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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孙满月那天,周成左手抱着孩子,右手给许禾剥虾。虾仁在她碗里堆了三只,她还低头喝汤,像根本没看见满桌亲戚的眼睛。
我越看越坐不住,伸手夺过她的碗:“孩子有人抱,虾也有人剥,你总能起来端一趟汤吧?亲家忙了一上午,你别坐得这么心安理得。”
许禾扶着桌沿,刚要起身,周成已经按住她的肩。
我脸上一热,话也跟着重了:“她从小就这样,功课不行,身体又弱,家务一点不沾。结了婚还让男人伺候,像什么样子?”
周成把剥到一半的虾放下,抬头看我:“妈,她今天凌晨喂了三次奶,您看见了吗?”
桌上忽然安静,只剩婴儿细细的哼声。亲家母低头替孩子掖好包被,没有像我以为的那样帮腔,只说:“汤凉不了,让小禾先吃。”
我端着汤盆站在桌边,手指被盆沿烫得发麻。许禾没再解释,周成也没接我的目光,好像这张桌上只有我还守着那套规矩。
回家路上,我越想越觉得他们护得没道理。许禾小时候连书包都常忘,我替她送过多少回;如今做了母亲,难道还能一辈子靠别人提醒、照顾?
第二天上午,我拎着鸡汤和抹布去了她家。门刚开,我就闻见一股奶腥味,客厅里堆着拆开的纸箱,餐桌上还放着昨晚没收的奶瓶。
许禾穿着宽大的睡衣,头发松松挽着:“妈,你怎么没提前说?”
“来自己女儿家还要预约?”我换鞋进门,把窗帘全拉开,“你带孩子,我替你收拾半天。正好让周成看看,家里不是非得两个人围着你转。”
卧室门虚掩着,周成睡得很沉。我先把洗衣机里的衣服拿出来重洗,又把沙发旁几袋团购货挪到阳台,腾出地方准备拖地。
许禾抱着孩子跟在我后面:“那几袋别晒,是下午要给客户换的米。衣服也不用重洗,已经加过消毒液了。”
“你什么都说不用,最后不还是别人做?”我把拖把浸进水桶,“孩子给我,你去把厨房灶台擦了。做事得一件接一件,不能想到哪儿算哪儿。”
她没有把孩子递给我,只把阳台上的米重新搬回阴凉处:“今天上午原本是周成补觉,我负责孩子,中午他起来做饭,我睡两个小时。你一进门开窗、洗衣、挪货,我们两个的安排全乱了。”
“睡觉什么时候不能睡?”我压低声音,仍忍不住朝卧室看,“家里乱成这样,他倒睡得踏实。”
孩子被洗衣机第二次进水的声音惊醒,突然哭起来。许禾来回轻拍,周成也从卧室出来,眼下发青,站在门边问是不是该冲奶。
许禾看了他一眼:“你回去睡,我能处理。昨晚说好了,十一点前别起来。”
那语气不软,却很清楚。周成点点头,真的关门回去了。我握着拖把,忽然明白她不是不知道谁累,她只是没有按我的方法表示。
我仍不服:“你替他想得这么周到,他以后就觉得这些都是应该的。女人能自己做的事,别总欠着别人。”
许禾把孩子安抚好,才转过身:“他给我剥虾,不是我欠他的;我让他补觉,也不是他欠我的。我们昨天已经商量过怎么轮班。妈,你要帮忙,可以先问一句再动东西。”
她说完,从电视柜下抽出一个文件袋,想找孩子的接种单。一张发黄的成绩单跟着滑出来,落在我脚边,数学四十二,语文五十一,红笔画出的分数仍刺眼。
我一下想起她读五年级那年。老师让我签字,我气得逼她重做整张卷子;她写到一半趴在桌上,我还以为她装困,直到摸到她额头滚烫。
还有初二那次体育课,她跑完八百米,在操场边吐得脸色发白。医生说她体重太轻,不许再硬撑。
此后我不让她提水、不让她洗厚衣服,嘴上却总骂她娇气,仿佛多骂几句,就能把那副瘦弱身子骂结实。
洗衣机发出尖锐的提示音,把我从旧事里拽回来。许禾弯腰捡起成绩单,没有难堪,只随手塞回袋子:“接种单不在这里,可能在卧室。等周成醒了我再拿。”
我说:“你看,你小时候就是这样,什么都做不好。我不替你收拾,东西能丢到哪儿去都不知道。”
“接种单没丢,是昨晚他登记完放进去的。”她停了一下,“小时候家务不让我碰的人也是你。你一边替我做,一边拿我不会做证明我不行,这对我不公平。”
我想反驳,却想起她第一次洗碗打碎一个碟子,我把她推出厨房;她学缝扣子扎了手,我又说别添乱。那些被我称作照顾的事,确实也堵住了她练习的路。
卧室里传来周成翻身的声音。许禾立刻放轻脚步,又把我手里的水桶提到卫生间,倒掉一半水:“地下午再拖。现在孩子刚睡着,他也在补觉,家里需要安静。”
“你这是嫌我多事?”
“我是在告诉你,我家现在需要什么。”她看着我,“你愿意留下,就帮我把这些袋子的姓名贴上;不愿意也没关系,鸡汤我收下。拖把请先放回去。”
我握着拖把杆没动。过去她被我说急了,只会闭嘴躲开;这一次,周成就在门后,她却没有向丈夫求援,也没有顺着我保全场面。
最后,我把拖把靠回墙角,坐到餐桌边。她递给我一叠标签和一支笔,自己抱着孩子核对名单,偶尔提醒我某个姓氏的偏旁。
我本想来教她怎样过日子,半天还没开始,手里的活已经由她分派。
更让我不舒服的是,卧室里的周成没有出来替我圆场——他们夫妻站在同一边,而那一边第一次没有给我留管事的位置。
下午两点,许禾要去小区北门取团购货。我见她一手推婴儿车,一手拎电子秤,便跟了上去,打算找机会劝她停掉这份忙碌。
她每天收单、对账、分货,看着总有事做,一个月却挣不了几个像样的钱。如今还带着没满两个月的孩子,我怎么看都觉得是在拿身体换热闹。
取货点设在废弃车棚旁,陈姐已经摆好折叠桌。送货面包车晚了二十分钟,司机拉开车门时,一股发酵似的甜味先涌出来。
许禾拆开第一箱橙子,拿起两个掂了掂,又切开一个。果肉发干,靠近果蒂的位置已经变色,跟群里展示的当季鲜果根本不是一回事。
司机催她签收:“路上捂了一下,卖相差点不影响吃。你们团长别太较真,几十箱货,哪能个个切开看?”
我正想上前教他几句,许禾已经把切开的橙子装回透明袋,又连续开了三箱。
她拍下箱码和果肉,给供货商发语音:“这一批不符合约定,我不卸。车上其他品类可以按单签收,橙子请原车带回。”
对方很快打来电话,先说退她两百元,再说坏果由顾客拍照赔付。
许禾站在风口,声音不高:“不是赔多少的问题。顾客买的是今晚能吃的水果,我不能让他们先把不合格的货拿回家,再替你证明坏了。”
司机脸色沉下来:“你不卸,耽误的是你自己的客户。别的团长都收了,就你难说话。”
“那是他们的决定。”许禾指着货单,“我的签收栏只对我这批负责。请你把车靠边,我先卸米和纸品,别挡后面的车。”
她没有吵,也没求情,反倒让司机无话可接。陈姐叫来两个住户帮着搬货,我想表现自己见过世面,便去拽一袋二十斤的米。
许禾按住袋口:“妈,你腰不好,递空袋就行。真闪了腰,我这里更忙。”
我听得不舒服,却没再逞强,只把印着姓名的袋子一个个递过去。她昨晚整理的名单没有一处错,哪户要送上楼,哪户自取,都用不同颜色标了出来。
橙子被拉走后,七八个顾客陆续到了。有人一听没货就抱怨,说家里晚上要来客;也有人问能不能随便换成苹果,别耽误时间。
许禾没有把责任推给司机,只把手机上的照片给大家看:“橙子品质不合格,我拒收了。现在有三个选择:原路退款;换同价苹果,六点前到;或者等明天下午的新橙子。大家自己选,我逐单登记。”
那位要待客的女人皱着眉:“六点前真能送来?上次别的群说补货,拖了两天。”
“苹果由附近果店调,我刚确认过库存。但您住东区,骑手赶不过去,只能七点左右送。要是等不了,我现在退款,您去门口超市买,别耽误待客。”
她把不利的话也说在前面,对方反而消了气,当场选了退款。许禾立刻操作,到账后让人核对,没用一句‘大家体谅一下’来绑住谁。
还有三户住得远,替代品也不能按原定时间送到。她逐一打电话说明,两个退款,一个愿意次日再取。每挂一通,她就在表格上改一次状态。
我低声说:“你何必这么实在?先答应六点,晚一点再解释,人家也不能把你怎么样。”
她把手机屏幕锁上:“正因为人家不能把我怎么样,我才不能拿这点方便去耗信用。下次我说六点,他们得知道六点就是六点。”
我忽然不知道该劝她什么。她没把事情做得圆滑,却把每个人的选择留得明白;那种明白,不是我过去教她的。
忙到四点,货刚分完,邻区的两位团长找了过来。
她们听说许禾当场拒收问题水果,又从几个老顾客那里看过处理记录,问她愿不愿意把三个小区的日用品配送一起接下。
其中一人说:“我们那边缺个稳定的总协调。单量能翻一倍多,你负责供应商和售后,我们帮你拉群,利润按单分。”
我心里一喜,抢着问:“翻一倍是不是收入也翻一倍?她丈夫晚上能开车,正好两个人一起干。”
许禾没接我的话,先问每日单量、最晚截单时间、退换比例和上楼户数。对方报完,她拿计算器算了十来分钟,又让陈姐帮忙估分拣需要几个人。
陈姐说得直接:“现有单量你自己还能撑,扩区至少再要一个固定分拣,配送高峰还得加人。我能偶尔代收,不能天天替你守点。人工得先从利润里扣。”
许禾点头,把数字记下:“我回去算一周,不先答应。孩子小,我每天能用的时间有上限。如果必须靠家里人长期补位,这单就不接。”
我只听见了‘家里人补位’,马上说:“周成白天上班,晚上不是还能帮两三个小时?夫妻过日子,本来就该互相搭手。”
她抬头看我:“搭手和默认他必须接住,是两回事。先问他有没有时间,也要算我自己的体力。不能因为有钱赚,就当所有人都不会累。”
陈姐赞同地点头,又提醒她先向果店确认替代苹果。我站在一旁,手里还攥着几个空袋子,忽然显得很多余。
六点前,苹果送到了西区和本小区,许禾把最后一袋交给顾客,才推起婴儿车。
孩子一直由她抱一阵、放一阵,哭时她暂停核对,安静后再继续,没有谁替她把整场事情扛走。
回去的路上,我仍试着劝:“你真要扩区,就让周成少休息一点。年轻人累几个月,规模做起来就好了。”
许禾看着前方:“妈,我今天拒收那车橙子,是因为不能把损失塞给顾客。我也不能为了扩区,把代价塞给周成,再说这是夫妻应该的。”
我想说他昨天还替她剥虾,帮点忙算什么,可话到嘴边,又想起上午那张作息表。
原来照顾不是一只永远装不满的碗,谁往里放过东西,另一个人就可以随时多舀几勺。
到家时,周成刚睡醒,主动接过婴儿车,问取货顺不顺利。许禾把问题水果和扩区邀请都说了,只说晚上一起算成本,没有当着我的面替他答应配送。
我把空袋子放在门口,忍不住补了一句:“机会难得,你能帮还是得帮。”
周成神色微微一僵,许禾也停下换鞋的动作。我以为她又要反驳,却只说:“先吃饭。谁能承担多少,等我们都清醒的时候再谈。”
那天我确实帮她递了半下午袋子,可她留住顾客、挡回坏货、争来新机会,没有一件靠我的经验。
偏偏我回家后反复琢磨的,仍是她那句需要家里人——仿佛只要周成不帮,她做成的这些就都不算本事。
第二周的一个早上,我又去了许禾家。这回我提前发了消息,却不是去贴标签,而是把一张去省城的高铁票放在餐桌上。
昨天下午,我在楼道听见周成和同事通话。对方说本地网点可能撤销,公司给骨干留了外调培训的名额,先去省城,之后多半安排到外地。
周成当时说孩子太小,妻子也在做团购,他还没想好。我听着就着急,托熟人问清培训报到时间,连夜替他买了第二天下午的票。
“车票我买好了。”我把手机里的订单给他们看,“现在哪有那么多挑拣?先保住工作才是正路。小禾的团购暂停半年,我留下照顾她和孩子,家里不会乱。”
周成盯着票,脸上没有我预想的感激。许禾先看他,又看我:“什么培训?为什么是半年?”
我这才意识到,她还不知道。周成的手机这时响了一声,他看完刚到的正式通知,把屏幕推到许禾面前,手指压在桌沿:“公司正式通知到了,本地网点月底撤销。去省城培训一个月,通过后外调,至少半年。不去的话,现有岗位就结束,按合同补偿。外调今天下午六点前答复。”
许禾没有立刻发火,只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满月宴前一天。”
“所以我在算要不要扩区的时候,你已经知道自己的工作可能没了,却一句都没说?”
周成低下头:“之前消息没定。我想等正式通知,免得你坐月子还跟着担心。”
我忙替他解释:“男人有压力不愿意说,是怕拖累家里。再说现在路已经摆出来了,去半年总比失业强。你把团购停掉,我替你带孩子,事情就解决了。”
许禾转向我:“妈,票是谁让你买的?”
“我替你们做个决定怎么了?能退的票,不会害你们。”我把订单页面往她面前推,“你们年轻人想得多,真到要紧时候就得有人果断。”
她没有碰手机,而是看着周成:“你愿意去吗?不是公司怎么说,也不是我妈怎么安排。我问你,愿不愿意错过孩子半年的成长?”
周成抬头看了一眼婴儿床。孩子正蹬着脚,袜子掉了一只,他走过去替孩子穿好,动作比回答慢得多。
“我不愿意。”他说,“但我也怕不去就没收入。我们能马上动的存款只有两万六,每月基本开支六千五,就算你的团购不亏,也撑不了无限期。”
这些数字让屋里静了下来。我原以为他有工作、她有小生意,日子怎么都能转,没想到他们手里的缓冲只够几个月。
我说:“所以更该去。半年一眨眼就过了,孩子这么小,记不住谁抱过。等收入稳了再回来,一样是好爸爸。”
许禾没理我,只问周成:“除了钱,你还怕什么?”
周成搓了搓手:“我怕留下以后找不到合适的工作,也怕回家。不是怕你,是怕每天做一件事都有人点评。尿布包得松,奶瓶刷得慢,饭做咸了,你妈都能接过去,说我上班累,这些不该我做。”
我脸上一阵发烫:“我替你做还做错了?我是不想让你觉得娶了小禾吃亏。”
“可您越这么说,我越像在替她还债。”周成声音发涩,“我给她做顿饭,您夸我半天;她夜里喂三次奶,您觉得是当妈应该的。时间久了,我也会怀疑是不是只有我在付出。”
许禾的神情变了,却没有马上安慰他:“这些话,你也从来没跟我说。工作可能没了不说,回家有压力也不说,然后让我妈先听见、先安排。你把我放在最后,不能用怕我担心解释。”
周成点头:“这件事是我错。我本来想等通知下来再说,也确实有点想让妈替我开口。她一说你该停团购,我就不用承认,我希望你牺牲自己的事来保住我的工作。”
我急了:“怎么叫牺牲?她那点生意本来就不稳定,你这可是正经岗位。”
许禾终于看向我:“是否暂停,应该由我根据身体、收益和孩子的安排决定,不该因为他的工作被自动排在后面。我的收入少,不等于我的时间可以随便拿走。”
她说完,走到玄关,朝我伸出手:“妈,留给你的那把备用钥匙先还给我。”
我愣住:“你什么意思?我答应留下帮你,你反倒防着我?”
“不是防,是把边界说清楚。你可以来看我,可以在我们同意后帮忙,但不能听见半通电话,就替我们买票、停生意、安排半年生活。”
她把手伸到我面前。我不肯松开自己的钥匙圈,她便安静地等着,周成站在一旁,也没有像从前那样劝她别惹我生气。
僵了十几秒,我终于把那把钥匙拆下来,重重拍进她手里:“行。以后你们有事别找我。”
许禾收起钥匙:“真需要帮助,我会开口。但帮助不是替我们决定。”
我转身要走,周成却把车票订单调出来:“妈,票我自己退。手续费我转给您。这不是小禾逼我,是我还没决定去,不该拿着一张票把选择做成既定事实。”
“明天就报到,你还想拖到什么时候?”
“今天把事实摊开,不算拖。”许禾拉开椅子坐下,“我们先分成两件事谈。第一,工作怎么选;第二,你为什么瞒我。就算最后决定外调,隐瞒也不能因为结果正确就一笔勾销。”
周成坐到她对面:“工作上,我今天去问补偿、外调后的实际薪资,还有本地其他网点有没有调度岗位。晚上之前把信息拿回来。信任这件事,我没有捷径,只能以后收到消息先告诉你。”
许禾说:“我也把团购现有净收入、扩区成本和我能承担的工时列出来。扩区不是为了证明我能养家,暂时不扩也不是给你的工作让路。我们只选两个人都撑得住的方案。”
我站在门口冷笑:“算得再细,钱不够就是不够。到时候别又说身体吃不消,谁的人生不是熬出来的?”
许禾没有和我争贤惠,只把昨天的计算本翻开:“如果需要我每天分货到深夜,白天还独自带孩子,我就不扩。多赚的钱不值得用长期透支来换。这个上限不会因为家里缺钱就消失。”
周成看着她:“如果我留下,我可以固定负责晚上的孩子和两次配送。但要是找到的工作倒班,时间得重新算。我不能先许诺全接住,再累到拿你出气。”
他们说的都不是让人振奋的话,没人拍桌保证一定挺过去。
我忽然发现,自己口中的唯一正路,其实是把周成送走,把许禾的生意按停,再由我接管这间屋子。
周成又把正式通知推到许禾面前,没有先递给我:“外调今天下午六点前答复。”
许禾逐字看完,问清补偿标准,又把手机还他:“你先去公司拿书面方案。我不替你决定去不去,但这次别漏掉任何条件。”
周成应了一声,拿外套准备出门。走到门口,他又回头:“晚上我回来,我们接着谈。妈,车票我现在退。”
订单取消的提示很快跳出来。我买票时以为自己替他们抢回了一条活路,此刻才知道,退掉的只是一张未经同意的车票,不是那个迫在眉睫的难题。
我走出门时,许禾没有送我下楼。门在身后合上,备用钥匙已经不在我手里,屋内却没有传来争吵。
他们把就业和信任分开放到了桌上,也把我关在决定之外。至于这两件事最后怎么解决,我第一次只能等他们自己开口,而不能先替他们写好答案。
接下来几天,许禾没有给我打电话。我也憋着没问车票的事,直到周成原网点正式撤销那天,我才拎着两提纸尿裤和一箱牛奶再次上门。
这次我在门外等许禾开门,没有再拿钥匙直接进。她侧身让我进去,看见那些东西便说:“纸尿裤够用,牛奶你拿回去喝。我们缺什么会自己买。”
我把东西放到墙边:“工资都断了,还跟我分这么清楚?留下可以,总得让我看看你们打算靠什么吃饭,别逞几天强又找家里收场。”
周成正把工牌和工作服装进纸箱。听见我的话,他停下手:“妈,今天是最后一天,补偿还没到账。从下个月起,确实没有固定工资了。”
他承认得这么干脆,反倒让我没法再讽刺。我问本地工作找得怎样,他说投了七份简历,只有两家回复,一家要长期夜班,另一家让他下周去试两天物流调度。
“夜班也先去,哪能还挑?”我说,“你有孩子了,不能只图离家近。省城那边要是还能争取,就赶紧问,面子不值钱。”
周成抿了抿嘴:“外调名额已经给别人了。我拒绝的时候就知道会失去这条路,现在焦虑也得自己承担,不能回头怪许禾。”
许禾从卧室抱着孩子出来,没有替他夸这句话。她把一只文件夹放在桌上,里面是家庭账户、团购流水和接下来两周的订单。
“我们昨晚算过了。”她指着第一行,“能立即动用的存款是两万六,每月房租、吃饭、孩子用品和保险等基本开支六千五。补偿款到账前,不把它算进缓冲。”
我翻了两页。她的团购收入忽高忽低,扣掉坏损、配送和场地费,远不够覆盖六千五,却也不是我一直以为的零花钱。
周成说:“我们给本地求职三周。三周内我按原来七成以上的薪资找调度或现场岗位;如果没有合适结果,再考虑夜班、跨城通勤,或者缩减房租。”
“三周又要花掉多少钱?”我立刻问,“工作不会坐在家里等你,先上班再换不行吗?”
许禾回答:“可以先做短工,但不能接一个每天十二小时、随时加班的岗位,再假装他还能兼顾孩子和配送。我们限定的是找工作的期限,不是休息三周。”
我听出她处处在替周成保留照顾家庭的时间,忍不住说:“饭都快吃不上了,还讲什么兼顾?孩子我来带,你专心做团购,他出去挣钱,这不是最省事?”
“省的是我们的钱,耗的是你的时间。”许禾说,“不能把你每天带孩子、做饭、分货,都算成免费而永久的人手。”
我被‘免费’两个字刺了一下:“我是你妈。我年轻时白天上班,晚上照顾一家人,也没问谁给我钱。”
“所以你很辛苦。”她看着我,“我也不能安排你继续辛苦。”
周成接过话:“真需要妈固定帮忙,我们会先问频率和期限。妈不同意,就按请人的成本重算,不能在纸上写一个不存在的人。”
我本以为工资一断,许禾迟早会把钥匙送回来,求我从早到晚接手。没想到他们宁可把账算得难看,也没给我留那个理所当然的位置。
我把文件夹推回去:“说得好听。她的新片区要真接下来,谁带孩子,谁搬货?你试工一忙,她一个人连整袋米都提不动。”
许禾翻到订单页:“我没有全接,只答应先做一个片区的首批日用品。配送费单独核算,分拣临时请两个人。如果实际工时超过上限,后面的单不续。”
“好不容易来的生意,你还没做就想着不续?”
“先确定能承担多少,才叫做生意。”她把最近老客户的复购数给我看,“这些是已经稳定的订单。就算不扩区,我也有能守住的部分;如果扩区能跑通,收入可以多承担一部分开支。”
周成弯腰看了许久,问她毛利里有没有扣售后损耗,又问骑手临时加价怎么办。许禾逐项解释,两人甚至为包装费差了几毛钱重新算了一遍。
过去周成提起她的团购,多半只问今天累不累、要不要开车接她。这一次工资断了,他第一次把那几页订单当成家庭收入认真看,而不是她打发时间的小事。
算到最后,周成说:“这笔钱托不了整个家,但能把我们找工作的时间多撑一截。新片区第一批是哪天?我如果没面试,可以去搬货。”
许禾打开群里的通知,脸色却慢慢变了:“下周二,下午一点半到货,三点前要分完。”
周成拿出手机,找到刚收到的试工安排。那家物流公司也定在下周二,下午一点开始,要求他跟完整个晚班流程,中途离开就视为放弃。
我立刻说:“那就让他去试工。新片区退掉,或者叫陈姐先顶一次。工作和几袋货,还用选吗?”
许禾没有反驳,只给陈姐打电话。陈姐听完便说:“我周二能帮你盯老片区半小时,新区不行。第一批最容易乱,要认楼、对名单、处理临时改单,不是递几只袋子的活。”
“临时再请一个人呢?”周成问。
“能搬货的人好找,能替许禾向新客户交代的人不好找。”陈姐说,“况且首批要她本人露面,人家是冲她的处理口碑来的。”
电话挂断后,孩子在摇篮里哭起来。周成抱起孩子,许禾仍盯着两个相同的日期,手指悬在屏幕上没有动。
我说我可以带孩子,也可以去新区帮忙,可许禾摇头:“带孩子和接业务不是一回事。你没看过新订单,也不认识住户,临时去只会让我隔着电话指挥。”
“那你到底想怎么办?总不能让周成丢掉唯一的试工。”
“我没要他丢。”她把试工通知推回周成面前,“但这批货已经向客户确认,我也不能假装一句支持就能让两边同时完成。”
首批货物的车牌和到达时间很快发进群里:下周二,十三点三十分,司机只等二十分钟。周成的试工确认也必须在当晚回复。
两项机会终于不再是账本上的数字。它们挤在同一个下午,谁都不能靠一句‘到时候再说’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