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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一个周二晚上十点多,我刚洗完澡,手机在餐桌上震了两下。周凯发来一句:“老同学,手里差十万,最多两个月就还,你先帮我顶一下。”
隔了十几秒,他又补了一句:“还是老同学最可靠,外面的人我也不放心。”
我盯着那两句话看了几秒,没有问他钱要做什么,也没有回复能不能借。
我打开手机银行,在转账记录里往前翻。日期停在一年前,我转给周凯六万元。再往后一个多月,是他转回来的五万七千元。
两笔数字挨在一起很扎眼。我截了图,把时间、金额和收付款人都留得清清楚楚,然后一起发给他。
消息显示已读。不到一分钟,电话就打了过来。
我接起来,还没开口,周凯先笑了一声:“你怎么还记着那三千块啊?”
我没接他的笑,只问:“这两笔是你的吧?”
“是啊。”他答得很快,“可那事不是早过去了吗?六万我不是也基本还清了。”
我看着屏幕上的五万七,问他:“什么叫基本还清?”
周凯沉默了半秒,语气反而轻松下来:“你不会到现在还为了三千块跟我较劲吧?咱俩多少年同学了。”
我说:“我只是把记录发给你。”
“记录我认。”他顿了一下,“但当时不也说清楚了吗?那三千就算人情成本。你帮我一次,我以后也会记你的情,这种账哪能一块钱一块钱算?”
我靠在椅背上,忽然发现他和一年前一样,连解释都没有变。只是那时候他欠我三千,这一次却想从我这里再拿十万。
我问:“你觉得上次已经结清了?”
“当然结清了。”周凯的声音一下提高,“我又不是没还你钱。五万七也是按时到你账上的。真要赖账的人,会还这么多吗?”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少掉的三千不是他自己扣下的,而是我事后临时加出来的一笔。
我把电话从耳边移开,看了一眼聊天框。周凯新发来的十万元借款请求还停在那里,前面没有借条,没有利息,也没有任何关于上次差额的说明。
他的逻辑很简单:上一回我借了,他还了大部分,我没继续追,所以这件事就算圆满结束。现在轮到下一回,我应该照旧配合。
我问他:“我上次借你六万,最后只拿回五万七,是不是事实?”
“事实。”他说,“但你不能只看数字。你当时又没因为这三千跟我翻脸,我当然以为你认可了。”
这句话让我停了一下。
原来在他那里,我没有把事情闹大,不是克制,也不是不愿继续纠缠,而是同意。
我说:“我没追,不等于我同意。”
周凯马上接话:“那你当时为什么不说清楚?现在隔一年翻出来,不就是拿旧账卡我吗?”
我听着他把责任绕回来,忽然连生气都省了。一个人如果真觉得欠款存在,第一反应不会是责怪债主当时没追得更凶。
我没有和他争“赖不赖”这个词,只说:“那你今晚找别人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什么意思?”周凯问。
“就是不借。”
他像是没想到我会说得这么干脆,马上换了口气:“老许,我这次真是临时周转。十万对你也不是拿不出来,两个月,我最多两个月就还。上次我不也按时给你了吗?”
我听见“按时”两个字,目光又落到那张五万七的截图上。
“你如果真觉得上次没问题,”我说,“那这次就更不用找我。”
周凯急了:“不是,你这人怎么这样?三千块的事记一年,有意思吗?”
我没有回答。
他又说:“退一万步,就算你觉得那三千我不该扣,那也就是三千。你现在拿三千的事卡我十万,这比例合适吗?”
我听到这里反倒觉得清楚了。他不是忘了那三千,也不是误会了我的意思。他只是一直觉得,那三千不足以成为我拒绝他的理由。
我说:“你刚才不是说那是人情成本吗?既然是你定的成本,那你应该知道,这份人情到这里已经用完了。”
周凯那边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冷笑:“行,你真行。老同学做到你这份上,我算认识你了。”
我把电话拿远了一点,等他说完。
他又补了一句:“我就是问问,不借就算了。别搞得像我欠你多少钱似的。”
我说:“你确实还差三千。”
电话直接挂断。
屏幕暗下去后,我没有再给他发消息,也没有追着解释。那两张截图已经把我想说的都说完了。
可十分钟后,周凯又发来一长串文字。他先说自己这一年对朋友从来没差过事,又说上次少三千只是因为我们关系近,换别人他反而会一分不少。
最后一句是:“越是自己人,才越不用把账算那么死。”
我看完,没有回。
过了几分钟,他又发来一张自己和别人吃饭的照片,像是想证明生活一切正常,随后撤回。
紧接着是一句:“我这次真有急用,你别把情绪带到事情里。”
我看着“情绪”两个字,只觉得讽刺。六万和五万七都是银行数字,差的三千却被他说成了我的情绪。
我没回。再争下去,他也只会把欠款绕成“值不值得为了三千伤同学情”。
到这时我才确定,一年前那三千,在我和周凯眼里从来不是一回事。
对我来说,那是他没有经过我同意少还的本金。对他来说,那是他可以凭关系自行抹掉的部分。
而更麻烦的是,他似乎真心相信,一个能按时还回五万七的人,就足够证明自己讲信用。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准备睡觉。
十一点零八分,一个共同同学忽然给我发来消息:“你和周凯是不是闹矛盾了?他刚问我你最近是不是特别较真。”
我盯着那句话,没有马上回复。
周凯显然没有把那两张截图当成拒绝。他已经开始给我的拒绝找别的解释了。
那晚我没有立刻回共同同学。手机放在床头后,我却一直没睡着。
我脑子里反复出现的,不是周凯刚才那句“特别较真”,而是一年前他第一次找我借钱时的样子。
那天也是晚上,不过刚过八点。周凯连续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第三个才接。
他开口就问:“你手头现在方便吗?”
我以为他要约饭,随口说还行。
他沉了口气:“我这边临时卡住了,差六万。明天早上之前必须用,你先借我周转一下,一个月,我保证一分不少还你。”
我当时第一反应不是拒绝,而是问他出了什么事。
周凯只说是一笔款没及时回来,具体细节不方便展开,又强调不是亏钱,也不是赌博,只是时间差。
“我也没脸到处借。”他说,“咱俩同学这么多年,我才先找你。”
我们高中同班,大学后虽然不在一个城市,但逢年过节还会见。毕业这些年,他帮过同学搬家,也给人介绍过工作,群里一直算热心的那个。
我犹豫的是金额,不是人。
我问:“一个月确定能还?”
“确定。”他答得很快,“最晚一个月。一分不少。”
我让他把银行卡号发来。
我当时甚至没提利息。周凯说只是临时周转,我也觉得同学之间收利息显得生分。
他怕我不放心,还在微信上打了一行字:“借你六万,一个月内还清。”我回了一个“好”,这就算我们之间全部的约定。
没有合同,也没有担保人。真正让我按下转账确认的,就是他那句多年同学和一个月一分不少。
六万元转出去后,他几乎立刻回了一个语音:“兄弟,记你这个情。以后你有事,只要开口。”
第二天他还特意发消息说事情解决了,让我放心。
接下来的一个月,他偶尔会在群里说话,也给我发过两次表情。我没催过钱,因为期限还没到。
约定还款那天上午,我忙到十点多才看手机。银行通知显示收到一笔转账。
金额是五万七千元。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点进去又看了一遍。五万七,转账人周凯。
没有备注,也没有后续那三千。
我等了十来分钟,周凯没有再转第二笔。
我给他发消息:“还差三千。”
他很快回:“没差啊,到了五万七吧?”
我盯着那句话,问:“借的是六万。”
周凯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过了一会儿,发来一条语音。
他语气甚至带着笑:“老同学之间别算太清,三千就当人情成本。”
我把语音听了两遍,才确定自己没有理解错。
我回他:“人情成本是谁定的?”
“你看你,还真认真了。”周凯说,“我这一个月到处跑,事情总算处理完。咱俩这么多年关系,你也不缺这三千。以后你有事,我肯定也给你出力。”
我说:“借钱的时候你说一分不少。”
“话是这么说。”他发来一串字,“可朋友之间哪有那么死板?我要真只把你当普通债主,我还不如去外面借。”
看到“普通债主”四个字,我心里那点火一下顶了上来。
我打电话过去,问他是不是准备把这三千一直算掉。
周凯接得很快,语气却明显不耐烦:“不是算掉,是别为这点小钱伤感情。你真要我补,我现在也不是拿不出来,可你非要我补,这味道就变了。”
我被他说笑了:“你少还我的钱,我让你补,反而是我把味道弄变了?”
“你看,又绕回钱了。”他说,“人情不是这么算的。”
那一刻我突然不知道还能和他说什么。
六万元是我转出去的,六万元也是他亲口承诺归还的。可到了还款这天,他先拿走三千,再要求我用同学关系替这个决定签字。
我问最后一次:“你到底补不补?”
周凯停了几秒:“这三千你要真这么在意,我过阵子再说。今天先算了,别搞得大家都难看。”
电话挂断后,我坐在办公室楼梯间待了很久。
我没有再追着打,也没有在同学群里说这件事。
一方面是觉得为了三千元闹到共同朋友面前难看,另一方面,我也确实被他那句“不缺这三千”卡住了。
我当时收入不算低,三千元不会影响我的生活。可正因为不会,我更不愿意把自己变成一个每天追着他催钱的人。
我后来想过,如果那天他先说资金紧,能不能晚几天补三千,我未必不会答应。
可他没有。他先把钱扣下,再告诉我这叫人情,等于把本该由我决定的让步,提前替我做了决定。
更让我膈应的是,他每句话都在提醒我:只要我继续追,我就成了那个不顾多年关系的人。
所以我停止争论,不是被他说服,而是第一次发现,这笔钱继续追下去,争的已经不只是三千元。
最后我只做了两件事。
我把六万元转出的电子回单、五万七千元到账记录都保存下来,又把那段“人情成本”的语音和聊天截图单独备份。
然后,我不再主动联系周凯。
之后几个月,他偶尔在群里艾特我,我也只是正常回复。有人组织聚餐,我碰见他,他还是照样拍我肩膀,仿佛那三千元从来没有存在过。
那之后周凯还给我转发过几次生意信息,像从前一样叫我“老同学”。我都礼貌回一句,却再没主动约他。
我们之间没有正式翻脸,关系却像门锁换过一次钥匙。外人看不出来,我自己知道,他再敲门时,我不会像第一次那样直接开。
有一次饭桌上,他还半开玩笑地说:“老许这人最稳,我有次急用找他,他二话不说就帮了。”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笑着举杯,后半句却没提自己是怎么还的钱。
当时我没有拆穿他,只觉得以后不再和他发生钱上的往来就够了。
现在回头看,我错的是高估了沉默的含义。
我不再追,只是把三千元当成识人的代价。
周凯却把这份沉默理解成了默认。
所以一年后,他才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再开口借十万,并且在我拒绝后反问我为什么还记着那三千。
想到这里,我重新拿起手机。
那个共同同学的消息还停在屏幕上:“你和周凯是不是闹矛盾了?”
我只回了一句:“没有吵,就是以后不和他有借款往来。”
对方很快发来一个问号。
接着又问:“因为上次那六万?”
我手指停在屏幕上。
我从没在群里说过具体数额。对方却直接说出了六万。
看到“因为上次那六万”几个字,我一下坐直了。
我回:“你怎么知道六万?”
对方叫陈浩,也是我们高中同学。他先发了个惊讶的表情,随后说:“周凯自己说过啊,好几次了。说去年临时差钱,找你借六万,一个月就还清了。”
我盯着“还清了”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陈浩又发来一句:“我还以为你俩关系挺铁的,怎么突然不来往了?”
我没有立刻把截图发给他,只问:“他什么时候说的?”
“就这半年吧。”陈浩说,“有次吃饭聊到借钱难,他还拿这事举例,说自己最讲信用,借朋友的钱从来按期清。”
陈浩接着说,那顿饭上还有人问周凯,熟人之间借钱最怕什么。周凯当时拍着桌子说,最怕拖,所以他从不让别人催。
“他还提你,说你们关系好归关系好,账归账,一个月就是一个月。”陈浩发来这句时,后面跟了个笑脸,“所以我才以为你们没问题。”
我看着那句话,心里那点不舒服一下有了具体形状。
周凯在我面前说,老同学不能把账算太清;到了别人面前,他却把自己包装成账算得最清的人。
同一笔六万元,被他说成了两个完全相反的故事。
我的手指慢慢离开键盘。
直到那一刻,我才意识到周凯对那三千元的定义,并不只影响我。
他把自己少还三千的那笔账,在别人面前说成了完整履约。
我问陈浩:“他今晚找你了吗?”
陈浩隔了一会儿才回:“找了,问我能不能周转点。我手里没那么多,就没细聊。怎么了?”
我看着这句话,胸口沉了一下。
周凯今晚并不是只找了我。
我问陈浩:“他借钱时有没有提我?”
陈浩回:“提了,说你最清楚他的信用。他还说去年你那么痛快,就是因为知道他还钱靠谱。”
这句话让我第一次意识到,我当年的沉默不只是被周凯理解成默认,甚至被他拿去反过来证明自己的信用。
如果我继续什么都不说,那么下一个人看到的就只会是周凯讲出来的那个版本。
我没有把猜测说出来,只回:“没什么,你如果要和他发生借款,金额和还款最好自己问清楚。”
陈浩回了个“懂”,没有继续追问。
十几分钟后,周凯的电话又来了。我没接。
第二个、第三个,我都按掉。
他随后发语音:“老许,你至于吗?陈浩都跑来问我了。咱俩自己的事,你别到处讲。”
我听完皱了皱眉。
从头到尾,我只告诉陈浩以后不和他有借款往来,连那三千的细节都没说。
我回周凯:“我没讲你的事。”
“没讲他怎么突然问我上次是不是还清了?”
我没有解释陈浩本来就知道六万的事,只回:“他说六万,是你自己告诉他的。”
周凯那边安静了。
过了几分钟,他发来一句:“我说的是事实,我本来就按期还了。”
我没有再回。
我刚放下周凯第三个电话,陈浩又发来一句:“他让我跟你说,上次那点差额别放大,都是老同学,有话好好说。”
我回:“你不用夹在中间。借款的事我和他自己处理。”
陈浩发了个“行”,没再劝。
我不想让任何人替我判断三千元值不值得计较,也不准备因为有人出面,就把已经决定不再借钱的事重新谈一遍。
第二天下午,一个久没联系的人给我打来电话。
看到名字时我愣了一下,是林伟。
林伟和我、周凯都是高中同学,不过这些年联系不算多。电话接通后,他寒暄了两句,语气有点犹豫。
“我问你个事,你别多想。”他说。
“你说。”
“周凯去年是不是找你借过六万?”
又是六万。
我靠在办公室窗边,问:“他跟你说的?”
“嗯。”林伟说,“前阵子一起吃饭,他提过。他说自己资金再紧,也从不拖朋友的钱,还拿你那次当例子,说一个月就给你结清了。”
我没有接话。
林伟顿了顿,又说:“他昨天也找我了,想周转一笔。我本来觉得他至少还钱利索,所以想问问你实际情况。”
林伟告诉我,周凯不是临时才拿这件事举例。前几个月他们吃饭时,周凯就主动说过:“我借老许六万,到期当天就清了,朋友的钱我从不拖。”
林伟说自己记住这句话,是因为他做事一向谨慎。昨天周凯找到他时,他第一个想到的也是先问问真正借过钱的人。
“我要是完全不信他,我不会准备转。”林伟说,“就是因为你这件事,我才觉得他至少信用没问题。”
我听到这里,才真正明白那三千元为什么不能只当成我自己吃过的一次亏。
这一次,我没再把它当成一场只属于我和周凯的旧争执。
我问林伟:“你已经借给他了吗?”
“还没。”他说,“我今天本来准备转,金额还没定死,先想确认一下。”
我坐回椅子上,手边正好放着昨晚打开过的手机银行。
我没有立刻劝他借,也没有劝他别借。
我只问:“周凯跟你说,他还我多少?”
“六万啊。”林伟答得很自然,“不是全还了吗?”
我说:“他借六万,转回来五万七。”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差三千?”
“对。”
“为什么?”
我看着电脑屏幕,没有替周凯概括。
“他说那三千算人情成本。”
林伟那边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这话他真说过?”
“真说过。”
“那你后来没要?”
“要过一次。他没补。之后我没再追。”
林伟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可他跟我讲的完全不是这个版本。”
这句话让我想起一年前那顿饭。周凯当着大家的面说我帮他周转过,却同样没提少掉的三千。
我终于明白,我以为已经结束的旧账,被他拿去做了另一种用途。
对我来说,那次借款证明的是以后不能再借给他。
对林伟来说,在今天这通电话之前,它证明的却是周凯借钱会按时足额归还。
这不是同一回事。
林伟问:“你方便把记录给我看看吗?”
我没有马上答应。
不是因为我还想替周凯遮掩,而是我不想把一场私人矛盾加工成劝别人站队的材料。
我说:“你如果只是问我有没有借过、有没有足额收到,我可以回答。至于你借不借,你自己决定。”
林伟说:“我明白。我就是要确认他说的那件事是不是真的。”
我想了想:“那我把原始记录发你。不加判断。”
挂断电话后,我把昨晚那两张截图重新打开。
六万元转出,五万七千元收回。
还有那段我保存了一年的语音。
我没有立刻点发送,因为就在这时,周凯又发来一条消息:“老许,咱们这么多年同学,你没必要因为三千块把我说得像不还钱的人。”
我看着那句话,忽然觉得他真正害怕的,从来不是我记着那三千。
他怕的是别人也开始看见,那三千到底是怎么少掉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
林伟发来消息:“记录方便的话发我,我这边转账页面已经打开了。”
我盯着“转账页面已经打开了”几个字,手指重新落到那两张截图上。
我把六万元转出的记录和五万七千元到账记录一起发给林伟,又把那段“人情成本”的聊天截了过去。
发完后,我补了一句:“这些都是原始记录。你借不借自己判断,我不替你做决定。”
林伟那边安静了足足两分钟。
然后他发来一张截图。转账页面还停在确认前,收款人正是周凯,金额栏里已经填好了数字。
下一秒,他把那张截图撤回,只留下一句:“我先不转了。”
我看着这几个字,心里没有轻松,反而觉得事情比我想的更麻烦。
如果林伟今天没来问我,他看到的只有周凯那个版本——借六万,一个月还清,从不拖朋友的钱。
现在,仅仅两张银行记录,就把那套说法掀开了一道口子。
林伟很快打来电话:“我再确认一下,他当时不是跟你商量少还三千,是直接转五万七以后才说那三千算人情成本?”
“对。”我说,“我事先不知道。”
“那你有没有说过不要了?”
“没有。”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吸气。
林伟说:“那就不是他说的那个意思。”
我没有接着评价周凯,只说:“你自己问他吧。他如果能给你一个你认可的解释,那是你们之间的事。”
“我会问。”林伟顿了顿,“但这笔钱我今天肯定不转。”
这句话落下来,我才真正意识到,昨晚那两张截图第一次产生了旧账之外的后果。
三千元没有突然变多,却让一笔原本马上要发生的新借款停住了。
林伟挂电话前又问:“那段原话我能拿去问他吗?”
我说:“可以。别添我的判断,原话给他看就行。”
电话挂断不到五分钟,周凯的消息就来了。
“你把东西发给林伟了?”
我没有否认:“他问我实际还款情况,我把记录给他看了。”
周凯立刻拨电话过来。
我接起后,他第一句话就是:“老许,你这样就没意思了吧?”
我说:“哪里没意思?”
“我跟林伟谈周转,你把一年前那点事翻出来干什么?”他的语速很快,“你不借我,我认。你现在还影响别人借不借,这不是故意卡我吗?”
我说:“是他主动问我,你是不是把六万按期还清了。”
周凯停了一下。
我继续说:“我只回答事实。”
“事实?”他冷笑一声,“事实就是我五万七按期还给你了,剩下三千我们自己有说法。你现在只截两笔流水给他看,不就是故意让人误会?”
我问:“哪一句误会了?”
“你明知道那三千当时就说过是人情成本。”
“是你说过。”我纠正他,“不是我们说好。”
周凯明显被噎了一下。
很快,他换了个方向:“就算你不同意,那也是咱俩之间的事。你现在把聊天记录给第三个人,是不是太过了?”
我说:“你拿我那次借款跟第三个人证明自己信用的时候,也没问过我。”
电话那头一下安静了。
我等了几秒,没有听见回应。
这是我们重新联系以后,他第一次没有立刻给自己找到一句顺手的解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什么时候拿你证明信用了?”
“林伟说的。”
“我只是随口提到。”周凯的声音低了些,“朋友聊天,说自己借钱按时还,不很正常吗?”
我问:“那为什么没提少的三千?”
“因为那三千根本不影响我按时还钱这个事实!”
他说得很快,像是这句话已经在脑子里排练过很多次。
我没有跟他争定义,只问:“如果不影响,那你现在为什么这么怕林伟看到?”
周凯呼吸重了一下。
随后,他直接挂了电话。
十几分钟后,林伟给我发来消息:“我问他了。”
我回:“怎么说?”
“他说你现在是因为去年三千块记仇,所以故意把正常往来描述成欠钱。”
我盯着这句话,竟然一点都不意外。
林伟又发:“我问他,六万为什么只还五万七。他没正面回答,就一直说你当时默认了。”
我回:“我该说的已经都说了。”
“嗯。”林伟说,“所以我才暂停。不是你让我别借,是他说法和记录对不上。”
这句话很重要。
我从没要求林伟站我这边,也没让他替我追那三千。可一旦原始数字摆出来,周凯过去那套“按期还清”的故事就不能只靠嘴维持。
当天下午四点多,周凯又发来几条消息。
第一条是:“林伟那边本来都谈好了,现在被你一搅和停了。”
第二条是:“你为了三千块让我损失一笔周转,心里舒服了?”
第三条隔了几分钟才来:“老同学做到这样,真没必要。”
我没有回前两条,只在最后一条下面打了一句:“是谁先拿我的借款记录给别人做信用证明?”
他没有再回复。
傍晚下班时,我以为事情会暂时停住。
没想到刚走到停车场,手机连续震了好几下。
同学群里,周凯突然艾特了我。
他说:“有些人借钱的时候装大方,过一年又为了三千块到处说人坏话。都是老同学,有必要把事做这么绝吗?”
群里原本还在聊周末聚会,一下没人接话。
我站在车旁,看着那句话,没有急着回。
几秒后,林伟私聊我:“他把事发群里了。你要不要解释?”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回林伟:“不用,我只说数字。”
我点回同学群时,周凯已经又发了两条。
“我不是不还钱的人,去年借六万,一个月就还了五万七,剩下三千当时大家都有默契。”
“现在因为我又找他周转,他就把旧事拿出来卡我,这叫什么同学?”
他自己把六万和五万七写了出来。
我反而省了很多解释。
我在群里只发了一句:“六万是我转出的,五万七是我收到的。三千元没有经过我同意免掉。”
发完,我没有再说别的。
群里安静了十几秒。
周凯很快回:“我早就说过那三千算人情成本,你当时也没继续追,这不就是默认吗?”
我没回。
因为这句话我们已经说过太多次,再换个地方重复一遍,也不会产生任何新东西。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赵强。
他发了一个问号:“人情成本还能从本金里直接扣?”
周凯回:“你不了解我们之间的情况,别跟着起哄。”
赵强没有再接话。
过了半分钟,他私聊我:“老许,方便问下,他是不是先少还,再告诉你原因?”
我回:“是。”
赵强只发了一个“行”。
我以为他问完就结束了。
两分钟后,他却在群里发出一张转账截图。
截图里是两年前的一笔钱。赵强转给周凯三万元,后来周凯还回两万八千五。
赵强配了一句话:“那我这个一千五怎么算?”
群里一下炸开了。
有人问:“你这也少了?”
赵强回:“当时他说我之前找他帮忙介绍客户,这一千五算个互相帮衬。我嫌麻烦,就没再追。”
周凯立刻回复:“你那根本不是一回事!我给你介绍客户,难道没有成本?”
赵强回得很快:“问题是借钱的时候没说。”
这句话发出来后,我盯着赵强那张截图看了几秒。
原来,被事后重新命名的,不只我那三千。
只不过每个人当时面对的金额都不算大,又都碍着熟人情面,没有把事情闹开。
周凯开始连着发语音。
“赵强,你别添乱。你的客户后来不是成交了吗?你自己赚了钱,现在拿这个说事有意思吗?”
赵强只回:“成交是我的业务。借款是借款。”
周凯又说:“你们今天是不是商量好了?”
没人回答。
群里陆续有人冒出来问发生了什么。
周凯开始强调自己从来没有赖过谁的钱,只是熟人之间很多事情不能拿银行流水死算。
这时,另一个同学孙涛突然发了一句:“等会儿,我去翻一下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