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应链金融支持人民币跨境使用的路径

国际产业分工持续深化后，企业跨境经营已不再局限于单笔商品的进出口，而是逐渐形成采购、生产和销售相互衔接的供应链关系。跨境交易链条延长，使企业更加关注结算时效和流动资金配置，传统依靠单笔单据审核的融资方式较难完整反映上下游企业的实际经营状况。与此同时，人民币在跨境贸易中的使用范围不断扩大，企业对人民币融资及资金管理服务的需求也随之增加。供应链金融以真实贸易为基础，可将订单履行和货款回收纳入连续业务关系，降低金融机构识别企业经营状况的难度。由此看，人民币跨境使用能否由单次结算延伸至持续性资金运用，关键在于跨境金融服务能否与产业链交易形成稳定联系，并使人民币在企业采购和融资过程中具备实际使用价值。

一、供应链金融支持人民币跨境使用的作用机制

（一）依托真实贸易关系扩大人民币结算基础
供应链金融能够将人民币结算建立在较为稳定的贸易关系之上。传统跨境结算主要依据合同、发票和报关资料确认交易背景，金融机构掌握的信息往往集中在单笔业务上，难以持续判断中小企业的经营状况。供应链金融则围绕核心企业采购和销售关系，将订单生成、货物交付和资金回收联系起来，使金融机构能够从连续交易中识别企业的真实经营需求。对于长期向核心企业供货的境外供应商而言，其交易规模和回款情况具有一定稳定性，银行可以据此提供人民币收付款及配套金融服务。人民币使用由单笔交易选择逐步进入长期供销关系后，结算基础会更加稳定。特别是在上下游企业保持连续合作的情况下，人民币收入还可以继续用于下一轮采购或支付相关费用，使人民币结算不再完全依赖每一笔交易的重新协商，从而提高其在跨境产业链中的使用频率。
（二）通过贸易融资增强人民币资金使用需求
跨境人民币若仅停留在支付环节，企业收到人民币后仍可能迅速兑换为其他货币，其持续使用程度较低。供应链金融可以把人民币结算进一步延伸至贸易融资环节，使企业的人民币需求由收付款需求转化为经营性资金需求。跨境贸易通常存在采购付款与销售回款之间的时间差，上游企业需要提前准备原材料，下游企业也可能面临账期压力。银行可以依据真实订单和应收账款提供人民币融资，使企业直接使用人民币完成采购，再以销售回款偿还融资。这样可以减少融资币种与结算币种不一致形成的兑换成本。对于境外供应商而言，如果人民币收入能够继续用于偿还融资或支付采购款，其持有人民币的必要性也会提高。供应链金融由此把单次人民币支付连接到采购、融资和偿债过程中，使人民币在企业日常经营中获得更稳定的使用场景。
（三）借助核心企业带动人民币沿产业链使用
核心企业通常掌握供应链中的采购规模、订单分配和结算安排，对上下游企业选择何种币种具有较强影响。具有稳定国际采购网络的核心企业如果在合同中增加人民币结算选择，并同步为合作企业引入人民币融资，可以降低境外供应商接受人民币结算的实际成本。部分中小供应商自身信用基础有限，难以单独取得低成本融资，但其与核心企业之间存在持续订单关系，金融机构可以结合核心企业确认的应付账款判断交易风险，并提供相应融资。供应商不必完全依靠自身资产条件获取资金，也更容易接受人民币作为结算币种。核心企业还可以统一部分采购和结算标准，使不同国家和地区的供应商逐渐适应人民币交易流程。由此形成的人民币使用不是行政性要求，而是依托稳定订单和融资便利形成的经营选择，其沿产业链扩展的可持续性相对更强。

二、供应链金融支持人民币跨境使用面临的现实制约

（一）跨境贸易信息分散影响融资真实性识别
供应链金融依赖持续、真实的交易信息，但跨境贸易中的订单、物流和付款数据通常分布在不同的主体与系统中。核心企业掌握采购信息，物流企业保存运输记录，金融机构则主要掌握资金收付情况，这些信息之间缺少稳定衔接时，银行难以形成对完整交易过程的判断。尤其对于跨境中小企业而言，其财务信息规范程度和可验证性相对有限，如果银行无法通过其他交易数据确认真实经营情况，往往仍会要求较高的抵押或担保条件。这样一来，供应链金融原本依托真实交易降低融资门槛的优势就难以充分体现，人民币融资也容易集中在核心企业或资信较好的主体身上。信息分散还会增加重复的审核成本，企业需要多次提交合同及物流材料，降低跨境人民币融资效率。因此，交易真实性识别能力不足仍是供应链金融扩大人民币跨境使用范围的重要制约。

（二）境外上下游企业人民币资金使用意愿不足
境外企业选择结算币种时，会重点考虑资金收入与日常支出能否匹配。如果企业收到人民币后缺少相应的采购、融资或投资用途，就需要再次兑换为本币或其他主要交易货币，这会增加额外成本。因此，即使核心企业愿意采用人民币结算，也不代表境外供应商会长期保持较高接受度。部分境外中小企业日常支出仍以当地货币为主，人民币业务规模占其营业收入比例较低，单纯改变结算币种难以改变其整体的资金管理方式。此外，企业还会关注人民币融资渠道是否便利，以及资金在当地能否顺畅使用。如果跨境供应链金融主要服务境内企业，而境外上下游主体只能以人民币货款进行收付，却不能取得融资和资金管理服务，其持有人民币的动力仍然有限。因此人民币跨境使用不能只依赖结算规模扩大，还需要提高境外企业使用人民币资金的实际便利程度。
（三）跨境供应链金融产品与业务场景衔接不足
供应链金融产品进入跨境场景后，需要同时考虑贸易周期、资金划转和企业经营地区差异，产品设计复杂程度明显提高。目前部分跨境融资业务仍按单笔贷款逻辑开展，融资审批与贸易结算相互分离，企业即使已经形成稳定的交易关系，也需要分别办理授信和跨境收付款手续，增加业务成本。不同行业的供应链特点也存在较大差异，设备出口回款周期较长，跨境电商周转速度较快，大宗商品贸易对仓储和价格变化更为敏感，如果采用统一融资期限和授信模式，很难满足不同企业的实际需求。此外，一些产品主要解决应收账款融资问题，却没有进一步连接采购付款和后续资金管理，人民币仍可能停留在单一融资节点。金融产品与产业链交易场景衔接不足，会削弱人民币在供应链内部连续流转的条件。

三、供应链金融支持人民币跨境使用的实现路径

（一）完善跨境供应链贸易信息协同与真实性核验机制
供应链金融扩大人民币跨境使用，需要以真实贸易信息能够被连续识别为前提。金融机构可以围绕订单形成、合同履行、货物交付和资金回收等方面建立信息核验链条，在企业授权和数据安全边界明确的基础上，加强与核心企业供应链管理系统的业务衔接，使授信判断能够建立在持续交易记录之上。对长期合作的上下游企业，应更加重视历史订单、交货稳定性及回款表现，不宜每笔业务都按照孤立交易重新审核，以降低企业重复提交材料造成的时间成本。银行还可结合订单金额、物流进度和结算记录判断交易是否保持连续，对金额异常、物流信息不匹配或回款周期明显变化的业务实施重点核查。对于跨境中小企业，可以依据其与核心企业形成的稳定供销关系完善融资识别方式，减少对固定资产抵押的过度依赖。核心企业应负责确认与自身直接相关的订单和应付款项，但银行仍需保持独立审核，防止核心企业信用替代真实贸易判断。通过提高交易信息的完整性和连续性，金融机构能够更准确地识别企业实际资金需求，并据此配置人民币融资，为人民币沿跨境产业链进一步延伸形成较稳定的信息基础。
（二）以核心企业和场景化融资为载体提升人民币使用黏性
扩大人民币跨境使用应更多依托长期产业链关系，而不是单纯增加人民币结算笔数。银行可选择跨境采购规模较大且上下游关系稳定的核心企业，根据不同供应商和经销商的交易特点设计人民币融资安排。对境外供应商，可以依据已确认的应收账款提供人民币融资，使其在收到货款前解决生产资金需求；对海外经销商，则可结合订单和回款周期安排人民币采购融资，使融资币种与采购结算保持一致。核心企业在合同中可以同时提供人民币与其他货币的结算选择，通过付款条件和融资便利提高人民币的吸引力，而不宜简单要求交易对手统一采用人民币。不同产业的融资期限也需要与真实回款周期相匹配，避免融资期限过短增加企业资金压力。场景化融资能够把人民币使用与企业实际经营利益连接起来，使境外主体接受人民币的原因由结算安排逐步转变为融资便利和资金成本改善。

（三）打通结算融资与资金管理的人民币循环链条

人民币跨境使用的持续性取决于资金完成一次结算后能否继续进入企业经营活动。如果境外企业收到人民币后立即兑换为其他货币，人民币结算规模增加并不意味着其实际使用程度同步提高。因此，银行应把人民币结算账户、贸易融资与后续资金管理进行衔接，使境外企业取得人民币后可以直接用于采购中国商品、偿还人民币融资或支付与供应链相关的服务费用，减少不同币种之间反复转换形成的交易成本。对于拥有多个境外经营主体的核心企业，可以结合当地监管要求开展人民币内部结算和资金归集，使集团内部不同主体之间形成较稳定的人民币收支关系，并根据实际采购和销售安排调配资金。对于存在阶段性人民币资金盈余的企业，金融机构还可提供期限适配的资金管理服务，提高人民币资金使用效率。企业存在汇率风险时，应根据实际贸易敞口配置相应的风险管理工具，避免因短期汇率波动影响人民币结算意愿。

四、结论

供应链金融支持人民币跨境使用，本质上是通过真实贸易关系将人民币结算与企业融资和资金周转联系起来。稳定的订单能够提高金融机构识别跨境交易真实性的能力，贸易融资可以增加上下游企业持有人民币的现实需求，核心企业则能够依托产业链关系推动人民币结算向境外合作主体延伸。但跨境信息分散、境外人民币使用渠道有限以及金融产品与交易场景衔接不足，仍会影响人民币在供应链中的持续流转。后续需要进一步完善交易信息核验机制，根据产业链实际需求配置人民币融资，并打通结算、融资和资金管理环节。只有人民币能够在企业跨境经营过程中重复使用，供应链金融对人民币跨境使用的支持作用才能由单点业务扩展为稳定的资金循环。
作者：蒋萍（对外经济贸易大学）

来源：城市金融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