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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厅刚坐满第一轮客人,大伯就端着酒杯站了起来。他脸喝得还没红,声音先拔高了,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
“今天茅台无限量,大家放开喝。”
他又重重拍了拍我的肩:“我侄子做生意的,不差这点。”
十几桌人一下热闹起来。有人举杯起哄,说大伯这回真舍得,也有人转过头冲我笑,像是默认这场面有我一份功劳。
我没笑。
我今天只是来给堂弟庆祝升学,红包都已经准备好了。酒席怎么订、请多少人、上什么酒,大伯之前一句都没跟我商量过。
我顺着酒车看了一眼,桌边已经摆了几只空瓶。刚开席不到半小时,大伯显然不是在说一句场面话,他是真准备让所有人照着“无限量”去喝。
最靠门那桌有人听见我们问酒,立刻喊:“老大,茅台真管够啊?那我可叫司机来接了。”
大伯转身就应:“管够!今天谁喝不尽兴,就是不给我家孩子面子。”
这一句话又把堂弟架了进去。
堂弟正在主桌陪老师说话,听见后只尴尬地笑了笑。他显然也不知道父亲到底订了多少东西,更不知道大伯已经把结账的人换成了我。
我原先准备的一万元红包就在西装内袋里。那是我给堂弟的心意,我早就想好直接交给他。
可替大伯填一场没有上限的酒局,是另一回事。
桌边不只摆着酒,门口还堆着礼盒,靠墙也留着备用席位。看这架势,大伯从一开始就给自己留足了继续加码的余地。
这不是一顿已经算好预算的升学宴。
大伯是先把排场摆出去,再等别人替他把数字补上。
偏偏他还把手搭在我肩上,故意往下压了压,像长辈在替晚辈谦虚。
“别看他平时不吭声,真到家里办事,比谁都大方。今天谁都别替他省。”
坐在旁边的三叔马上接话:“那我可当真了,喝完这一瓶再开一瓶。”
服务员刚好推着酒车经过。大伯伸手一指,连菜单都没看:“先每桌再补两瓶,后面不够再开。”
我侧头看他:“大伯,你今天到底订了多少酒?”
他眼皮都没抬:“升学宴图的就是高兴,问这个干什么?你一个做生意的,还能让长辈在亲戚面前算着瓶喝?”
话说得轻巧,周围几个人却都听见了。
我如果这时候当众争起来,反倒像我舍不得出钱。大伯显然算准了这一点,端着杯子又去招呼另一桌,连让我把话说完的机会都没留。
我正准备跟过去,酒店的宴会经理从门口快步走进来,手里夹着一张新增酒水确认单。
他先看了看大伯,又径直走到我面前:“先生,后续加单的结算方式,麻烦您确认一下。”
“我确认?”
经理愣了一下,把单子递给我:“预订方说尾款由您这边统一结算,所以后面临时增加的酒水,我们需要跟您确认。”
我低头扫了一眼。
单据最下面的备注栏里,清清楚楚写着一行字:尾款由侄子统一结算。
我把那张单子又翻到背面,预订联系人、宴会厅号和加单时间都齐全,唯独没有我的姓名和签字。备注却越过所有手续,直接把付款责任推到我身上。
这让我彻底没法把事情理解成一句长辈的玩笑。
我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两秒,抬头问:“这句话是谁写的?”
经理指了指正在敬酒的大伯:“昨天确认桌数的时候,您大伯交代的。今天开席前他也说过,临时增加的部分统一算到最后。”
我胸口那点不舒服一下有了形状。
大伯不是刚才喝高了顺嘴拿我撑面子。他早在昨天,就已经把我安排进了这张账单。
“我有没有本人签字?有没有给过银行卡?或者发消息确认过,我负责尾款?”
经理翻了翻单据,神色慢慢谨慎起来:“正式预订单是您大伯签的。您这边……确实没有签字,我们只是按预订方备注先来确认。”
“那就先别算我。”
我把单子合上,语气不重:“我没答应替这场酒席结账,也没授权任何人替我承诺。谁加的单,先找谁确认。”
经理点了点头,没有争辩,只说需要重新核一下。
他刚转身,大伯就从另一桌看见了,端着酒杯大步过来。
“一张单子有什么好看的?”他笑着伸手来拿,“都是一家人,先记着,最后一起结不就完了。”
我把单子往自己这边收了一寸:“一起结,谁和谁一起?”
大伯脸上的笑僵了半秒,很快又恢复过来。
“你这孩子,今天这么多亲戚在,非要把钱分得这么清?”
他说着压低声音:“堂弟考上大学,一辈子能有几次这种喜事?我先把场面办漂亮,你最后帮大伯兜一下,不会让你吃亏。”
“怎么个不吃亏?”
大伯没有回答,只拍了拍我的胳膊,像是在安抚一个不懂事的小辈。
“你手头又不是没钱。之前那个项目不是刚结了一笔吗?先办喜事,回头再说。”
他说完就被亲戚叫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张确认单,第一次确定了一件事。
他盯上的根本不只是我今天带来的红包。
我没有马上追上去。
宴会厅里已经开始上热菜,大伯在主桌旁边来回敬酒,笑声一阵高过一阵。我要是这时候把话挑明,十几桌人都会围过来劝“算了”“一家人”。
我拿着手机出了宴会厅,走到走廊尽头的消防窗旁。
先翻的是大伯这两个月发给我的消息。
平时看起来都很普通:问生意忙不忙,问最近回不回老家,偶尔夸一句堂弟争气。
可我往前翻了几页,几句话突然扎眼起来。
上个月,他问我:“你们那个民宿项目不是要结了吗?钱什么时候到账?”
我当时只回了句月底。
过了几天,他又问:“现在银行卡一天最多能转多少?你做生意额度应该高吧?”
那时我以为他只是随口打听,还提醒他大额转账最好提前预约。
再往后,是升学宴定下来的第二天。
大伯发来一句:“这次家里办大事,你这个当哥的肯定不能小气。”
我回的是:“堂弟升学礼我单独准备,酒席你按自己安排来。”
这句话后面,大伯没有再问我愿不愿承担酒席,只回了一个笑脸。
现在再看,那个笑脸让我后背发凉。
我打开银行记录,又把项目结算文件找了出来。
那笔钱一共八十七万,是我几年前投进家族民宿项目的本金和退出结算款。项目结束时,账目已经核清,大伯也在结算表上签过字。
几年前民宿项目刚启动时,大伯也爱说“自家人不用算那么细”。可真正投钱时,每个人出了多少、占多少份额,最后都白纸黑字写得明白。
我退出项目,不是临时抽钱,更不是从大伯手里拿走什么。工程尾款结清后,大家开过一次账,把我的本金和该得的结算款一次性划回了我名下。
大伯当时还在饭桌上说过:“账清了,以后各管各的钱。”
也正因为那句话,我从没想过他会把这八十七万重新算进自己的计划。
我又翻到升学宴前一周的通话记录。
那天他问我最近是不是在看房,我说还在比较,首付先放着。他停了两秒,只说一句“买房也不差这一两天”。
当时我没往心里去。
现在回想,他不是关心我什么时候买房,而是在判断这笔钱短期内能不能被他先占用。
那些零散的问题单独看都不起眼,放在今天这张酒水单后面,却全指向同一个算盘。
钱打进我的账户后,就跟所谓的“家族公款”没有任何关系。
我本来准备用这八十七万做购房首付,所以一直单独留着没动。
大伯知道钱到了,也知道我短期不会拿去做别的。
可他显然把“知道我有这笔钱”,理解成了“他需要的时候就能让我拿出来”。
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堂弟端着饮料走出来,看见我一个人站着,笑着问:“哥,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我爸刚还找你呢。”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里面太吵,出来接个消息。”
他没有多想,只把饮料递给我:“今天人太多了,我都快认不全。你别介意我爸,他今天高兴得有点过头。”
我接过杯子,没把账单的事告诉他。
今天是他的升学宴,他直到这时还以为父亲只是喜欢热闹。我没必要在证据没理清前,把大伯做的事先压到他头上。
堂弟回厅里后,我重新点开和大伯的聊天记录。
越看,线索越连得起来。
他问项目到账时间,问我的转账额度,又提前强调“家里办大事不能小气”。昨天还特意给我发消息,说今天一定早点到,别让外人觉得自家人不齐。
原来所谓早点到,未必是为了让我陪堂弟迎客。
他更需要的,可能是让我本人坐在这里。
只要我在场,只要他当着亲戚的面把“侄子出钱”说出口,再把一桌桌酒开下去,到结账的时候,我就很难甩手离开。
账单不是偷偷塞给我的。
真正的套,是人情、场面和已经被喝掉的酒。
我点开项目群,把当初的结算表重新下载了一遍。
表上有我、大伯和负责记账的亲戚三个人的签字,最后一栏写得很清楚:项目退出后,各自结算款归个人所有,后续经营盈亏另计。
我把文件存进手机,又截下大伯之前试探转账额度的几条消息。
我把聊天截图和结算表关键页一并存好。大伯已经用我的名义做了承诺,我不能再把这件事当成一句随口的场面话。
证据一存好,我心里反而稳了下来。
我不是急着翻脸,只是要先把账和责任分清。
确认这笔钱确实归我,也没有欠他什么,我才重新去看账户余额。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银行推送的账户余额提醒。那八十七万还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我盯着数字看了几秒,忽然明白接下来最该做什么。
既然大伯已经把它当成自己排场的后手,那我就先把这条后路彻底掐掉。
我转身往电梯厅走,准备找个安静地方处理。
身后宴会厅里又传来一阵叫好声。
大伯的声音隔着门都听得清:“不够就开,今天谁也别替我省!”
我脚步没停。
他算过我的钱。
可他没算过,我会在他真正伸手之前,把选择权拿回来。
电梯厅旁边有一块休息区,离宴会厅不远,却听不清里面的说话声。
我坐下后先给银行客户经理发了条消息,确认购房专户当天可以接收这笔资金。对方很快回复,没有限制。
转账前,我还特意看了一眼原账户余额。
八十七万旁边,是我这几年一点点攒出来的安全感。它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闲钱,更不是因为我做生意,大伯就能替我决定用途。
我没再犹豫。
八十七万,全部转入购房专户。
确认键按下去后,手机做了二次验证。
我输入验证码,没有停。
页面跳成“交易成功”时,时间是十二点四十七分。
我记住这个时间,不是为了跟谁赌气,而是因为从这一分钟开始,大伯再往外许诺什么,都只能靠他自己的钱兑现。
这笔钱从普通账户里消失的那一刻,我反而松了口气。
我不是怕大伯直接把钱划走。他没有我的密码,也碰不到我的账户。
我防的是另一件事。
如果这八十七万还躺在随时可以转出的账户里,等满桌酒已经开掉、亲戚都看着、大伯再把手机往我面前一递,我很可能要面对几十个人一句接一句的“先帮你大伯垫上”。
到那时候,拒绝就不再只是拒绝一笔钱,而会被他说成不给堂弟面子、不给长辈台阶。
前台旁边的玻璃能照见宴会厅门口。服务员正一趟趟往里送菜,外面摆着大伯订的红色伴手礼袋,数量比来宾桌数还多。
我以前只觉得他好面子。
今天才看清,他真正依赖的不是自己的承受能力,而是出了问题后总能找到一个亲戚来补。
这一次,我不准备再做那个被默认的人。
现在不一样了。
我没有把购房专户的事告诉大伯。那是我的钱,也是我的安排,我没有义务提前向一个擅自替我承诺付款的人解释自己的账户。
我只需要让酒店知道一件事:没有我的确认,就不能把任何新增消费算到我头上。
钱已经进了我原本就准备使用的购房专户。谁再想靠一句“一家人”让我现场拿出来,都得先承认这是在逼我改掉自己的购房安排。
我把转账回单保存好,起身去找刚才那位宴会经理。
他正在前台和领班核酒水单,看见我过去,主动把刚才那张确认单拿了出来。
“先生,我们重新核过了。正式预订和加单授权都是您大伯那边提供的,您没有签过。”
我点头:“那后面请按实际下单人确认。我今天只参加宴席,不替任何新增消费担保。”
经理问得很仔细:“包括后续临时增加的酒水、礼盒和桌数,都由预订方本人确认,对吗?”
“对。”
“那之前已经口头说由您统一结算的备注,我们作废处理。”
他说着当着我的面在系统里改了备注,又把纸质确认单上的那一行划掉,重新标明由预订方确认。
这也意味着,接下来哪怕大伯当着所有人的面继续说“我侄子会付”,那也只是他的说法,不再是酒店可以据此向我收款的依据。
我没有要求他把已经上的酒撤掉,也没有让酒店当场停宴。
那些是大伯自己点的,他当然可以继续请客。
我要做的只是把我的名字从他的承诺里拿出去。
经理处理完,提醒我:“后面如果追加金额比较大,我们会直接联系预订方,不会再找您。”
“可以。”
这句话说完,我才真正确定,至少从酒店这一头,我已经不再是默认付款人。
话音刚落,大伯从宴会厅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冲经理招手。
“那边两桌酒快没了,再送过去。还有门口那批伴手礼,不够就再加二十份。”
经理下意识看了我一眼。
我什么都没说。
他拿着单子朝大伯走过去:“可以,大哥,新增的部分需要您这边确认一下。”
大伯显然没反应过来:“刚才不是说最后一起算吗?”
经理客气地解释:“结算备注刚刚核实过,后续新增项目由预订方本人确认。”
大伯目光越过经理,落到我脸上。
我站在前台旁边,没有躲。
他皱了皱眉,走过来:“你跟酒店说什么了?”
“说清楚谁消费,谁确认。”
“就这点事,你还专门跑出来改?”
“不是小事。你昨天就在单子上写我结账,我今天才知道。”
大伯往宴会厅里看了一眼,压着嗓子:“现在里面全是亲戚,你非得这个时候较真?”
我也把声音放低:“正因为全是亲戚,你才觉得我不会拒绝,对吧?”
他脸色沉下来。
几秒后,他忽然笑了一声:“行,你不愿意签就不签。你以为我真差这点酒钱?”
说完,他把经理手里的单子接过去,刷刷签了名字。
“送。该加多少加多少。”
经理确认完就去安排了。
大伯把笔往台上一放,转头看我:“别以为做点生意就真把钱看得比亲情重。等会儿结账的时候,别让人看笑话。”
“谁的笑话,谁自己负责。”
他盯了我两眼,甩手回了宴会厅。
我没有跟进去,先看了一眼手机。
普通账户里已经只剩日常周转的钱,那八十七万稳稳进了购房专户。
大伯还不知道。
他大概仍以为,我只是在账单上闹点脾气,真到了需要用钱的时候,最后还是会把那笔钱拿出来。
宴会厅的门开合之间,我看见服务员又推了两箱酒进去。
亲戚们还在笑着碰杯,没有人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这才重新往里走。
至少从这一刻起,大伯再往桌上摆多少面子,都不能再默认从我的八十七万里扣。
至于他还要把场面撑到多大,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我重新走进宴会厅时,主桌刚上到第二道热菜。大伯已经坐回席位,刚才在前台那点不快像被他一杯酒压了下去,脸上又挂起了笑。
看见我回来,他故意把空杯往桌上一放:“人到齐了,今天就一个规矩,别替我省。”
三叔笑着起哄:“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待会儿别心疼。”
大伯抬手一挥:“我办孩子的升学宴,心疼什么?酒喝完继续开。”
服务员正好把新送来的两箱酒推进来。旁边几桌看见包装,立刻有人喊着让先开一瓶尝尝。
我没有接话,只坐回自己的位置。刚才那八十七万已经转走,酒店也改了结算备注,现在他每加一样东西,都得落到自己的名字上。
没过两分钟,门口又来了七八个没在原桌数里的亲戚。大伯一见人,立刻站起来迎过去,连一句“位置不够”都没说。
“来了就是客,哪能让你们站着?再开两桌!”
领班过来确认人数,大伯指着靠墙的备用区域:“那里摆起来,菜按主桌标准走,酒也一样。”
领班提醒:“临时加桌要按当前套餐计费,酒水另外算。”
大伯已经被一圈人围着,头都没回:“算就算,今天别跟我说省钱。”
这时一个服务员拿着开酒登记单走到我旁边,下意识把笔递给我:“先生,这批酒麻烦签一下。”
我没接笔,只把单子推回去:“预订方在那边,找他确认。”
服务员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转身去找大伯。
大伯远远看见这一幕,嘴角沉了一下。可亲戚就在身边,他什么也没说,接过笔直接签了。
那几个人马上夸他敞亮。有人说堂弟有这样的父亲有福气,还有人举杯喊以后家里谁办喜事,都得照今天这个规格来。
大伯听得脸都亮了,顺势又指了指门口的礼袋:“新来的客人也不能空手走,礼盒再补一批。”
负责宴会的经理亲自过来确认:“您刚才说再加二十份,还是按原来的高配礼盒?”
“按原来的。”
经理停了一下:“加桌、酒水和礼盒都在继续增加,累计金额已经超过原来的预授权范围。”
大伯不耐烦地摆手:“最后一起结不就行了?”
经理保持着笑:“可以继续安排,但达到额度后,需要您补一笔预付款。”
大伯像是根本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只嗯了一声,就转身给另一桌敬酒。
我看了一眼手机,十二点五十三分。
从我把八十七万转进购房专户到现在,不过六分钟。
大厅里的气氛却比刚才更热。新开的两桌开始摆餐具,礼盒一箱箱送到门口,高档酒开瓶的声音接连响起。
大伯每听见一次起哄,就多加一点。
我回到座位后没多久,二姑端着杯子过来,笑着问大伯:“你这规格比婚宴还高,今天得花不少吧?”
大伯连眼都没眨:“孩子有出息,花点钱算什么。再说自家人都在这儿,不能让谁觉得我寒酸。”
他说“自家人”时朝我这边扫了一眼,像是在提醒我刚才那点分歧最好到此为止。
我只低头喝茶,没有接他的暗示。
新开的两桌原本可以用普通套餐,领班拿来两个档位让他选。大伯听见旁边有人夸主桌菜硬,立刻把便宜那档划掉。
“都一样。别主桌吃好的,后来的吃差的。”
领班提醒高一档每桌要多出不少费用,大伯还是直接点了确认。
伴手礼也是一样。原本二十份已经够补后来的人,他听说有亲戚准备带孩子一起走,又让酒店多备十份。
每一次加码都不是因为少了就办不成,而是因为他不肯让任何人看出自己在算钱。
有人说远道来的亲戚没喝到第一轮,他马上让服务员再拿酒;有人夸伴手礼漂亮,他干脆让每家多带一份。
仿佛只要东西不断往上堆,今天这场升学宴就能证明他这些年混得有多好。
服务员把新开的酒逐桌送下去时,还特意提醒已开封酒水不能退。大伯听见后只挥手让他们快一点,连数量都没再核。
我看着一瓶瓶酒被启封,心里很清楚,刚才还能回头的消费,正被他自己一笔笔变成必须结算的账。
我没有提醒他八十七万已经转走。
刚才在前台,我已经把该说的话说清楚了。他也亲口告诉我,他“不差这点酒钱”。
现在每一笔新增消费,都是他在知道付款责任落到自己身上以后继续做的决定。
十二点五十五分,经理再次走到大伯身边,这次手里不是开酒单,而是一张金额汇总。
他没有当众念数字,只低声说:“先生,新增部分已经触发预付款额度,需要先补十万元,我们才能继续按现在的规格供酒和加桌。”
大伯端杯的手停在半空。
“多少?”
“十万元。”
经理把单子递到他面前:“主要是临时增加的两桌、连续追加的高档酒水和礼盒。后面如果还继续增加,会再按实际金额结算。”
大伯先看了我一眼。
我正在给堂弟夹菜,没动。
他像是等我主动接话,足足停了两秒。见我连头都没抬,只能把单子接过去。
旁边的三叔还在笑:“怎么了?酒不够了?”
大伯立刻把纸往身后一收:“小事,酒店走个流程。”
说完,他站起身,冲经理扬了扬下巴:“去前台,我现在处理。”
他语气还是刚才那个语气,只是捏着纸角的手明显紧了。
我看着他走出宴会厅,没有跟上去。
第一次,今天这场排场真正需要他自己掏钱了。
我原本没打算出去看热闹,可不到一分钟,经理又折返回来,示意我旁边的服务员先暂停开新的高档酒。
已经摆到桌上的不动,没开封的先别拆。
这句话不重,却很快被靠门的两桌听见了。
有人问:“怎么不继续上了?”
服务员只说系统需要重新确认,没有多解释。
我抬头看向前台方向。大伯背对宴会厅站着,正从钱包里抽银行卡。
第一张卡刷过以后,前台人员看了一眼屏幕,小声提醒他余额不足。
大伯皱眉,又换了一张。
第二次仍没成功。
他第三次点开手机银行时,我能看见他在不同账户之间来回切换。
一张卡里只有两万多,另一张显示可用额度不到三万。零零散散加起来,离酒店要的十万元还是差了一截。
大伯试着把几笔钱互转,系统却弹出单日限额提示。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脸色一下更难看。
经理没有催得很凶,只把已经打印好的预付款单放在柜台上:“您什么时候补齐,我们什么时候恢复新增项目。”
这句话等于把选择重新交给了大伯:要么停下,要么拿出真金白银。
可他刚才已经当着十几桌人的面把话说满,现在让他自己宣布不再开酒,比掏钱还难。
二姑从席间出来上洗手间,经过前台时正好看见他拿着两张卡。
她脚步顿了一下:“哥,怎么了?”
大伯马上把卡收回钱包:“没事,酒店机器有点问题。”
二姑没追问,却回头看了那辆被推回去的酒车一眼。
他明显急了,掏出手机点开银行软件,手指在屏幕上来回划了几次,又转头问经理:“先开酒,钱晚点补不行?”
经理摇头:“已经超过原预授权额度。现有菜品照常上,但新增酒水和礼盒必须等预付款到账。”
大伯压着火气:“我这么大的宴席摆在这儿,还能差你十万?”
“不是怀疑您,是系统额度到了,我们只能按流程来。”
经理说得客气,却没有退。
大伯终于意识到,靠一句“最后一起结”已经行不通了。
前台旁边那张预付款单一直摊着,十万元的数字正对着他。
刚才被他当成一句流程的话,现在成了谁也绕不过去的门槛。
他往宴会厅里看了一眼,目光很快从我身上扫过去,又立刻移开。
我没有起身。
十二点五十六分,他拨出了第一个电话。
“老二,你手头方便吗?先给我周转五万,晚上就还。”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大伯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僵住。
“什么叫都在理财里?你先想办法转出来……行,算了。”
他挂断后马上又拨了一个。
这一次是三叔。
三叔就坐在宴会厅里,手机响起时还愣了一下。他接通电话,看见大伯隔着玻璃朝自己招手,便起身走了出去。
两人在前台旁边说了几句。三叔的声音压得很低,可动作很明确,他摊了摊手,又把手机银行余额给大伯看了一眼。
没过多久,三叔一个人回来了。
同桌的人问他:“老大叫你干什么?”
三叔打了个哈哈:“没事,问点东西。”
可他坐下以后没再继续夸今天的排场,只端起茶喝了一口。
大伯又接连打了两个电话。
一次没人接,一次对方听到借钱就说刚给孩子交完房款,手上最多只能拿一万。
一万解决不了眼前的十万。
前台那边迟迟没有到账,领班开始把刚送到门口的两箱酒重新推回储物间。
这一幕比任何解释都显眼。
刚才喊得最响的那桌有人伸手拦了一下:“哎,不是说管够吗?怎么又推回去了?”
服务员陪着笑:“新增酒水还在确认,请稍等。”
几桌人的目光同时往大伯那边飘。
又过了半分钟,原本等着续酒的一桌人开始改喝茶。有人开玩笑说酒店今天上酒太慢,旁边的人却没像之前那样跟着起哄。
连最迟钝的人也能看出来,不是酒没了,而是有人还没把钱的问题处理掉。
他背对着众人,却像能感觉到那些视线,肩膀绷得越来越紧。
堂弟也发现不对,起身想过去。
我伸手拦了一下:“你先陪老师吃饭,酒店的事让大人处理。”
他犹豫了一下:“是不是我爸又加太多东西了?”
我没有替大伯解释,也没把刚才的算计告诉他:“现在只是结算出了问题,你先别过去。”
堂弟看了看门口,最终坐了回去。
他还不知道父亲原本打算让我兜底,我也不打算在这个时候当着老师和同学的面把事情掀开。
十二点五十七分,距离我转走八十七万差不多十分钟。
经理再次把手机上的待付款页面递给大伯。
大伯没有接。
他站在原地沉了几秒,忽然抬头看我。
这一次,他脸上没有刚才那种“我不差钱”的表情。
他朝我勾了勾手指。
我没动。
大伯只好走到桌边,压低声音:“你出来一下。”
三叔就在旁边,他听见了,抬眼看了看我们,又很快低下头。
我放下筷子跟出去。
身后的宴会厅仍然有人碰杯,可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么齐了。
门一关,大伯先往两边看了看,确认没有亲戚跟出来。
他没回前台,反而带着我径直拐进旁边的走廊。
十分钟前还在几十个人面前替我做主的大伯,此刻却只肯避着人跟我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