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子鉴定非亲生，法院：对鉴定机构进行训诫

亲子鉴定鉴定出来孩子非亲生，为什么法院要对鉴定机构反过来提出训诫呢，那这个案子非常有意思，今天给大家讲一讲。

当事人是老陆夫妇，有一个孩子陆晓东，儿子结婚娶媳妇了，儿媳妇叫黄某某，孙子叫小海。

2024年5月，陆晓东在送外卖途中因交通事故去世。陆晓东本职其实是铁路司机，因父亲身患直肠癌在天津治疗，他白天在医院陪护，晚上兼职跑外卖想办法挣点钱贴补医药费，孝子啊。

儿子的葬礼上，儿媳黄女士的举动很奇怪，先以孩子期末考试为由拒绝让孩子为父亲守灵、捧骨灰盒，后又提出要先拿到抚恤金才同意带孩子去火化仪式，且没有完整参加葬礼。

这个事情让老陆夫妇两口子非常怀疑。老陆在此之后进行了两次鉴定，第一次用的是自己身上的样本，结果显示孩子与爷爷奶奶不存在生物学上的祖孙关系。

要我说老两口子人还不错，他知道再做一遍，万一错了呢，10月第2次鉴定的结果用的是，车祸身亡的儿子在交警部门留存的血液样本。天津市天意物证司法鉴定所检测，结果显示排除阿东为孩子生物学父亲。

好了，两次鉴定结果，爷爷奶奶的验完了，儿子的也验完了，这孙子就不是亲生的嘛。

陆芳明夫妇将儿媳及孙子诉至广西博白县法院，提出三项诉求：确认陆晓东与小海不存在亲子关系；要求返还8年抚养费19.5万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万元；返还丧葬费12万元。

2025年6月，一审法院驳回全部诉求。

陆老两口子肯定不服啊，孙子不是亲生的，儿子白养孩子这么多年，凭什么就驳回全部请求呢？当然是继续上诉，今年3月份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法院给的什么理由呢？

依据《民法典》第一千零七十三条，提起亲子关系否认之诉的主体仅限孩子父亲或者孩子母亲，以及其他对亲子关系有意义且有正当理由的成年子女，也就是说祖父母不具备主体资格

除此之外一二审法院认为鉴定意见存在程序违法，第一，司法鉴定中心在未成年人监护人不在场的情况下受理鉴定。第二，使用了未经委托机关同意的血液样本，违反《司法鉴定程序通则》

非常值得一提的是，根据大河报报道，法院在驳回请求之后，鉴定中心还被相关部门训诫，认为他们违反相关规定，未经授权进行了鉴定。

我这训诫的好啊，这是彪炳史册的训诫，能够放在历史耻辱柱上的训诫又多了一条。

这个案子暴露出了当下立法程序的一个弱点，民法典的确规定，只有孩子的父母有资格提起确认亲子关系的相关诉讼。两审的法院据此认为，祖父母不具备提起否认亲子关系的主体资格。

我们且不论这一条的立法初衷是什么，但是在这一个案子当中，法律暴露出了立法程序当中的一个很重要的疏漏，法律只规定了常态下的诉权归属，没有规定非常态。

孩子的父亲已经不幸去世，如果非要他亲自来提出异议，那恐怕还是有点太强人所难，也太惊悚了一些。

此前，最高法为了解决婚姻当中亲子关系在司法实践当中被告自知理亏，往往拒绝鉴定，或者隐匿儿童无法鉴定的问题，专门出台了《民法典婚姻家庭编解释（一）》第39条，另一方没有相反证据又拒绝做亲子鉴定的，人民法院可以认定否认亲子关系一方的主张成立。

这个道理很简单，夫妻为了孩子是不是亲生的问题，都闹到上法庭了，这个时候不存在脸面不脸面的问题了。到这个时候，如果你有信心是亲生的，你干嘛一定要拒绝呢？

但这个前提是原告必须符合现行法律要求。爷爷奶奶这个身份在现行法律规定当中，没有合法的原告，法院无法适用不利推定。

我觉得特别有意思的是包括法院，也包括原告老陆方面代理律师臧梵清的发言，都指出了一条法院裁判的原则，就是未成年人利益优先，而具体到这个案子里边就是，未成年人利益最大化原则，优先于祖父母的身份知情权和财产权。

这是非常讽刺的，要知道此前我们一直在讨论的是一个实体程序问题。法律对此没有规定，卡了一个Bug，我们尚且能理解，但这个原则出现在这里作为裁判规则来考虑确实是让人难以理解了。

很明显法院两次审判在这里对未成年人利益最大化的理解，凡是现状都应当维持。

哪怕照着这一条规则具体来说也有很多问题。

其一，孩子的利益究竟是什么？保留现有法律身份是一种利益，了解自己的身世、维持社会联系，也是利益。

其二，母亲的利益是否完全等于孩子的利益？成年人对自己的欺骗承担赔偿责任，本身就是一种义务，不能说保护孩子，就免去其他人的道德义务。

其三，保护孩子如果必须代价，应当由谁承担，依据是什么？目前的情况就是保护孩子被变成了一个不可变更的神圣律令。只要把这个旗子一举出来，祖父母为儿子维权的正当性就消失了，母亲的拒绝反而正当化了，法院的驳回就道德了。

这几个问题下来我们已经上升到法哲学，也就是立法精神和法律制度的探讨了。对于秩序的保护绝对不是无代价的，而必然伴随着法律去决定代价由谁承担。

未成年利益最大化本身就是一个饱含了价值判断的思维方式，就是未成年人的利益是最值得保护的。

明面上的理由是未成年人最弱势群体，所以值得保护。但是这解释不通，因为明显这个案子当中，已经不幸离世的父亲小陆和爷爷老陆，他们作为知情权受害者是更弱势的群体，更值得保护。

所以更深层次，通过这一判决，我们其丝能够看到决定法律系统做出这样一个价值判断评价的真正理由：保护未成年人利益实际上是在保护家庭这个社会结构稳定，家庭不光是一个因感情而结合的东西，同时还承担着相当多的社会责任。养育、照料、养老，相互之间的扶持，维持既有家庭结构，能够有效避免重新安排这些责任。

这个家庭结构合不合理，是否为社会的道德所接受，这是不重要的。家庭内部发生了什么，父亲是不是亲生、母亲是不是欺骗、祖父母是不是被剥夺，只要孩子还在这个结构里，结构就还在运转。它至少在形式上延续下去了。

现代法律它宣称是保护个人权利，宣称是天赋人权，宣称是人人平等，但实际上立法和司法要保卫的恰恰是更倾向于保护结构。

这一点孩子母亲黄某的辩称上面是体现的非常明显的。

黄某对媒体表示，

她与陆晓东作为小赫的父母已共同抚养儿子小赫多年，父子关系融洽，陆晓东生前亦从未对儿子小赫的身份提出异议。反倒在陆晓东意外去世后不久，陆芳明夫妇即串通其女儿非法进行所谓的亲子关系鉴定，提起本案诉讼，其目的在于霸占陆晓东身后的所有财产。

这是非常典型的颠倒黑白的言论，用的这些词汇串通霸占，这都是非常具有贬义的。而对于亲子鉴定结果对自己不利这件事情，完全避而不谈，完全无视自己应当有的责任。

但我讲这段话，有价值，它的价值恰恰在于揭示了法院如此作出裁判的法哲学基础：法律在这里追求的完全不是实质正义，而是形式稳定。

现状只要能糊弄下去，能维持下去就要糊弄下去，维持下去。为此，祖父母的痛苦是可以承受的，因为如果支持他们维权，可能会引发更多类似诉讼，动摇家庭秩序的根基。

但是我们要讲的是，稳定如果建立在谎言上，它还能稳定多久？你可以在这一个案子里边维持现状，但是你能让整个社会都维持现状下去吗？

司法裁判是有公共道德示范效应的，这会造成一种合成谬误，法律系统为了今天保持一个家庭的形式上的稳定所做的对于实质正义的妥协，说到底只是你法律部门自己内部的业务操作，可以只考虑法律部门自己内部的法律适用，法理发条这些抽象的，形而上的东西，尽到了形式上的审查正义即可。

这个案子确实从法理上很棘手，因为确实是当下民法典的一个盲区，这样甩手不管俩眼一闭，对于工作确实是最轻松。

换句话说就是对于法官个人来说，他照现在这个方法去判，完全不需要承担责任，反而是按照社会期许去判，他需要对法律延伸解释，他需要承担责任。

但这种裁判到底会在社会层面，社会风气和道德上做出什么样的示范？法律不惩罚欺骗，反而惩罚了亲子鉴定机构，惩罚寻找真相的人。

以后凡是出轨，只要自己的老公死了，拒绝鉴定，屁事没有，还能美美继承财产。你知道这是多么恐怖的社会现象吗？你们真的能够理解这个东西所代表的意义吗？

为了维持已经发生争议的家庭关系，你采用这种处理规则，必然削弱社会其他人建立和投入家庭关系的信心。

9月16号，这是再审听证会的日子，目前案子还处在一个有希望争取的阶段。

这句话我已经说过好几遍了，我目测我还要一直说下去，每到这个时候，总是有人说你这是舆论干涉司法。

防止干涉司法，这是给大资本，给官僚阶级准备的东西，防止他们打招呼走后门，用金钱和地位等等现实当中的力量来扭曲人民司法。

事实上，最高法2024年印发过这样一份题为全面加强未成年人司法保护及犯罪防治工作的文件，有这样一条办案原则，

依法公正高效办理涉未成年人案件，确保案件办理政治效果、社会效果与法律效果的有机统一。

这个案子两审之后还要搞再审听证，实践中绝大多数再审申请在书面审查阶段就被驳回了，这个再审审查之所以还能走到这一步，本身就意味着高院对于法律争议和社会关注度存在着重大考量。

如果你认为人民群众在争议案件中，没有感受到司法公正，而出来对司法机关进行监督，这就叫舆论干涉司法。

那我也可以说。努力让人民群众在每一个司法案件中感受到公平正义，这是不是对于依法治国的重要精神指示？

人民群众现在在这个具体个案中没有感受到公平正义，按照总书记精神，呼吁进行更完善的法治建设补上漏洞，对个案进行纠偏，我看这不是什么干涉司法，恰恰是人民司法的体现，是中国法治建设的光荣。

章北海的自然选择

Après moi, le délu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