。不是物理上的轻,是心里那个位置。以前每次开那个抽屉,我都要跟那些东西打个照面,都要做一次“留还是扔”的决定。那个决定很小,但每次都在。现在抽屉空了。那个决定也跟着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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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在还在扔东西。扔得很慢。有些东西还得留着。但我不再什么都留了。那个“万一”来的时候,我会问自己一句:你留了这么久,那个“万一”来过吗。大部分时候没来过。我就让那个东西走了。
上礼拜我又拉开那个抽屉。里面只剩一本旧笔记本和一支还能写的笔。我站在那儿看了一眼,把抽屉关上了。没有声音。那种安静挺舒服的。
我妈后来又来我家,看见我那个空抽屉,说“你怎么都扔了”。我说没用的就扔了。她想了想,说“也是”。然后她从包里掏出一袋东西,说“这些你留着”。我打开一看,是几个旧塑料袋,叠得整整齐齐。我笑了一下。我说妈,这个不用留。她说“万一有用呢”。我说“你上次搬家扔了那么多,也没见你缺什么”。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把那袋塑料袋拿回去了。她说“那我拿回去用”。我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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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的时候,我把她送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我那个抽屉的方向。我猜她可能也想起了自己那个塞满的柜子。有些怕,得自己走过一遍,才知道它有多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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