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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父已经换好病号服,被护士推到手术区门口。医生拿着最后一份知情书催家属签字,林晚却攥着手机,第四次拨周衡的号码。
这台手术的时间一周前就定了。昨晚林晚还把入院楼层和手术时间发给周衡,他回了句“看到了”,她原以为至少不用在今天再求人。
林父被推进等候区前,还侧过脸问她:“小周路上堵不堵?”林晚喉咙发紧,只说先别操心这些,等手术结束再说。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不是办公室的键盘声,而是一阵桌椅拖动和纸箱落地的闷响,还有周倩隔着几步喊:“哥,冰箱先抬进去。”
林晚盯着手术室上方亮着的灯,尽量把声音压稳:“我爸马上进去,你现在能不能过来?医生说家属最好有人在外面等。”
周衡像是没听出她的急,只说:“今天真走不开。倩倩这边旧房钥匙明天要交,新房一堆东西没归位,我都已经请了一周假了。”
林晚愣了一下:“你请了一周?”
“是啊,不然她一个人怎么弄?你爸那边不是有你吗?手术是早就约好的,又不是没人陪。”周衡说完,又冲旁边的人喊了句“小心柜门”。
护士第二次叫林父家属。林晚看着父亲躺在推床上朝自己笑,明明嘴唇发白,还反过来安慰她:“别催小周了,他忙他的。”
她没再对电话那边说什么,只回了一句“知道了”,便挂断电话,走到医生面前接过笔。
名字一笔一画写完,护士把林父推进里面。门合上的瞬间,林晚才发现掌心全是汗,签字的那支笔也被她握出了深深的印子。
医生又确认了一遍术后联系人。林晚报完自己的号码,才想起周衡从早上到现在连主刀医生姓什么都没问过。
缴费窗口排着队,她一边拿银行卡,一边给母亲发定位,让母亲别慌、慢慢过来。
前面的人退开时,窗口催她递材料,她才发现自己把检查单落在了手术区门口。
她来回跑了一趟,鞋跟在走廊上敲得发急。等重新排到窗口,她忽然想起周衡说妹妹“一个人弄不了”,可今天真正一个人扛着所有流程的人,是她。
她去窗口补缴费用,又回到手术室外。手机不停震,家族群里有人发来视频,周倩的新房客厅铺着防尘膜,周衡正和搬家师傅一起抬沙发。
视频里周倩笑得很轻松:“幸亏我哥请了一周假,不然我真不知道怎么办。”
下面很快有人夸周衡这个哥哥当得称职。周父还回了个笑脸,说兄妹之间就该互相照应。
群里没人知道隔着半座城,林父此刻正在手术台上。林晚手指停在输入框里,原本想发一句“我爸今天也手术”,最后还是删掉了。
她不是想拿父亲的手术和一场搬家在群里比轻重。真正让她发冷的,是周衡自己已经替两件事排好了先后,而且觉得理所当然。
林晚把视频看了两遍。原来不是请不下假,也不是工作实在离不开人,只是父亲的手术在周衡那里,排不到需要请假的位置。
过去每次父母问起周衡,她总会下意识替他补一句:项目赶、领导盯得紧、实在腾不开手。今天她忽然一句也不想解释了。
等待区的电子屏一次次刷新名字。林晚去接了两次热水,又把术前医生交代的注意事项重新看了一遍,生怕漏掉任何一句。
她几次拿起手机,周衡都没有新的消息。倒是家族群里又多了几张新房照片,连阳台上的花盆都摆好了。
手术进行了两个多小时。林母从外面赶来时眼眶发红,第一句话还是问:“小周呢?是不是单位忙?”
林晚把保温杯递给母亲,只说:“他去帮周倩搬家了,请了一周假。”
林母明显怔住,嘴唇动了动,最后只低头拧杯盖:“那你一个人跑前跑后也够累的。”
林母没有再评价女婿,只起身说去问护士还要准备什么。那份克制比责怪更让林晚难受,她第一次清楚看见,父母也一直在顾着她的婚姻体面。
这一次,林晚没有替丈夫找理由,也没有把话题岔开。那句实话说出口后,她心里反而安静了下来。
傍晚,医生出来说手术顺利,需要继续观察。林晚长长吐出一口气,第一时间握住母亲的手,而不是像从前那样先给周衡报平安。
林父被转回病房后还没完全清醒。林晚跟护士核对床号和用药,又扶着母亲坐下,直到监护仪上的数字稳定,她绷了一天的肩膀才稍微松下来。
林母想给周衡报个平安,被她轻轻按住手机:“妈,我自己告诉他就行。”她没有说的是,周衡若真想知道,本就可以自己问。
十几分钟后,周衡自己发来消息:“出来了吗?”林晚看着那四个字,没有立刻回。
林晚隔了近半小时才回复:“手术顺利,今晚我陪护。”
周衡很快回了一个“好”,后面又补一句:“我这边还要收拾,晚点聊。”没有电话,也没有问医生说了什么,更没有问她需不需要换班。
林父麻药退得慢,夜里醒了两次。林晚一会儿扶他喝水,一会儿去护士站问注意事项,等终于坐下时,已经过了凌晨一点。
病房灯关了一半,走廊仍不时传来推车声。林父皱一下眉,她就凑过去问是不是不舒服;护士来换液体时,她把白天记下的问题逐条问完。
有一回林父想坐起来,林晚扶得手臂发酸。等人重新躺稳,她才发现自己从下午到现在只吃了半个面包。
林母年纪大了,守到后半夜直打瞌睡。林晚让她靠在陪护椅上睡,自己坐在床边盯着点滴,腿麻了也不敢随便走开。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倩发的朋友圈。几个人围着新家的餐桌吃火锅,周衡坐在边上拆饮料,桌上还摆着庆祝乔迁的小蛋糕。
配文只有一句:“折腾一天,终于安顿好了,谢谢最靠谱的哥哥。”
林晚看着时间,凌晨一点零七分。周衡所谓的“还要收拾”,最后落在了一桌热气腾腾的火锅上。
她没有点赞,也没有质问,只把手机调成静音。父亲翻了个身,她起身替他掖好被角。
如果是从前,她大概已经截下朋友圈发给周衡,问他为什么有时间吃火锅却没时间打一个电话。可这一晚,她连争执的力气都不想花。
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去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下发青,她忽然觉得,比身体累更难受的是自己还得替周衡想一个能让父母接受的理由。
第二天早晨,林父精神好了一些,问她:“昨晚小周没来电话?”
林晚削苹果的动作停了一下:“发了条消息。”
林父沉默几秒,笑着替女婿找台阶:“年轻人有年轻人的事,别因为我闹别扭。”
这句话林晚太熟悉了。父亲住院前还叮嘱她别耽误周衡工作,母亲也总说女婿肯上进是好事。可他们体谅的是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工作走不开”。
她把苹果递过去:“爸,你先养身体。别替任何人操心。”这一次,她没有接过父亲递来的台阶。
林晚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没接这句话。以前父亲越替周衡说话,她越会顺势帮着圆;现在她只觉得那层遮羞布没有继续盖着的必要。
中午,周衡终于打来电话,声音倒是轻快:“爸怎么样?我这边差不多弄完一半了,今天还得陪倩倩去退旧房押金。”
林晚说:“医生说目前稳定,要住几天。”
“那就好。”周衡顿了顿,又像想起什么,“你跟爸妈说一声,我这几天确实走不开,等忙完我再去看。”
林晚看了眼窗外。父亲昨晚疼得睡不着时,这个“走不开”的人正在给妹妹庆祝乔迁;如今连一句解释,也要她替他送到父母面前。
林晚听见这句,第一次没有替他答应:“你要解释,你自己跟他们说。”
电话那边静了两秒。周衡似乎有些意外:“这有什么好专门说的?他们不是都知道倩倩搬家吗?”
“知道。”林晚看着病床上的父亲,“现在知道得很清楚。”
周衡皱着语气问她是不是故意阴阳怪气。林晚没争,只说护士来了,随后挂断。
电话断掉后,她没有半点痛快,只觉得累。那些被她一句“夫妻别计较”压下去的小事,忽然全挤到了眼前。
她替周父挂过专家号,陪周母做过检查,周家亲戚来城里时也常住在她家。那些事情当时都不算大,可轮到她父亲需要丈夫出现一次,却成了可以往后排的事。
护士让家属准备接下来几天需要的生活用品。林晚列完清单,顺手把原本写着“让周衡带”的那一项删掉,自己在手机上下单。
这只是个很小的动作,却让她忽然轻松了一点。既然已经知道指望不上,她也不必一遍遍等着对方表现成自己期待的样子。
那天下午,林母去买饭,病房里只剩父女俩。林父忽然说:“你们要是有事,别为了我们硬撑。”
林晚低头整理缴费单,没有说婚姻出了什么问题,只把那些票据一张张收进袋子。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过去一直在替一个成年人维护形象。
当晚周衡没有再打电话,只转来一句“记得休息”。几分钟后,家族群又有人问周倩新家窗帘尺寸,他立刻回复了好几条。
傍晚医生查房,说林父恢复得平稳,接下来主要是观察和休养。林晚把医嘱拍给母亲,也单独存进自己的备忘录,没有再转发给周衡。
她忽然不想再做那个负责通知、解释、提醒、最后还替所有人收尾的人。周衡如果真的关心岳父,可以自己问;如果不问,答案也已经足够清楚。
林晚把群消息全部设成免打扰。她不是在赌气,她只是决定,从今天开始,不再替周衡完成任何本该由他自己承担的解释。
林父术后第三天情况稳定,林晚回家洗澡换衣服。她刚进门,就看见餐桌上放着一张红色寿宴菜单,旁边压着周父的身份证复印件。
周衡还没回来,微信却先发来一串信息:“我爸寿宴还是定老地方吧。你抽空问一下包间,亲戚住宿也按去年那家酒店订。”
后面又跟了一句:“礼物你看着买,他今年七十六,别太随便。”
她刚从医院出来,原本只打算回家拿两套换洗衣服,再把电脑带去病房。周衡却像默认她一回家,就会自动接过下一项家务。
林晚站在餐桌旁,头发上的雨水还没擦干。她看着那张菜单,忽然想起去年周父七十五岁生日,也是她统计人数、确认菜品、接送外地亲戚。
前年是她陪周母挑衣服,大前年是她给周父订体检。周衡每次只在最后一天出现,然后笑着对亲戚说一句“都是林晚安排的”。
林晚以前听见这句话,还觉得夫妻不必分彼此。此刻再看桌上的菜单,她才发现所谓“不分彼此”,常常只是她做完了,他自然享受结果。
晚上九点多,周衡拖着行李箱回来,第一句话是:“倩倩那边总算差不多了,累死我了。”
他换鞋时看见菜单还在原处,顺口问:“酒店联系了吗?”
“没有。”
周衡动作停了一下:“怎么没联系?寿宴没几天了,包间晚了订不到。”
林晚把吹风机关掉:“那你现在订。”
周衡盯着她,好像没听懂:“以前不都是你弄吗?我连那些亲戚谁跟谁坐一桌都分不清。”
“所以今年你自己分。”林晚语气很平,“是你爸过生日。”
周衡脸色慢慢沉下来:“你还在为你爸手术那天生气?我不是说了,倩倩搬家那边也离不开人。”
林晚没有和他争哪件事更重要,只问:“你能为了她请一周假,为什么你爸过寿也不能自己操办?”
“这是一回事吗?”周衡提高了声音,“寿宴这些细碎的事你熟,顺手就办了。夫妻之间非要分这么清?”
林晚听见“顺手”两个字,忽然觉得荒唐。那些订酒店、接亲戚、买礼物、确认老人忌口的时间,在他眼里原来只是她顺手做的。
她起身从书柜下层拿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前几年寿宴留过的酒店电话、亲戚联系方式和座次备注。
周衡看见文件夹,脸色缓了些,以为她终于松口:“我就说嘛,你手里都有现成的,照着去年弄就行。”
林晚把文件夹放到他面前:“给你。联系人、酒店、去年人数都在里面。从今天开始,关于你爸寿宴的事你自己处理。”
周衡没接,反而看着她:“林晚,你至于吗?我不过就是没去一趟医院。”
“我没有要你认错。”她看着他,“我只是以后不替你尽孝了。”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周衡像是第一次发现,她这次不是等一句道歉,也不是等他哄两句。
他把文件夹推回来:“我工作那么忙,哪有时间盯这些?你明明请了年假。”
林晚点头:“是,我请了。”
周衡立刻接上:“那不正好?爸寿宴结束,你再回去陪你爸,前后也不冲突。”
林晚看着他,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父亲刚做完手术,在周衡的安排里,仍然可以往后挪。
她把文件夹再次推过去,这次没有给他留回旋余地:“我的年假怎么用,我自己安排。你爸的寿宴,今年你自己办。”
周衡盯着她看了几秒,像是在判断她能坚持多久。过去两人闹矛盾,最后往往都是林晚先把该办的事办完,再慢慢谈情绪。
可这一次,菜单还在桌上,电话还没打,礼物也没有买。她没有用任何行动替自己的拒绝打折。
周衡终于恼了:“你非要因为这点事把两家关系弄难看?”
“不会。”林晚说,“我什么都不会对外说。谁问寿宴,就让他们找你。”
她当着周衡的面退出了寿宴筹备群,只保留家族总群。随后把手机里历年寿宴供应商的备注截图发给他,没有多说一个字。
群主很快私聊问她是不是操作失误。林晚只回:“今年周衡负责,具体安排问他。”
不到五分钟,周衡手机接连响起来。有人问住宿,有人问孩子能不能加位,还有人问周父当天几点到酒店。
周衡低头翻文件夹,眉头越皱越紧。他第一次发现,那些过去一句“你安排一下”就能消失的事情,原来每一件都要有人接住。
酒店经理又打来电话确认预计桌数,周衡张口就想问林晚。她已经拎起包,他只好低头翻去年名单,半天也没算清今年哪些亲戚会带孩子。
电话那头催他尽快确认,因为周末大厅紧张。周衡语气开始发急:“先给我留着,我明天答复。”挂断后,他终于没再说这只是几件顺手的小事。
林晚换好衣服准备回医院。走到门口时,她听见周衡叫她:“你真就什么都不管?”
她握住门把手,回头看了他一眼:“今年,你自己办。”
门关上后,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公司系统发来的年假确认。林晚看着已经批准的日期,没有取消,只把页面截图保存下来。
离开家后,林晚没有立刻回医院,而是在楼下车里坐了十几分钟。
公司年假已经批下来,原本她只想着留给父亲出院后复查,如今却第一次认真想,这几天还能怎么用。
她翻出母亲半年前发给她的一张照片。那是邻居夫妻去欧洲旅行拍的,林母当时只随口说过一句:“等你爸腿脚还行的时候,我们也想出去看看。”
以前林晚总说等有空。可她突然发现,这十二年里,她给周家的每一次“先把这件事办完”,最后都变成了自己的事继续往后排。
第二天查房时,医生说林父恢复得不错,如果后续复查没有异常,过段时间正常出行没有问题,只要别安排得太赶,注意休息。
林晚没有立刻订行程。她先问清大概恢复周期,又把父亲近期不能长时间行走的情况记下来,随后联系旅行顾问,只看可以改期、节奏宽松的线路。
旅行顾问发来几个方案。林晚最后留下一个三人小团,行程里城市停留时间长,转车少,还能根据身体情况延期。
报价出来时,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三个人加上升级舱位和保险,总价十四万元。
这不是一笔随手就能花掉的钱。林晚把自己的存款重新算了一遍,确认这笔钱由她多年工资和奖金积下,不会影响父亲后续治疗,也不用动夫妻共同生活账户。
确认余额时,她还看见去年给周父买按摩椅和安排体检留下的几笔支出。林晚没有往下翻,也没有算旧账,只把旅行所需的钱单独划出来。
她很清楚自己不是为了赌气把钱花掉。若父亲恢复不适合远行,合同可以改期;真正不能再改期的,是她对自己时间的支配。
她没有马上付款,只让顾问把名额保留到周父寿宴当天中午。那天也是旅行团最后的确认期限。
接下来几天,林晚白天陪父亲,晚上处理工作。周衡没再让她操办寿宴,却不断收到亲戚电话,偶尔在家里对着名单发火。
有一晚他问她:“二姑一家到底几个人来?”
林晚正在收父亲的复查单,只回:“名单在文件夹里,你打电话确认。”
周衡沉着脸没说话,最后还是自己拨了过去。林晚听见他连续问错两个称呼,也没有像从前那样接过手机。
寿宴当天上午,林父已经能慢慢下床走一会儿。林晚陪他在病区走廊转了一圈,林母扶着另一边,三个人走得很慢。
林父笑着说:“等我腿脚利索了,你就别天天围着我转了,也出去散散心。”
林晚看着父亲比前几天好很多的脸色,忽然问:“爸,等你恢复好了,我带你和妈去欧洲怎么样?”
林母愣了一下,以为她在开玩笑:“那得花多少钱?你公公今天不是还过寿吗?”
林晚没有解释周家的事,只说:“他过他的寿,我们过我们的日子。”
林母还是不放心:“你和小周商量了吗?”林晚替父亲把外套披好:“这是我的积蓄,我会承担后果。先等爸恢复,其他的以后再说。”
她把顾问发来的最终合同重新看了一遍,又打电话确认改期规则。对方说名额只能保留到中午十二点,过时就要重新排。
十一点四十分,周衡发来消息:“酒店这边人都快到了,你真不过来?”
林晚看了几秒,回复:“我说过,今年你自己办。”
周衡几乎立刻回:“爸七十六岁,就这一次,你非得挑今天跟我较劲?”林晚看着这句话,又看了一眼时间:离中午十二点只剩二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