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圈何以如此怀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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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安序

距离2026年结束还有3个多月时间，但如果现在就为今年的音乐市场定调，“怀旧”二字或许已经很难绕开。

Spotify的数据显示，今年1月至4月，平台约1/3的播放量来自发行10年以上的歌曲，约1/6的播放量来自发行20年以上的歌曲，Spotify方面甚至将2026年称为平台历史上“最怀旧的一年”。

与此同时，TikTok也观察到类似的趋势，年轻用户正在把庞大的老歌曲库视为发现新音乐的来源。2025年和2026年，该平台上全球最受欢迎的夏季金曲连续两年均为发行时间超过10年的老歌，史无前例。

这并不只是几首经典老歌偶然翻红，2025年至今，老歌重新进入排行榜核心位置、歌曲生命周期持续拉长、年轻听众主动消费更早年代音乐等现象在音乐圈里愈发突出。

新歌比任何时候都多，但消费者似乎并没有因此更热衷于追逐新音乐。相反，那些已经被时间验证、积累了记忆与文化认知的作品，正在获得越来越长的生命周期和越来越多的注意力。

新歌越来越难获得注意力

音乐圈的怀旧，首先可能与一个趋势相关，新歌越来越难获得足够的注意力。

Spotify的数据显示，2019和2020年，Spotify全球热门歌曲前50名中超过90%的歌曲发行时间不到两年。到了2026年前四个月，这个比例降到了68.8%。

娱乐数据服务商Luminate的数据则显示，2026年上半年，新歌播放量的分布进一步向尾部集中，播放量达到5000万至1亿级别的新歌继续减少，而播放量不超过100万的新歌则越来越多。

也就是说，能够真正进入头部的新歌越来越少，大量新歌只能停留在很小的听众范围内。

与此同时，热播歌曲的霸榜时间在不断延长。根据音乐数据分析师马特·拜利（Matt Bailey）对Spotify Top200的统计，2019年，上榜歌曲的停留时间大约只有半年，如今已经超过一年。进入Top10的歌曲，2019年的停留时间约为10周，2026年则接近半年。

《Billie Jean》（Michael Jackson）、《Iris》（The Goo Goo Dolls）和《Beauty And A Beat》（Justin Bieber）等老歌，今年至今已经在Spotify全球榜前200上待了超过9个月。其中，《Beauty And A Beat》今年新增播放量多达9亿，而Spotify上目前还没有新歌的播放量能突破10亿。

Lady Gaga和BrunoMars的《Die With A Smile》，累计上榜已经超过2年，截稿时仍然高居第11位。

随着短视频用户也开始怀旧，老歌翻红的趋势进一步强化。今年夏天，Katy Perry的《The One That Got Away》在短视频上爆红，随后重返Spotify全球榜前200，一路冲进前十，目前已经连续6周稳居前十。

一方面，音乐市场的注意力越来越集中在那些已经被证明有效的歌曲上，另一方面，新歌的发行量还在持续飙升，新人新作所面临的市场空前激烈。

Luminate的CEO罗布·乔纳斯（Rob Jonas）认为，新人现在想要突围，难度前所未有。“流媒体平台每日新增上传曲目接近15万首，想要做出成绩、收获听众，真的非常困难。”

音乐消费从“追新”变成“适合自己”

如果说过去的音乐消费更像是一场不断追逐新歌的游戏，那么今天，听众越来越不在乎一首歌是否新旧，而更在乎它是不是适合自己。

这也是流媒体时代带来的变化。过去，唱片、排行榜、广播和电视构成了有限的音乐入口，新歌意味着新的信息、新的谈资，也意味着进入当下流行文化的机会。因此，“追新”本身就是音乐消费的一部分。

但今天，流媒体和短视频把不同年代的音乐放进了同一个巨大的音乐库。一首歌发行多年之后，依然可以被第一次听见。

对此，华纳音乐CEO罗伯特·金克尔（Robert Kyncl）在今年8月的一档播客节目中指出：“音乐的全球分发打破了空间限制，货架无限，老歌因此获得大量新听众，包括年轻群体，彻底改变了行业。”

TikTok去年发布的年榜已反映出，年轻用户和老歌正在建立新的连接。像Radiohead的《Let Down》这样的歌曲，之所以能够通过短视频重新进入年轻人的视野，并非依靠某个流行走红，而是因为歌曲本身的情绪和氛围，与年轻用户的失落、孤独、释然等情绪产生了匹配。

所以，老歌被重新发现未必意味着年轻人正在怀旧。对于一个从未经历过上世纪的年轻听众而言，《Let Down》并不是一首“老歌”，而可能只是一首当下第一次适合自己的歌。

这其实改变了音乐的消费习惯，一首新歌过去的重要优势是代表年轻人喜闻乐见的新潮流，今天则更多取决于它是否符合一个人的情绪、场景和审美。

当“适合自己”比“刚刚发行”更重要，听众自然也就不必追着音乐市场向前走，而可以在整个音乐历史中寻找自己想要的声音，老歌因此获得了新的机会。

新歌的价值判断需要改变

当我们讨论音乐圈的怀旧现象时，不得不正视这样一个问题：新歌乏力。

尽管近年来Spotify热门歌曲更替速度不断趋缓，但马特·拜利的数据分析提供了一个有趣的例外。2024年，Spotify Top10的歌曲更替速度曾出现过一次近年来难得一见的逆转。

这个例外说明，听众并不拒绝新歌，前提是市场能够持续提供足够有吸引力的新作。

实际上，数字音乐的流量消费仍然在增长，2026年上半年，全球歌曲点播量达到2.8万亿次，同比增长9.8%。

罗布·乔纳斯也强调：“我们做了大量调研，结论印证了一个事实：人们听歌的总量比以往更多，收听形式也更加丰富。所以整体收听时长在上涨，这也是流媒体每年持续增长的核心原因。”

消费仍在增长，新歌却越来越难获得足够多的注意力，人们因此产生了一种“流行音乐停滞了”的感觉。

流行音乐不会停滞，但市场会变。

Luminate的数据显示，年轻听众对新近音乐的偏好正在下降。比如在美国，偏好2020年代歌曲的13至24岁听众，从2020年的55%下降到2025年的44%。

音乐产业发展的历史反复证明过，当消费习惯和媒介环境发生变化，行业总会调整思路，并在新的条件下创造新的文化热点。

或许，我们又到了一个行业需要调整思路的转折点，将新歌的价值判断从“流量逻辑”转向“运营逻辑”。

这里的运营不只是宣发，而是判断一首歌有没有值得长期投入、持续开发和不断重新激活的可能：有没有现场演绎、重新编曲、翻唱，以及进入影视、游戏、广告等其他文化场景的空间？能不能在几年之后，因为一个新的事件、新的歌手或者新的文化语境再次被激活？

当越来越多歌曲都在争夺越来越有限的注意力，一首歌真正值得关注的，不再只是它发行时获得了多少流量，而是它能不能在流量退潮之后继续留下来。

如果新歌仍然只看重短期的“流量价值”，人们无疑只会更加怀念那些能长期陪伴他们的老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