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的门被推开时,我正端着酒杯,跟几个开发商聊滨河新区的地块。
进来个服务员,白衬衫洗得发硬,弯腰放菜时袖子扫过我的杯沿。我抬头,愣住了。
张紫萱。十一年没见。瘦了,老了,端着盘子的手在抖。
她认出我。手里的盘子哐当砸在大理石桌面上,一桌人的目光全聚过来。
她像没听见那些抱怨,转身拽过角落里一个小女孩,蹲下来,嘴唇哆嗦了半天。
我听见她说:“快,叫爸爸。”
那孩子怯生生地看着我,眉心一颗泪痣。
我手一抖,半杯酒洒在桌布上。小姑娘,我明明从没碰过你妈。可那颗痣,跟我小时候摔破头皮留下的疤,长在同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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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高三那年,我一直以为日子会按我想的路子走。考个好大学,学建筑,将来在城里安家,把我爸我妈从村里接出来。
那时候我成绩不错。一模年级第二,二模年级第三。班主任老周说,按这个成绩下去,省城大学稳了。我也信。
可三模成绩出来的那天下午,我从十七名一路看到末尾,找到了自己的名字。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捶了一拳,又闷又堵。
试卷发下来的那一刻,我攥着成绩单,指尖发麻。老周念到我名字时顿了一下,底下几个同学回过头来看我。
那天晚自习我没上下去。最后一节课铃响之前,我从前门溜出去了。操场上风大,吹得校服哗啦啦鼓起来,像一面被人拽着跑的小旗子。
我一屁股坐在看台上,把成绩单揉成团,又展开,反反复复。
我想起我爸过年时说的话,他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说再熬半年,我们家就出头了。
我不敢打电话告诉他,我掉下来了。
晚自习的灯一盏一盏地灭,整栋教学楼慢慢沉进黑里。我坐着发呆,听见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我没回头。
陈睿翔。是张紫萱的声音。我嗯了一声,她就绕过栏杆在我旁边坐下了。她抱着个错题本,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眼角还挂着泪痕。
我看了她一眼,又别过头去。她低声说:“我英语又没及格。”
“考不上省城的。”
她说完这句,半天没吭声。
我把成绩单递给她,她展开看了一眼,没说话。
又把纸折好还给我,说:“你和我不一样。你爹妈都在供你,我爹在医院躺着呢,连药都停了三天。”
我脑袋嗡的一下,转过头看她。
她没哭,就是嘴唇在发抖。
我从没见过她那个样子,平时她是最安静的一个,笑起来眉眼弯弯的,话少,可从来不让人觉得苦。
那天晚上,操场上的风吹得人心里发慌。她说她爸的药费又断了,她妈好几天没吃晚饭。她说她想过了,要是考不上省城,就去城里打工。
我说:“你成绩又不差,怎么会考不上?”
她没接话,靠过来,头轻轻靠在我肩膀上。我僵硬地坐着,心跳一下比一下重。过了很久,她小声说:“陈睿翔,你说咱们是不是就完了?”
“不会的。”
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她反手抱住我,抱得特别紧。
然后我们犯了错。
事后我脑子一片空白,坐在看台上,风一吹,打了个哆嗦。她靠在我肩上,脸埋在头发里,半天才出声:“没事,我算过日子的,没事的。”
我心里一紧,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那时候不懂,只知道她说没事,我就该信她。
那晚回宿舍的路上,我走在路灯下面,影子被拉得老长。
我开始害怕。
不是怕被老师抓到,不是怕被我爸打断腿,我怕的是那个晚上会不会让她出了事。
她大概是看出我在想什么,第二天早读课,她在纸上写了一行字递过来:“我算过的,不会出事的,你别担心。”我这才把那口气咽下去。
那之后,我们谁也没再提那个晚上。
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我刷题,她背书,偶尔她会带一瓶热水放我桌上,一句话不说。
我也偷偷给她的错题本勾过几个英语填空题,她看完也不出声,只是把本子合上。
我以为那件事真的翻篇了。谁知道一个月后,她会晕倒在早读课上。
那天早上她刚站起来,整个人就晃了一下,身子一软,顺着课桌倒了下去。
同桌尖叫了一声,教室里乱成一团。
班主任跑进来,喊了几个男生把她抬到医务室。
我坐在座位上,心脏跳得咚咚响,手心里全是汗。我告诉自己不会的,她说过算过日子的。可那节课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中午,老周把我叫到走廊,压低声音问:“你最近有没有和张紫萱走得太近?”我摇头。
老周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摆摆手让我回教室。
下午第三节课是体育课。郝强站在操场中间吹哨子,让我们跑了两圈热身,然后把我叫住:“陈睿翔,下课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我后背一凉。
体育组办公室在三楼拐角,门常年开着,夏天一股汗味。
我进去时郝强正坐在办公椅上,翘着腿,嘴里叼根烟,烟雾熏得他半眯着眼睛。
桌上放着一份化验单,上面印着县医院的红章。
他弹了弹烟灰,用下巴朝那张纸点了点:“你看看。”
我拿起来,一眼就看见张紫萱的名字。诊断书那一栏,白纸黑字,写着“宫内妊娠四周”。我的头皮一下就炸开了。
郝强慢悠悠地把烟摁灭,抬起头看我:“你干的?”
我说:“我没有。”声音干得像砂纸。
我又说:“我从来没碰过她。”
郝强笑了。他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肩膀,笑里带着冷:“这单子上写着张紫萱的名字,你说你没碰过,那孩子哪来的?天上掉下来的?”
我死死盯着那张纸,脑子里一片空白。郝强绕到我身后,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02
我站在办公桌前,腿肚子发软,但没退。
郝强重新坐回椅子上,倒了杯茶水,吹了吹杯面上的浮沫,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处理办法有两个。第一,张紫萱家长来找,你该赔钱赔钱,该负责负责,学校给你记过。”他把杯子放下,用指头点了点那张化验单,“第二,你写个材料,承认是你强迫她的,学校开除你,事情到此为止。”
我说我没碰过她,凭什么认。
郝强就笑了。他说:“那你跟我说说,你们俩平时怎么回事?同桌?好得像一个人似的?谁信你没碰过她?”
我心里一堵,想起那个晚上,一句话都说不出。
我的沉默被郝强当成默认。
他从抽屉里掏出一张纸,丢到我面前:“写吧,认个错,事情过去就过去了。”
我没接,转身就走了。走到门口,听到郝强在我身后说:“陈睿翔,你好好想想。你一个农村来的,扛得住这事?”
我回到教室的时候,同学们都散了。只有张紫萱的座位空着。我坐在自己位子上,盯着她课桌上那本错题本,底下压着一支笔。
第二天,张紫萱没来上课。
第三天也没来。
第四天,老周在班上说,张紫萱请了病假。
我找到老周办公室,还没开口,老周就先看了我一眼,说:“陈睿翔,你父母电话多少?校长想见他们。”
我的心沉了下去。
当天下午,我爸就来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站在学校门口,手里拎着个化肥袋子,里面装着给亲戚家带的萝卜干。
他在传达室等了一个多小时,郝文忠才让他进去。
校长办公室的窗户半开着,校长的桌子上放着那份化验单。
我爸站在桌子前,弯腰低头,不知道说了多少好话。
最后郝文忠说了句什么,我爸从办公室里走出来,脸上灰扑扑的。
走到操场上,我爸突然站住了。那根老烟枪别在耳朵上,他抽出来,点着,猛吸了一口。问我:“怎么回事?”
我站得笔直,说:“爹,我没干那事。”
我爸看着我,看了很久,眼神里全是说不清的东西。他把烟头扔地上踩灭:“走吧,回家再说。”
那天晚上到家,我妈端上来的饭我一口没动。我爸倒了一碗酒,喝了半碗,“啪”地一声把碗摔在桌上:“丢人!”
我妈拦了一下,被我爸推开。他指着我的鼻梁:“学校说了,你要是不认,就报警。你认不认?”
“我没干。”
“你没干?你没干人家好好的闺女为什么赖你头上?”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能说出那个晚上吗?
我能说出操场看台上发生的事吗?
不能。
就算我说了,谁信我只是抱了她一下,谁信我们只是犯了一次错?
那顿饭最后谁也没吃完。我妈把碗筷收进厨房,蹲在灶台边偷偷抹眼泪。我爸坐在堂屋,一盏白炽灯照着他花白的头发。
半夜我醒了一次,听见隔壁屋里传来压着嗓子的说话声。我爸在叹气,我妈在哭。我心里憋得慌,披了件衣裳翻墙出去,在村口的麦田边坐到天亮。
那几天我照常去学校,全校的人都在后面指指点点。张紫萱一直没来上课,我去了几次她家,门锁着。邻居说她跟着她妈进城打工去了。
第五天,老周又把我叫到办公室。
这一次郝强也在,还有郝文忠。
三个人坐在屋里,像审犯人一样看着我。
郝强把一支笔推到面前,递过来一张纸,上面已经写好了字。
大意是我主动承认与张紫萱发生关系,导致其怀孕,愿意承担一切责任。
我看着那张纸,忽然就明白了。这是要把罪名钉死在我身上。
“我不签。”
郝强看了郝文忠一眼。郝文忠慢慢开口:“陈睿翔,你要考虑清楚。这事要是报警处理,你就不是开除这么简单了。”
我说:“我没碰过她。”
郝强笑了一声:“你没碰过她?那你跟我说,十月十二号晚上,你和她是不是在操场上见面了?”
我整个人僵在那里。他知道。他怎么会知道?
郝强晃了晃手机:“学校操场有监控的,看不太清,但能看出来你们抱在一起。你还要狡辩?”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郝文忠敲了敲桌子:“陈睿翔,你签了这份材料,学校只给你记过处分,你还是能参加高考。你要是不签,等公安局来查,你连高考的资格都没有。”
我盯着那份认罪书,手在抖。
想了很久,我还是没签。
当天下午,学校党委会开会讨论,一致认定影响恶劣,给予开除学籍处分。
处分决定在周一升旗仪式上宣读,校长郝文忠站在主席台上,念完材料,宣布了一声:开除。
台下乌压压一片人头,所有学生都仰着脸看向我。我没有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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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布告栏上的通告贴了三天。
红纸黑字,边上还盖了学校的大红印章,路过的人都要停下来看一眼,然后带着一脸意味深长的表情走开。
我没有再进教室。我站在布告栏前面,把所有字都看完了,认认真真看了两遍。然后伸出手,把那张通告揭了下来。没人拦我。
我回到宿舍,收拾好东西,一个编织袋装完所有东西。
被子、一个搪瓷脸盆、几本书、一双回力鞋。
母亲从乡下赶来,在校门口跟保安吵了一架,然后进来找我。
她站在宿舍门口,看到我收拾好的编织袋,什么都没问,接过去扛在肩上就走。
她走得很快,我小跑跟在她后面。
出了校门,走出去两百多米,她才停下,坐在路边的石墩子上,突然放声大哭。
那天风很大,她的头发被吹得乱糟糟的,躬着背坐在马路牙子上哭,整个人像缩水了一圈。我站在她面前,攥着编织袋一角,不知道该说什么。
哭完她擦擦脸,站起来说:“走吧,回家。”
到家以后,我爸半靠着床头,脸色蜡黄。他没骂我,也没看我,只说了句:“先吃饭吧。”
饭桌上摆的全是我爱吃的菜,我一口都吃不下。
我妈在灶台边上站着,筷子在手里攥了半天,最后才问我:“睿翔,你跟妈说实话,那事你到底干了没有?”
我咬死了那句话:“没有。”
我听见我爸的筷子啪地一下拍在桌上,被我妈拉住:“你让孩子把饭吃完。”
那顿饭吃完,我回屋躺下,盯着房梁发呆。
张紫萱三个字在脑子里翻了无数遍。
我想不通她为什么咬我一口,我更想不通那个晚上她躺在医务室里的时候,有没有想起我也有爹娘。
第二天一早,我爸把我从床上薅起来,说你跟我去一趟县城,找你表舅帮忙说情。
表舅在县教育局当科员,我爸提着两瓶酒、一条烟,让我拎着那袋萝卜干,进了教育局家属院。
表舅看着我把情况说了,皱着眉头,抽了两根烟,才开口:“这事不好办。学校已经定了性,我说话也没用。”我爸又递了一根烟过去,声音压得低低的:“帮想想办法,哪怕留个记录都行。”表舅把烟接了,搁在桌上:“哥,跟我走一趟。”
我们去了校长办公室。
郝文忠坐在大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表舅陪着笑把事情提了一遍,郝文忠连头都没抬:“处分是党委会决定的。有异议,你们找教育局申诉去。”
表舅被呛住了,站了一会儿,扭头看了我一眼。那天傍晚,我爸带着我走出校门的时候,在门口遇到了张紫萱的母亲。
她提着一只保温桶,低着头往学校里走。
我爸拦住她:“你是张紫萱的家长吧?”她抬起头,眼神躲闪:“我不认识你。”我爸说:“我儿子被你闺女冤枉成这样,你不能说不认识。”她眼里闪过一丝慌乱,正要走,我妈突然冲上去拉住她的袖子:“大姐,求求你,让你闺女说句实话。我儿子这辈子就毁在这上面了啊。”
张紫萱的母亲把袖子挣开,退了两步:“我不知道,我闺女不在家,你们别拦着我。”说完转身就跑了,跑得飞快,像后面有人追她一样。
我妈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
那几天我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吃不喝,我妈端进来的饭又端出去。
第七天,我翻箱倒柜找出高中的课本,全堆在院子里。
我妈吓坏了,抢过来一把抱住:“你干啥?”
我说:“妈,我不念了。”
那天晚上,我把所有课本抱到村口的老槐树下,一页一页烧掉。
火苗蹿起来的时候,我跪在地上,头磕在泥地上,磕了三下。
一是谢我爹娘养育之恩,二是断我自己回去的路。
火光映着我妈哭红的眼睛。她站在十米开外,不敢靠近,又不敢走远。
第二天我背着一只蛇皮袋,趁着天还没亮就出了村。我爸站在屋檐下,没说话,等我走出二十米远,才听见他喊了一句:“到了城里,用功。”
我没回头。
04
进城头两年,我什么活都干。
最早在建筑工地搬砖,一天十二块,包住不包吃。睡的是工棚,铁架子上铺块木板,垫一条从家里带出来的旧棉被。
干了半个月,工头说工资压一个月。
我想想也行,反正包住。
结果一个月后他说资金周转不开,再压半个月。
压到三个月,我一分钱没拿到,跟工头理论,他还叫我滚蛋。
我没滚。
那天下着雨,我站在工头办公室门口,跟他说今天不发工资,我就不走了。
工头叫来两个人,把我拖出去,扔在泥地里。
我爬起来,又站回去,浑身泥水,像只落汤鸡。
他们再拖,我摔在地上,摔得膝盖破了皮,血混着泥水往下淌。
最后工头扔了两百块钱出来,让我滚。
我捡起那两百块钱,擦干净,揣进怀里。那天晚上睡桥洞,啃了半个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馒头。
后来遇到刘庆。
刘庆五十多岁,老工头,在工地上管预算。
他在夜里看见我睡桥洞,问了我几句话,知道我是被开除的高中生,叹了口气:“跟我干吧,我正好缺个跑腿的。”
跟了刘庆以后,我白天跑腿,晚上看书。
他在工棚里给我腾了个角落,放了一张木板桌,教我识图纸、算方量、做预算。
他说我这人数学底子好,脑子转得快,干这行有出息。
我问他:“刘叔,你为啥帮我?”
刘庆抽了口烟:“我以前也有个儿子,也是被学校开除了,没想开,跳了河。”
他说完就走了。我坐在工棚门口,盯着对面高楼的灯光,看了很久。
三年时间,我考了施工员证、二级建造师证、安全员证。
刘庆说够了,够你干了。
他开始带我看现场,教我怎么跟甲方谈价钱,怎么跟监理打交道,怎么在图纸上做文章。
第五年,我自己拉了一支队伍,从小活做起,给人改造旧房、做卫生间防水。
两年熬下来,队伍从五个人变成二十个人,工钱从不拖欠。
工地上的老兄弟都叫我陈老板,叫得我浑身不自在,但也听习惯了。
那些年我换了好几个手机号,没跟家里联系过。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怎么说。我妈托人打听到我的电话号码,打过来的时候,是刘庆接的。
刘庆把手机递给我:“你妈的电话。”
我站在工棚门口,攥着手机,半天没接。
刘庆看了我一眼,把手机放在桌角,走了出去。
那一晚我坐在床边,看着那只手机亮着屏幕,响了又停,停了又响,最终也没拿起来。
那年年底,我托人给我妈捎了五千块钱回去。没留话。第二年捎了一万五。
一直到第十年,我承包了省城一个老旧小区改造项目,利润做出来,赚了第一笔大钱。
那一年,我在省城买了第一套房,又把公司迁进了写字楼,挂了块铜牌子,上面刻着“睿翔建筑工程有限公司”。
公司开张那天,我带了两瓶好酒回村。车停在家门口,我妈跑出来,看见我站在车边,愣住了。
她张口第一句话是:“你怎么瘦成这样?”
我鼻子一酸,把酒放在桌上,喊了一声:“妈。”
我爸坐在堂屋里没出来。
我进门时看见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那根老烟枪,低着头,只看了一眼窗外,又别过脸去。
我走到他跟前,弯下腰:“爸,我回来了。”
他梗着脖子,没出声。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点了点头。
第二天离开村时,我把车停在县城一中门口。
门还是那扇门,布告栏还在,换成了玻璃橱窗。
我坐在车里,摇下车窗,看了一会儿。
门口的值班室换了人,操场上的老槐树还在,枝丫又粗了一圈。
我没有下车,挂上挡,走了。
后来滨河新区的开发消息传出来,我在省城打听到县里要招标,就报了名。公司有资质,有业绩,有关系网,顺理成章进了一轮。
那个项目对我来说就是一根刺。
我要回县城,把名字立起来,让当年那些看轻我的人看看,陈睿翔被人从学校里扔出来,照样活得比他们好。
更重要的是,我想看一眼张紫萱,问她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要在那张纸上,写上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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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滨河新区签约那顿饭,排场不小。
县城最好的酒楼,叫“华悦”。一楼大堂里摆了十几桌,二楼包间坐的是县里的领导和几个中标单位老板。
我穿着西装,坐在主位旁边,举起酒杯敬了一圈。
县里来的几个领导笑容客气,聊的都是规划、配套、开工日期。
我脸上挂着得体笑容,心里却有一搭没一搭地走神。
这顿饭局我盼了十一年,真到了这一天,倒没那么多激动,反而生出一种说不出的空落。
包间门被推开。一个穿白衬衫的女服务员走进来,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放着一碟花生米。她弯腰,把碟子放到转盘上,袖子扫过我的酒杯。
我下意识抬头。她正好也抬起头看我。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那张脸,瘦了,黄了,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不是我记忆里的十八岁,但我还是一眼认出了她。张紫萱。
她手里的托盘脱了手,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碎瓷片溅到桌腿边上,她吓了一跳,后退一步,后背抵住墙。
满桌人的目光都散过来,我旁边的开发商皱眉:“怎么回事?”
她死死盯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然后她猛地转身,拉过角落里一个一直安安静静蹲在墙边玩布娃娃的小女孩。
那孩子大概五六岁,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件洗褪了色的碎花裙子。
张紫萱蹲下来,一把拉住孩子的手,声音沙哑得厉害:“快,叫爸爸。”
孩子仰起脸,怯生生地看着我,眉心一颗泪痣,像墨点一样缩在那儿。
我的目光从孩子脸上移开,又看向张紫萱。我清清楚楚地记得,我和她那时候的事,只有那一次,她说算过安全期的,不会有事的。
我放下酒杯,笑了一下:“张紫萱,十一年了,你编故事的水平还是这么高。”
她猛地抬起头,眼眶逼红:“我没编!孩子真的是你的!”
包间里静了下来。县政府几个领导面面相觑,不知谁开的这个剧。我站起身,拿起外套:“今天先这样。改天再聊。”
我从她身边走过,小女孩怯怯地喊了一声:“叔叔……”声音软软糯糯,像一把小钩子,在我心口刮了一下。
我没有停下。
出了酒楼,夜色沉沉,街道两旁的霓虹灯晃得人眼晕。
我站在大堂门口,抽了支烟,指尖有些抖。
我想回头,又逼自己别回头。
那个孩子的脸一直在脑子里打转。
眉心那颗痣,跟我记忆里摔破的地方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06
第二天中午,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是县人民医院打来的,说是张紫萱的孩子住院了,高烧不退。
我愣了一下,想挂断,那边又说:“孩子的妈妈联系不上,手机在你这里存过号码……你是她留的紧急联系人。”
火气一股一股往头上冲,但嘴上还是报了名字:“地址。”
医院儿科在三楼,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
我找到病床号,推门进去,看见孩子蜷在被子里,小脸红扑扑的,额头贴着退烧贴,输液管挂在架子上,一滴一滴往下落。
旁边床位的大姐说,孩子昨晚烧到四十度,她妈哭着送进来的,今天一早出去筹钱,就没回来。
我坐在床边。孩子醒了,看见我,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轻声说:“你是昨天那个叔叔。”
我嗯了一声。她伸出软乎乎的小手,碰了碰我放在床沿的手背:“叔叔,你长得真像我妈妈给我看的照片。”
她说的是我毕业照上的样子。我的心揪了一下。
门口传来脚步声,张紫萱拿着一只塑料袋跑进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看见我坐在床边,脚步一顿。
我跟她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从钱包里抽出一沓钱放在床头柜上:“先把药费交了。”
她低着头,声音细得像蚊子:“我……我会还你的。”
我说:“先把孩子治好再说。”
我在医院守了两天。张紫萱很少跟我说话,除了给孩子喂饭、换退烧贴,她就缩在病房角落的折叠椅上,抱着胳膊,不知在想什么。
第三天中午,孩子烧退了,张紫萱下楼去打水。我跟了出去,在走廊尽头叫住她:“你跟我说实话。”
她背对着我,肩膀抖了一下。我没给她躲的机会:“那年你怎么说的?你告诉我安全期没事的。你现在带着个孩子,说那是我的,凭什么?”
她猛地回过头,眼眶红肿,嘴唇咬得发白:“陈睿翔,那天晚上回去以后,我身上一直不干净,我以为是……后来我才知道,安全期也不是百分之百保险的。我去医院查了,孩子就是那段时间有的。”
我盯着她:“那你为什么不早说?你为什么要在郝强面前一口咬定是我强迫的你?”
她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因为郝强拿着我爸的住院单。他说我爸的手术费是他找人办的,用的特困补助的名额,单据上签的是他的名字。他说只要他一个电话,我爸就会被认定骗取补助,要坐牢。”
“我爸那时候肺上长了个瘤子,等着手术。我妈跪在我面前求我,别让你爸断了药。”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我想过死。”
我站在那里,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
她抬头看我,眼神里全是血丝:“后来我发现自己怀孕了,我想过去打掉,郝强不让。他不让我去医院打掉,说那样会出人命,出事了会牵扯到他。他让我生下来,说我听话,他就不为难我们家。”
“我生了她。郝强怕走漏风声,把我逼到城郊的出租屋里,让我把孩子养大,不许四处走动。他每个月给我几百块钱生活费,让我在县城打零工,我哪都去不了。我一直以为孩子是他的。”
我愣住了:“你以为是他的?”
张紫萱靠在墙边,浑身发抖:“他们说孩子生下来要验,我不敢验。我怕。如果是他的,我这辈子就毁了,逃都逃不掉。如果是你的……那我就更不敢验了。”
电梯门开了,有人走出来,她又止了话头。我站着没动,心里像被人挖开一个大洞,风呼呼地往里灌。过了很久,我说:“做个亲子鉴定吧。”
她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惶。我说:“如果是我的,我认。如果不是我的,你带着孩子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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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亲子鉴定安排在省城的第三人民医院。抽血那天,孩子坐在我腿上,仰着脸问:“叔叔,为什么要抽血呀?”
我说:“帮叔叔一个忙。”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那我帮了你这个忙,你还会来看我吗?”
我鼻子一酸,没敢接话。
张紫萱坐在走廊对面,双手攥着膝盖上的衣服,攥得指节发白。等结果的那七天,我没联系她,她也没联系我。
那些天我几乎没合过眼。
夜里躺在酒店床上,天花板上全是那晚的画面。
看台、路灯、她靠过来的头发。
我又想起她站在教务处里,低着头不说话的样子,想起我妈跪在校门口的样子,想起我在村口烧掉的那堆课本。
我想,如果孩子真是我的,那我这些年恨错人了。
第七天下午,我接到医院的电话。结果出来了,支持我生物学父亲。
我拿着报告站在医院门口,太阳很好,晒得我有些发晕。
我蹲下来,把那张纸折好摸平,摸平又折好。
孩子坐在台阶上吃冰淇淋,见我蹲着不动,走过来,小手摸了一下我的脸。
“叔叔,你哭了。”
我抹了一把脸,才发现脸上真有眼泪。我一把把她抱起来,声音哑得厉害:“没事,风迷了眼睛。”
她凑过来,在我眼睛上吹了口气:“吹吹就不疼了。”
我抱着她,站在医院门口,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张紫萱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我们,眼眶红了一圈,咬着嘴唇没有出声。
那天晚上,我把母女俩安顿在县城的一套出租屋里。
屋里一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
孩子抱着布娃娃在床上滚来滚去,问我:“叔叔,我们以后住这里吗?”
我说:“嗯。”
她心满意足地睡了。张紫萱站在阳台上,背对着我,夜色把她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长。我走过去,站了半天,才说了一句:“苦了你了。”
她没回头,肩膀却一耸一耸地抖了起来。我站在那里,没有动。风从阳台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她头发零乱。
等她哭完了,她转过身,眼睛红红的,却笑了:“你这人,又瘦了。”
我说:“你在酒楼,是怎么认出我的?”
她低下头:“你的照片,我存了十一年。”
我心里那个被挖开的大洞,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填上了。孩子是我亲生的。我陈睿翔,在这个世界上,有了一个女儿。
那晚我开车回省城,路上声音开得很大,开的是以前上学时听过的一首老歌。
我一边开,一边抹眼泪。
十八岁那年在操场上的事,我一直以为是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拔不掉。
可今天我忽然发现,那根刺另一头,扎着她的心,扎得更深。